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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金箔藏奢辨身份


“建筑用的粘合剂。城墙、佛塔、宫殿的地基,很多都是用这种材料浇筑的。骨灰中的磷酸钙能增加石灰的硬度和防水性,糯米浆增加粘性。”

萧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这座佛塔的地基是用人骨灰拌的石灰浇筑的?”

“不是整座佛塔的地基,”上官楼指着骨骼分布图上的一个位置,“你看坑底的土层剖面,骨灰的分布范围集中在这里——塔基东南角的外侧,大约三尺深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是佛塔的基础承重墙,而是——”

“是奠基,”萧烟替她说出了判断,“建塔的时候,有人在东南角埋了骨灰作为奠基。”

“对。佛教建塔有时会在塔基下埋舍利子或者高僧的骨灰,祈求佛塔稳固、佛法永存。但这里埋的不是高僧的骨灰,是普通人的骨灰,而且不是一两个人的——你看这个量,至少是五个人的骨灰量。”

“五个人。”

“而且不是自然死亡的五个人的骨灰。你看这个骨灰的烧结程度——”上官楼指着粉末中几块较大的颗粒,“高温长时间焚烧才能达到这种烧结程度。如果是正常火化,骨灰不会烧结成块,是松散的粉末。这种烧结块说明焚烧的温度极高,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至少两个时辰以上。”

“有人专门搭建了高温炉来焚烧这些尸体。”

“对。而且在焚烧之前,这些人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上官楼没有说下去。

萧烟替她说了:“也可能还活着。”

两人对视。

验尸房的烛火跳了一下。

这一夜的沉默里,藏着十七具白骨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天亮的时候,阿九从京兆府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摞厚厚的卷宗——长安城过去十年所有的失踪人口记录。

上官楼一夜没睡,眼眶下泛着青色,但精神还好。

她验完了十七具骨骼中的十四具,剩下的三具老赵还在清理,暂时没办法上桌。

萧烟让人煮了一大壶浓茶,给她倒了一碗。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然后翻开卷宗,开始比对。

“八年多前到六年前之间,长安城报失踪的女性一共有多少人?”

阿九翻了翻自己的笔记:“京兆府的记录上,这三年报失踪的女性一共十九人。”

“找回的有多少?”

“十一人找到了,有的是自己回来的,有的是被家人找到的,剩下的八人一直没有下落。”

“八个人的卷宗在哪里?”

阿九把八份卷宗挑出来,摆在桌案上。

上官楼一份一份地翻。

八份卷宗里,有五份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农户、商贩、工匠,这些人失踪之后,家人报官了,但京兆府查了一阵子查不到线索,就搁置了。

这五个人的年纪在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跟骨骼的年龄范围吻合。

但另外三份卷宗让她停下了手。

这三份卷宗被牛皮纸袋单独装着,纸袋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事涉宫闱,封存”。

“事涉宫闱。”萧烟拿过一份卷宗,拆开了看。

卷宗里的内容很简单——

三个宫女,在八年前的同一个月里先后失踪。

宫内的记录说她们是“私自出逃,下落不明”。

内侍省没有报官,只是在内档里记了一笔,连追查都没有追查。

上官楼道:“宫女私自出逃是死罪,但她们为什么要逃?皇宫里的生活虽然苦,但逃出去的代价太大了,抓住了就是死。”

“除非,”萧烟说,“她们不逃也是死。”

“你的意思是——”

“八年前皇宫里可能出过什么事。皇族或者后宫里有人死了,需要灭口。这三个宫女知道内情,所以有人帮她们逃了出来。”

“帮她们逃出来的人,会不会就是后来杀了她们的人?”

“有可能。”

上官楼把那三份卷宗单独放在一边,继续翻另外五份。

五份卷宗里,有一份的家属信息栏写着一个地址——“平康坊,胭脂巷,柳宅。”

柳宅。

平康坊是长安城的红灯区,胭脂巷是平康坊里妓子们住的一条小巷子。

柳宅——是什么人家?

“老赵,”她叫了一声,“你去查一下,平康坊胭脂巷的柳宅是什么来路。”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萧烟拿起另一份卷宗,看了一眼失踪者的名字——“沈兰”。

上官楼的耳朵竖了起来。

“沈兰?”

“姓沈,名字里带兰,”萧烟把卷宗递给她,“失踪的时候十九岁,平康坊的歌妓。八年多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沈兰。

那枚刻着“兰”字的玉坠。

“这枚玉坠会不会就是她的?”

“有可能,”萧烟说,“但歌妓戴和田玉坠子,不太寻常。一般歌妓戴的是银器或者普通玉器,和田玉价格不菲,不是普通歌妓能负担得起的。”

“除非有人送她的。”

“谁送的?”

“不知道,”上官楼把玉坠从证物袋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但这个‘兰’字的刻法很特别,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字体,更像是一个人的笔迹。”

“你是说,刻字的人不是在刻字,是在临摹某个人写的‘兰’字?”

“对。你看这个字的笔画——撇长捺短,起笔有力收笔轻,这是典型的文人书法。能写出这种字的人,不是普通的工匠,是读书人,而且是长期用毛笔写字的读书人。”

萧烟接过玉坠,对着光看了一下。

“确实是文人笔迹。如果是工匠临摹的,笔画会刻板生硬。这个字的笔画很流畅,有笔锋、有章法,是直接写在玉上然后雕刻的。”

“所以送玉坠的人,是一个读书人,或者是个官员。”

两人同时想到了百花楼血案里的王佑——礼部侍郎的儿子,读书人,频繁出入青楼,出手阔绰。他完全可能送一枚和田玉坠子给一个歌妓。

但王佑八年前才十五六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有这种财力吗?

有。

礼部侍郎王缙是朝中重臣,家底殷实,儿子花钱如流水。

“要查一下王佑八年前去过哪些青楼,有没有跟一个叫沈兰的歌妓有过交集。”

“我让人去查。”萧烟叫来阿九,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九领命出门。

验尸房里,老赵已经把剩下的三具骨骼清理完毕,摆上了白石台。

上官楼净手熏香,又开始新的一轮检验。

这一轮她验的不是骨骼本身,而是骨骼上附着的残留物。

她用探针小心地刮取骨骼表面和骨缝之间的泥土、结晶体、纤维残留,每一份样本都单独装进小瓷瓶里,贴上标签。

这些样本要送去太医署做成分分析。

泥土里的花粉能判断埋尸的季节,结晶体能判断尸体腐烂时周围环境的化学成分,纤维残留可能会指向死者生前的衣物。

她正刮着骨十二的牙齿缝隙,忽然探针碰到了一样硬东西。

不是牙结石,也不是食物残渣。

是金属。

她放下探针,换了一把更细的镊子,从骨十二的上颌第二磨牙和第三磨牙之间夹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片金箔。

金箔已经被压扁了,但还能看出原始的形态——是薄如蝉翼的金片,一面光滑,另一面有细微的织物压痕。

“金箔贴面,”上官楼说,“死者生前在牙齿上贴过金箔做装饰。”

“贴金箔,”萧烟走过来看,“这不是普通人家会做的事。”

“没错,贴金箔是贵族和富商家的女眷才有的习惯。宫廷和贵族女性流行在牙齿上贴金箔做装饰,叫‘金齿’。白居易的《邻女》里写过——‘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莲。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虽然没有直接写金齿,但贵族女子贴金箔的风气很盛。”

“骨十二是贵族家的女眷?”

“或者是有钱人家的妾室,”上官楼把那片金箔妥善收好,“骨十二的骨骼上没有重体力劳动的痕迹,指甲缝里也没有泥土或纤维残留,应该不是劳作的人。她的生活条件不错。”

“那她为什么会死在佛塔下面?”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

上官楼继续刮骨十二的牙齿缝隙。

第二片金箔,第三片,第四片。

骨十二的上颌牙齿上至少贴了八片金箔,每一片都是精心裁剪成花瓣形状的,贴在牙齿的唇侧面上,笑起来的时候金光闪闪。

“这不是自己贴的,”上官楼说,“贴金箔需要专业的工匠,用一种特制的胶把金箔粘在牙齿上。这种工匠长安城只有少数几家金器铺子能做。”

“查一下哪家金器铺子做过金齿生意,再查一下骨十二的死亡时间,看能不能对上。”

“好。”

上官楼验完了骨十二,转向骨十三。

骨十三是一具保存得比较完整的骨骼,骨面灰白,没有酸腐蚀的痕迹。

但她一上手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骨十三的左侧肱骨比右侧短了将近一寸。

“陈旧性骨折,愈合不良,”她用卡尺测量了两根肱骨的长度,记录下来,“左侧肱骨中段骨折,骨折线斜行,愈合后对位不正,导致骨骼缩短。这是生前很久之前受的伤。”

“能看出是什么造成的吗?”

“从骨折线的形态来看,是直接暴力造成的。有人用棍棒或者类似的东西击打了她的左上臂,骨头当场断了。断裂的骨头从皮肤里穿出来过——你看这里,骨面有一道粗糙的痕迹,是骨折端刺穿皮肤时蹭到泥土留下的。”

“穿出来了?”萧烟的眉头皱起来,“那这个伤在当时是非常严重的,不尽快处理会感染致死。”

“所以她被救治过,”上官楼指着骨折愈合处的骨痂,“你看这个骨痂的形成量,非常丰富,说明愈合过程很顺利。不是自然愈合的,是有人给她正了骨、上了夹板、用了药的。能做这种处理的人,不是普通大夫,至少是受过系统训练的疮肿科医生。”

“又是疮肿科医生。”

“对。骨一的开颅手术,骨十三的正骨手术——这两个人受过同一种医疗水平的救治。”

“或者,”萧烟的声音沉了下去,“是被同一个人救治的。”

上官楼的手指在骨十三的肱骨上停了一下。

同一个人。

如果骨一和骨十三都被同一个人救治过,这个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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