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残笺暗揭陈年事
“烟浓、沈檀、顾盼亲启。尔等三人十五年前犯下之事,天理难容。今花神降罪,三日后取尔等性命。若要活命,今夜子时至后院杂物间,备好红绸三匹、金粉胭脂三盒、花神像一尊,跪地请罪,或可免死。”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上官楼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
“这是恐吓信,但发信的人根本没有打算让她们活命。信上说‘跪地请罪,或可免死’,但实际上,收到信的人按照信上的要求去做,反而正中凶手的圈套。”上官楼道。
“你的意思是——”萧烟的目光沉了下来,“这封信是凶手故意让她们看到的,目的是把她们三个同时引到杂物间去?”
“对。凶手需要她们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但他没办法同时把三个人约出来,因为她们之间没有紧密的联系,各自有自己的圈子。所以凶手设了一个局——用恐吓信制造共同的恐惧,让她们因为害怕而抱团,主动聚集到他想要的地点。”
“那凶手怎么知道她们一定会照做?”
“她们会照做的,”上官楼的语气笃定,“因为这封信里提到了‘十五年前犯下之事’。你不知道她们十五年前做了什么,她们自己知道。一个人如果内心有愧,看到这种信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是恐惧。恐惧会让人失去判断力。”
“所以柳烟浓房里的灯和炉香,不是谁后来点的,”萧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是她们自己点的。她们收到恐吓信后,决定在子时之前聚在柳烟浓的房间里商量对策。柳烟浓点了灯,点了香,一直在等子时到来。”
“然后子时到了,她们三个一起去了后院杂物间,”上官楼接过话,“在那里,凶手已经准备好了。”
“凶手是怎么知道她们会聚在柳烟浓房间里的?”
“因为凶手对她们三个人的性格很了解。柳烟浓是三个人里最有主见的,遇到事情她会是那个召集人。凶手赌的就是这一点。”
老赵在旁边听完,吸了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凶手把她们三个人的心理都算得死死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人被恐惧支配的时候,行为模式是非常可预测的。”上官楼道,“凶手不需要算准每一个细节,他只需要创造一个足够恐怖的环境,剩下的事情,恐惧会替他完成。”
萧烟把那封信收好,走到库房门口,背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后院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忽然开口:“十五年前,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人,十五年前最大也就七八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犯下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所以十五年前犯事的不是她们本人,”上官楼道,“是她们的长辈,或者她们被卷入了某件大人做的事里。”
“如果恐吓信的内容是真的,那凶手查到的就是她们背后的事情。他不是在报复这三个女人,他是在通过她们,报复某个更大的目标。”
两人对视。
这是案子开查以来,第一次触碰到了大案的边缘。
上官楼没有追问,她不是不想知道,而是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眼前的案子里还有太多没解开的扣子,任何一个扣子解开的方式都可能影响后续的方向。
她回到神像旁边,蹲下来继续检查底座。
底座的螺纹接口上除了血迹,还有一种灰白色的粉末。
她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石灰,”她说,“混了糯米浆。”
“干什么用的?”萧烟问。
“固定。普通的螺纹接口拧紧了也会有轻微晃动,但如果在螺纹上涂了糯米石灰浆,拧紧之后就会彻底固定住,不借助工具根本拧不开。凶手把神像固定在地面上,摆好三具尸体,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不可能再把神像拔出来带走——因为石灰浆干了以后,螺纹就被锁死了。”
“但现场的神像底座上没有沾到石灰浆。”萧烟说。
“对。因为大理寺的人来之前,有人把神像拧了下来带走了,后来又把神像放回去了。第一次拧的时候石灰浆还没有完全干,所以螺纹接口上的血迹被磨掉了一部分。第二次放回去的时候,石灰浆已经干了,螺纹直接卡死,不需要再用石灰浆固定。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底座上,只有血迹,没有石灰浆。”
“是谁把神像拧下来带走的?”
“要么是凶手自己,要么是那个抢在大理寺之前进入现场的人,”上官楼道,“凶手之所以要把神像带出去,可能是因为神像本身就是他想要的东西——或者说,神像里藏着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封蜡光纸信上。
神像头颅里藏着恐吓信。
如果神像是被凶手带走过,那信就是在带走的这段时间里被塞进去的。
也就是说,凶手——或者那个进入现场的人——在神像里藏了一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是指向十五年前那件事的。
“凶手在引导我们,”上官楼做出了这个判断,“他在案发现场留下了一条指向十五年前的线索,他不是在掩盖什么,他是在揭露什么。”
萧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你是说,杀人不是他的目的?”
“杀人只是手段,他的真正目的,是要让这桩案子被大理寺、被六处、甚至被更高的人看到,他要借我们的手,去查十五年前那件事。”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去告官?”
“因为十五年前的事,可能本身就跟官家有牵连。告官无门,他只能用这种方式。”
萧烟沉默了。
这种手法他不是第一次见。
情报工作里有一种常用的手段叫“借刀杀人”——你自己动不了的人,让能动了的人去动。
凶手杀三个妓女,不是为了报复这三个女人,而是为了制造一桩足够轰动、足够引人注目的大案,让六处介入,让案子被彻查,然后在彻查的过程中,十五年前的旧事自然会浮出水面。
这是一盘很大的棋。
“萧公子,”阿九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太医署送来的血样报告。”
萧烟接过报告,借着烛光快速扫了一遍。
报告上写着:墙上“冤”字的血样,与三具尸体的血型均不相同。
血型为丙型,罕见血型,长安城登记在册的丙型血者不足百人。
“血不是她们的。”萧烟把报告递给上官楼。
上官楼看得很仔细,目光停在报告末尾的备注栏上。
备注栏里写着:经比对,血样中含有微量***成分。
“***,”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凶手在写血字之前,中过毒?”
萧烟回道:“或者他本来就是长期服用含***药物的人。***用于治疗风寒湿痹,镇痛效果极好,但毒性也大。长期服用的人血液中会残留微量***。”
“一个长期受病痛折磨的人,”上官楼道,“所以凶手可能有慢性病,或者受过很重的伤。”
两人同时想到了那个身高不到五尺五的侏儒。
但侏儒不一定是凶手。
侏儒可能是三个人中的一个,也可能是凶手带来的帮手。
“丙型血,长安城不足百人。”萧烟转向阿九,“去太医署调出所有丙型血者的名单,逐一排查。重点关注有犯罪前科、有兵器使用经验、有百花楼往来记录的人。”
“是。”
阿九刚走,老赵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大理寺那边已经提审完了百花楼的所有人,口供堆了厚厚一摞。
老赵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口供全部看了一遍,挑出了几条可疑的。
“沈檀的贴身丫鬟翠儿说,沈檀最近半个月一直很害怕,晚上不敢一个人睡,非要翠儿陪着她。翠儿问她怕什么,她不肯说,只是反复念叨‘要来的终究要来’。”
“顾盼的琴童小豆子说,顾盼三天前收到过一个陌生人送来的包裹。包裹用灰布包着,没有署名,打开来里面是一匹红绸和一盒胭脂。顾盼看到东西之后脸色大变,让小豆子把东西扔了。但小豆子没扔,偷偷藏在了自己床底下。我已经让人去找那个包裹了。”
“柳烟浓的丫鬟采苓说,柳烟浓昨天下午单独见了个人,是个女人,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两人在柳烟浓房里说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话,声音压得很低,采苓在门外没听清内容。那个女人走后,柳烟浓的脸色很难看,把采苓支出去取东西,一个人在房里待了很久。”
“那个女人,”上官楼抓住了这个信息,“戴着帷帽,看不清脸,跟去红袖招买红绸的是同一个人。”
“有可能是,我让采苓描述了一下那个女人的体态。采苓说她个子不高,瘦削,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拖,像是以前受过伤。”老赵说道。
“左腿拖行,”萧烟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她很可能用过拐杖或者手杖。”
上官楼在地面上比划了一下那个神秘的膝盖印。
如果一个人左腿有伤,他蹲下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右腿支撑,左腿膝盖着地。那个膝盖印的位置和形状,正好符合一个左腿有伤的人蹲下放东西的姿态。
“萧公子,她会不会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人?”
“很有可能。”
萧烟站起来。
“老赵,查一下长安城里所有左腿有残疾的女人,特别是跟青楼行业有关的。”
老赵应了一声,已经走到门口了。
“等等,”上官楼叫住他,“查的时候注意一下,这个女人很可能不是普通的残疾。她的左腿伤应该是旧伤,可能是刀伤或者骨折后遗症。这种伤不是一般的跌打损伤能造成的。”
老赵看了萧烟一眼,萧烟点了点头。
老赵走了。
厢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夜已经深了,百花楼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上官楼坐在柳烟浓的琴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面上划过。
她没有用力,琴弦只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但那个嗡鸣的频率让她想到了一件事。
“萧公子,你说顾盼是弹琴的,柳烟浓是写诗的,沈檀是跳舞的。她们三个的交集在哪里?”
“都在百花楼,应该日常就有交集。”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上官楼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既然她们日常就有交集,凶手为什么还要用恐吓信的方式把她们聚到一起?他完全可以在她们单独活动的时候各个击破。”
萧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凶手需要她们同时死在同一个地方,摆成那个阵型。如果分开杀,他就没办法完成仪式。”
“对。但仪式需要一个主题,三具尸体,三种技艺——舞、琴、诗。”
什么东西需要三种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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