第361章


第361章

    看画先看纸。

    纸色稍暗,黄中显灰。微微侧光,又泛著一丝蓝绿的光感。

    纸面极为平整,树皮纤维如带状的飘絮一般。裱背边缘被虫嗑过,茬口处的分层有如锯齿。

    纸肯定老的,至于有多老,还得琢磨一下。

    林思成打开手电,仔细的看:之所以不像普通的宣纸那么白,而是呈黄灰色,应该是出浆后并没有用常规的自然晾晒,而是在地窖阴干的缘故。

    之所以泛蓝,是麦杆含量达七成以上,多糖成份碘化。之所以泛绿,是里面加了弥猴桃藤之类的弥猴桃属草木汁液增韧。

    古时用这种方法造纸的地方不多,再结合画中的华山南峰,答案呼之欲出: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明清时期的陕西泾阳宣纸,又称北宣。明时专供秦王府和西北各省官府,清时专供西北边防。

    老化特征也极为明显:虫眼的边缘呈绒毛状,锯齿般的裂纹随机分叉,点状黄斑若隐若现。

    特别是用放大镜看:纸面上隐约可见白霜状晶簇,这是因为年久过于久远,致使纸中的构皮胶质出现结晶现象。

    粗步估算,至少在五百年左右。

    轴也一样,虽然只是普通的松木轴,轴心却已经有了糠化的迹象。

    包括墨和颜料:石青泛蓝,石绿泛黑,赭红已然红中显紫,墨色却又淡的泛白。没个五六百年的历史,老化不到这种程度。

    大概推断一下:明代宣德到正德年间。

    林思成暗暗一叹:可惜,无题无款,无跋无名,甚至连个章都没有。

    既便很肯定这是明代的古画,甚至是名家之作,但如果让他估价,也就几万块,顶天不超过十万。

    两位大师傅之所以估价两万,想来指的只是这幅画。剩下的那两件,十有八九有点问题。

    暗暗转念,林思成卷好画轴。

    迫于唐南瑾的淫威,景泽阳心里急得跟猫挠一样,却一直不敢说话。看林思成终于空出手,顿时嘟嘟囔囔:「林表弟,不是说是要看圣旨吗?」

    「你管先看哪个?让你看你又看不明白,逼话还多!」唐南瑾瞪著眼睛,「不想看滚边上去!」

    景泽阳撇著嘴,不敢吱声了。

    唐南瑾又指著画轴:「思成,怎么样?」

    「画的挺不错,年代也够老,但很可惜,没款没跋————」

    话还没说完,年轻人眼睛一亮:「还是老乡灵醒,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当然够老!」

    林思成点点头:「找人看过没有,知不知道谁画的?」

    「看过,谁画的不知道,但肯定出自明代宫廷画师之手。」年轻人振振有词,「我家祖先当过大官,肯定是皇帝赐的!」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如果是御赐,可能会画花,也可能会画鸟,更或是画石,画竹,画松,画兽,乃至画人,但肯定不会画巨幅山水。

    也不可能是宫中流出来的:如果是奉旨作画,宫廷画家只用贡纸。如果是自行创作,只会用明代时京城民间较流行的皮宣。

    像陕派北宣,基本流不到京城去————

    两个大师傅也没有说话:不管是来这儿鉴定的,还是来卖东西的,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都会拍著胸口:

    我这可是祖传的。

    不信?

    我给你讲讲历史:我家祖上如何如何,如何如何————

    东西确实挺老,但画的再不错,就算真是名家之作,不知道是谁画的有啥用?

    能给两万,都还是他们出于私心,想收回来运作一下。如果按店里的规定:佚名作品一律不收————

    因为年轻人提前提醒过,要收三件必须一起收,所以他也没问林思成要不要,而是又解开另一幅卷轴:「老乡,给你解解(gai)眼窝(长长见识)!」

    说话间,画轴被摊开,几个人齐齐的往前一凑。

    仔细一瞅,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

    极长,三米长的茶几竟然不够用,卷轴至少还剩一小半没摊完。总长度少说也有四米五六。

    但极窄,差不多三十公分。

    关键的是,颜色贼多,从右到左依次为:白、青、黄、缫(浅绛)、赤。

    先看落款:弘治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再看印:《中书之印》,《广运之宝》。

    再看内容: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令典,大臣劳动于王事,则君必推恩,以荣其祖考————

    天官冢宰,统百官而均四海;宫保师臣,翊储闱以端国本。尔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王恕,三朝耆德————今特加授特进光禄大夫,妻李氏加封一品夫人————

    林林洒洒近两百字,大都是褒赞之词,中心思想就一个:授吏部尚书王恕为光禄大夫,加封妻李氏为一品夫人。

    王恕何人?

    陕西三原人(属咸阳),正统十三年进士,历任庶吉士、大理寺左评事(掌刑名,正七品),迁左寺副(正六品),又任扬州知府、江西布政使、河南巡抚、南京刑部左侍郎、左副都御史、南京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等。

    官至少傅兼太子太傅,正德三年去世,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号「端毅」。  

    五朝元老见过没有?

    这还不是那种换皇帝极快的乱世和王朝末年,而是相对稳定的大明中兴时期。就从中进士时的正统开始算,到逝世时的正德,大明拢共十六位皇帝,王恕历仕五朝。

    活了九十三,历官十九任。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要给古代在同一朝代为官最久的元老排个号,他排第四。

    前面是唐朝时的郭子仪,后面是徐阶。

    因为某些公开的秘密,影视剧里不怎么演成化和弘治朝,所以民间知道的王恕的人不多,但史书的记载却极多,且风评极好:始弘治二十年间,众正盈朝,职业修理,号为极盛者,恕力也。

    最后的「恕力也」,意思就是都是王恕的功劳。

    明史还记载:王恕三度诰封,成化一次,弘治一次,正德一次。看诰封内容:尔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王恕,三朝耆德————这应该是第二次。

    景泽阳学的是文科,弘治是领证他当然知道。但聪明劲全用在了下半身,玩的时候比学的时候多的多,至于王恕是谁,著实没印象。

    但他关注的不是王恕,而是这张诰封。

    「林表弟,这算不算圣旨?」

    林思成点点头:「算」。

    明代圣旨有七:一为诏,即诏告天下,登基、即位、祭天、祭祖、罪己、求贤。

    二为券,叙功,免死。林思成在西京淘到的那块蔺养成的铁券就是这一种。

    三为册,封王、封妃,封世子、公主、郡主,宗室专用。四为旨,即中旨,无内阁票拟,无六科副署。

    五为谕,官员任免褒奖,藩王训诫,都是这一种。

    六为诰,生者封赠,眼前这张就是。七为敕,逝者追封。

    这张确实算圣旨,但并非民间及影视剧中特指的那种,价格相对不高。

    但再不高,也不可能才值五十万————

    言文镜往前凑了一点:「是不是真的?」

    「估计悬!」景泽阳摇摇头,「谁家圣旨才卖五十万?」

    顿然,年轻人嘴一撇,脏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老娘瞪了回去。

    话很不中听,但老话说的好:便宜没好货,不怪人家怀疑。

    几个人看著林思成,意思是到底是真还是假。

    林思成没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了手电和放大镜:「没怎么见过,我得仔细看看再说!

    「」

    一群人全愣住。

    随即又释然:这玩意谁能经常见?

    站这一圈的挨个数数,个个都是正儿八经的京城土著,家里当官的还一家比一家多。

    比如唐南瑾和唐南雁,家世够好吧,问问他俩见过这样的东西没有?

    景泽阳他大伯他爸的官都不小,问他见过没有?

    林思成再是专业,懂得再多,也得有了解的机会才行。

    暗忖间,他又拿起放大镜,仔细的看了起来。

    两个大师傅扯了扯嘴角:一眼假的东西,还用得著看?

    花纹倒是对:描金云鹤双龙纹。轴头也对,鎏铜螭首嵌青金石,包首为锦孔雀羽线。

    但制式不对,措词不对,印更不对。

    除过书写在玉或金属上的券和册,诏、制、谕、诰、敕,都写在绢或纸上。文告是哪一种,措词就是哪一种。

    说直白点,如果是诏,就是诏曰,如果是制,就是制曰,诰则为诰曰。

    这是诰命,你却用「制」曰?

    其次,印:即为诰封,必用诰印,比如《诰命之宝》,《敕诰之宝》,但这上面却是《广运之宝》?

    这方印,是大明皇帝专门用来颁中旨的谕印,不可能盖在诰封上。

    而最关键的是绢色,《明会典》:诰用双鹤锦纹素绢(纯色),一至五品为𫄸(绛色),五品以下为青。

    这一张,却弄了个五色?

    所以,哪怕其它地方仿的再像,这东西也是假的。

    唯一的区别在于,其它仿品大都是现仿,这张却是古仿,所以才看著这么旧。

    但林思成却看的极认真。

    乍一看,似是而非,不伦不类,措词确实有点儿问题,颜色也确实过于花骚了些,如果看到这里:这件东西仿品无疑。

    但林思成至少敢肯定:这是正儿八经的大明礼部造的透光研花绢。

    《明会典》:(命绢)先染后织,绛色以苏木为基,染匠立春取赣江水,七浸七曝————

    轴头对,装裱对,墨也对:明廷御贡褚墨:松烟、鱼胶、珍珠粉、金箔屑,甚至还加了麝香粉。

    印泥也对:辰砂、蜂蜜、蓖麻油,又加了金粉————

    更关键的是:这件东西,林思成在前世的时候见过。

    忘了是二一年还是二二年,陕西文旅厅、陕西文物局联合举办「华彩出尘,陕西文物巡展」活动。

    这个巡展活动比较有特点:会展地点在陕博,但东西却是从各市博物馆临时征集而来。

    相对而言,地市的鉴定能力要欠缺一些,怕出么蛾子,更怕闹出笑话,展览之前,陕博和文物专程邀请各品类的专家对文物进行了复鉴。  

    当时,铜川博物馆送来了三件。一件瓷器:北宋青釉刻花牡丹纹梅瓶,一件石刻:北魏佛造像碑。第三件,就是这张诰命。

    一点儿不夸张,这东西刚拿出来的时候,一群专家吵翻了天:因为绢对、轴对,墨对,印泥也对,甚至年代和老化程度也没问题。

    唯有一点:绢的颜色和制式不对。

    更要命的是,史料中没记载:无论是《明实录》、《明起居注》、还是题本、奏折,都没有这次诏封的记载。

    其余三次倒清清楚楚:王恕在成化二十二年首封诰命,弘治九年第二次诰封,正德元年第三次诰封。

    弘治三年这一次,压根找不到。

    林思成学的够杂,还在故宫待了八年,明朝史料研究的相对要多一些,但他同样没印象,不过他更倾向于,这张诰封应该是真品:因为不论他怎么看,都找不出仿制的痕迹。

    既然所有的可能都不成立,那最不可能的那个假设,就是唯一的答案。

    但他一个说了不算数,而大多数的专家都认为,这应该明晚或清初的仿品:用的是明代贡绢、明代贡墨,乃至宫廷贡玉,但造假的人对大明会典研究的不深,把制式搞错了。

    更有人盲猜:可能是万历年间,中国最大的古董商和造假商项元汴搞出来的。

    一群专家争的不可开交,无法定论,最后连夜送到故宫,请专家看了看,又用机器测了一下。结果:真品无疑,大明王恕诰命————

    所以,这会儿的林思成不是一般的怪异:这件东西的来历格外的坎坷,可谓历尽波折。能回到国内,完全是运气。

    林思成从来没想过,重活一世,竟能落到自己手里?

    既便只是一张价值相对不高的诰封,但再不高,这东西也是圣旨,才要五十万?

    捡大漏了————

    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差不多看了十几分钟,林思成才直起腰。

    没错,就是铜川那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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