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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骨痕细辨身世踪


“从塔基的形制和砖的烧制工艺来看,应该是南北朝时期的建筑。那个时期的佛塔塔基通常会有彩绘装饰,朱红色的漆是当时常用的颜料。”上官楼指了指塔基内侧的墙面,“你看这里,虽然大部分的彩绘已经脱落了,但残存的痕迹还能看出原来的图案——不是佛教的莲花或者飞天,是道教的云气纹和朱雀纹。”

“道教?”

“对。这座建筑最初可能是一座道观的建筑,后来被改建成了佛塔。”

“这跟埋尸有什么关系?”

“暂时还不知道,”上官楼站起来,“但一个地方被反复用来埋尸,一定有原因。这个地方要么足够隐蔽,要么对埋尸的人有特殊的意义。”

她绕着佛塔走了一圈。

佛塔的背面有一片竹林,竹子已经枯了大半,枯黄的竹叶铺了厚厚一地。

竹林的尽头是一道土坎,土坎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

上官楼在河沟的边上停了下来。

河沟的底部有一层黑色的淤泥,淤泥表面有一些奇怪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像是在释放什么气体。

她蹲下来,用探针挑开一小片淤泥。

淤泥下面露出一样东西——一块骨头。

不是人骨,是狗骨。

狗骨上附着着一些黑色的残留物,像是被烧焦过。

“焚烧,”上官楼说,“有人在河沟里焚烧过东西,然后用淤泥覆盖了焚烧的痕迹。”

“焚烧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佛塔里的尸体有关,”上官楼把那块狗骨装进证物袋,“狗骨上有烧焦的痕迹,但不是被火烧焦的——是被强酸溅到的。强酸溅到骨头上,会产生类似烧焦的变色反应。所以河沟里烧的不是狗,是有人在处理强酸废液的时候,把废液倒进了河沟,废液溅到了狗骨上。”

“也就是说,这个河沟是凶手处理腐蚀液的倾倒点。”

“没错。”

萧烟招手叫来阿九:“去查一下,这附近三个月内有没有人买过大量的硝镪水或者乌头。特别是药铺、铁匠铺、漆坊这些地方。”

“是。”

阿九走后,老赵已经把第一层骨骼全部清理出来了。

十七具,全部是成年女性。

老赵的清理记录写得密密麻麻,每一具骨骼都有详细的编号和位置图。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最上面那层唯一的一具骨骼——被强酸处理过的那具。

上官楼走到这具骨骼旁边,重新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具骨骼保存得不如其他几具完整,强酸的腐蚀让骨面变得粗糙多孔,有些细小的骨骼甚至已经被完全腐蚀掉了。

但关键部位的骨骼还在——颅骨、盆骨、股骨、胫骨。

颅骨的额部有一个不自然的凹陷,不是酸腐蚀造成的,是钝器击打形成的。

上官楼道:“生前伤。有人用钝器击打了她的额头,造成了颅骨骨折。骨折线的边缘有愈合的迹象,说明她没有立即死去,活了一段时间,大约七到十天。”

“然后被人勒死?”

“对。先打伤,养了几天,再勒死。凶手在折磨她。”

萧烟的眉头拧得很紧。

折磨。

这不是单纯的杀人灭口,这是有预谋的、带着强烈情绪的虐杀。

“能确认她的身份吗?”

上官楼摇头道:“很难,软组织已经完全被腐蚀掉了,没有指纹,没有面部特征。骨骼上的特征虽然能反映出身高、年龄、性别,但没有办法跟具体的人对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身上有能经得起强酸腐蚀的东西。比如玉石、黄金、或者某些特殊的陶瓷制品。”

上官楼在骨骼的胸椎位置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坠。

玉坠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质地是白色的和田玉,雕成了一朵兰花的形状。

玉坠的孔洞里穿着的丝线已经被强酸腐蚀断了,但玉坠本身完好无损,只是在表面留下了一层淡淡的白色蚀痕。

她小心翼翼地把玉坠取出来,放在掌心。

玉坠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兰。”

“这是她的名字,还是别人送她的东西?”萧烟凑过来看。

“不知道,但这是一个很明确的线索。”上官楼把玉坠装进证物袋,“长安城里名字里带‘兰’字的女子有多少?”

“很多。”

萧烟想了想。

“但能在三个月内失踪、且没有人报案寻找的,不会太多。”

上官楼点头:“还有一个问题,十七具白骨,十六具没有经过酸处理,只有这一具被酸处理过。为什么这一具特殊?”

“因为她身上有能让人辨认出身份的东西。”

“对。凶手不想让人认出她是谁,所以用了酸。但另外十六具,凶手不在乎被人认出来。”

“或者——另外十六具已经不可能被认出来了,”萧烟接话,“你看下面两层骨骼的骨质状况,发黄发黑,骨质酥松。这种程度的腐败,至少埋了十年以上。十年以上的白骨,没有任何软组织残留,没有任何可辨认的面部特征,单凭骨骼很难确认身份。”

“除非有牙齿记录。”

“对。”萧烟说,“如果这十六个人生前看过牙医,而且牙医留下了记录,那就有可能比对出来。但牙医记录——”

“几乎没有。”上官楼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在旁边已经把第二层骨骼清理得差不多了。

第二层有五具骨骼,保存状态比最下面一层好一些,但骨骼表面也已经发黄发灰,骨质变得脆硬。

从盆骨的形态来看,五具也都是女性,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

“这三层埋尸,最下面一层是十具。”老赵一边清理一边报数,“头朝东脚朝西,整整齐齐排了十具。第二层是六具,摞在上面,方向乱了,有些头朝北有些头朝南。最上面这一层是目前只挖出一具。所以是十加六加一,十七具。”

“十具,六具,一具。”上官楼重复着这个数字。

她在心里画了一条时间线。

最下面一层十具,年代最久远,埋葬方式最规整,说明埋尸的人对死者有敬意。可能是某种宗教或秘密组织的集体埋葬。

中间一层六具,年代稍近,埋葬方式草率,说明埋尸的人不在乎死者的尊严,只是为了处理尸体。

最上面一层一具,年代最近,用强酸处理过,说明凶手在刻意毁尸灭迹。

三个不同的凶手,三种不同的动机。

但佛塔只有一个。

“萧公子,”上官楼站起来,“我要去查一下这座佛塔的历史。它是什么时候建的,什么时候变成佛塔的,历史上有没有记载过跟它相关的失踪案或命案。”

萧烟点头:“我让人去查。”

“另外,十七具骨骼的检验需要时间。我要把每一具骨骼都仔细看一遍,找出它们身上所有的共同点——同样的伤痕、同样的疾病痕迹、同样的饮食习惯导致的骨骼特征。这些共同点可能会告诉我们,她们是不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人?”

“比如——都是妓子,都是奴婢,都是某一种特定职业的女性。”上官楼指了指骨骼上的一处特征,“你看这具骨骼的牙齿,磨耗很严重,而且磨耗的方向不是正常的上下咬合磨损,而是横向的磨损。这种磨损常见于长期咬硬物的人——比如长期咬线头的绣娘,或者长期咬发簪的舞姬。”

萧烟蹲下来看了那具骨骼的牙齿。

确实,牙齿的切缘有明显的横向划痕,不是正常的咀嚼造成的。

“绣娘或者舞姬。”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职业。

“还有这具,”上官楼走到另一具骨骼旁边,指着股骨和胫骨的连接处,“膝关节有明显的退行性改变,软骨磨损严重,骨面增生。这种改变常见于长期跪坐的人——比如铺子里长期跪着招呼客人的伙计,或者寺庙里长期跪拜的信众。”

“你的意思是,这些女性来自不同的职业背景?”

“不,我的意思是,她们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但在那个地方做着不同的工作。绣娘、舞姬、铺子伙计、寺庙信众——如果她们都是同一个大宅或者同一个坊里的人,那这个大宅或者这个坊里的人职业构成就很丰富了。”

萧烟的眼睛亮了一下。

“百花楼。”

“有可能,”上官楼没有把话说死,“但百花楼的人失踪,鸨母不会不报官。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死了,崔三娘哭天喊地的。如果百花楼失踪过十几个姑娘,京兆府不可能没有记录。”

“所以不是百花楼。”

“不是。”

上官楼把手里的玉坠举到眼前,透过晨光看那个“兰”字。

兰。

长安城里名字带“兰”字的女子成千上万,但能戴得起和田玉兰花纹玉坠的,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老赵。”她叫了一声。

“在。”

“你清理骨骼的时候,留意一下每一具骨骼上有没有佩戴首饰的痕迹。耳环、项链、手镯、戒指。特别是玉石类的,耐腐蚀,可能会保存下来。”

“明白。”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佛塔残存的塔身上,把青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官楼站在塔影里,目光从坑底的白骨移到塔身残存的彩绘上,又从彩绘移到那片枯死的竹林。

她的脑子里有一张图正在慢慢成形。

这张图上,有一个埋了至少三批人的佛塔,一个倾倒过强酸废液的河沟,一枚刻着“兰”字的玉坠,十七具身份不明的女性白骨。

还有那个藏着苏娘子、消失在晨雾中的身影。

百花楼的案子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继续纠缠着她。

骨骼清理工作持续了一整天。

老赵带着三个人,把坑底的每一寸泥土都过了筛子,细到比米粒还小的骨片都没有放过。

十七具骨骼按照编号分别装进了十七只木箱,每只木箱里都垫了厚厚的棉花和宣纸,确保运输途中不会造成二次损伤。

上官楼没有参与搬运。

她一直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块炭条,在一张大幅的宣纸上画骨骼分布图。

每一具骨骼的相对位置、朝向、姿态、骨骼之间的叠压关系,她都精确地标注在图上。

萧烟站在她身后,看她画图。

她的手法很专业,不是随便画画的那种专业,而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

骨骼的解剖学名称、方位术语、甚至每一块骨骼的拉丁文名称的译名,她都写得准确无误。

“你在哪里学的这些?”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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