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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廊痕巧辨三人行


两人对视。

“是她们的,还是凶手的?”她说。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用一根银质的长针探入墙上的血字中,蘸取了笔画最深处尚未被面脂污染的血样,封入瓶中。

“我让人连夜送去太医署检验,最快明天午时之前就能出结果。”

“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先查别的,”上官楼的思路转得极快,“既然杂物间是第一案发现场之一,那就从杂物间往外找。搬运三具尸体至少需要三个人,三个人从后院走到厨房再进大堂,中间会经过一段室外路面。昨夜下了雪,地面是湿的,他们三个人进进出出一定会留下脚印。大理寺的人来之前,百花楼周围已经被人群踩烂了,但后院通向厨房的那条路,也许还留有痕迹。”

萧烟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只是认可了。

是一种更难得的东西——信任。

“走吧。”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等她先走,而是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侧,左手微微张开,挡在她和可能会撞上她的廊柱之间。

上官楼注意到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袖中的银针往里推了推,确认它还好好地别在软木针板上。

后院通向厨房的路是一条约莫五十步长的青砖甬道。

甬道两侧种着矮竹,积雪压弯了竹梢,白茫茫一片中透出几线深绿。

百花楼的人还没来得及清扫这里——或者是没人敢来扫。

大理寺的人封锁了前厅和中庭,后院这一块反倒落下了。

萧烟站在甬道入口处,目光扫过地面。

“脚印太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

甬道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有官靴的纹路,有皂靴的纹路,有布鞋的纹路,甚至还有几串赤足的脚印——大概是百花楼的仆役早起搬东西留下的。

“大理寺的人来过这里。”阿九蹲在地上辨认了一下,“这串带云纹的是大理寺制式官靴,至少有三个人走过这条路。”

上官楼没有看那些脚印。

她蹲在甬道入口的侧面,目光落在青砖与泥土的交界处。

甬道的左侧靠近院墙,院墙根下种着一排迎春花。

迎春花的枝条垂到地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挡。

枝条下面的泥土上,有一小块区域的积雪比周围的薄。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那片积雪,而是拔下头上的银簪,用簪尖轻轻拨开雪层。

雪下面是一层薄薄的冰碴,冰碴下面是一小片泥土。

泥土的表面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形状不规则,大约有成年人半个手掌大小。

“这不是脚印。”萧烟也蹲了下来。

“是膝盖。”上官楼说,“有人在这里跪过,或者单膝着地过。”

“什么时候?”

“雪停之后。”

上官楼用银簪的尖端挑起一小片带冰碴的泥土,放在掌心观察。

泥土的湿度很均匀,没有明显的融化再冻结的痕迹,说明这个膝盖印是在雪停之后、气温还没有回升到冰点以上的时候留下的。

那时候地面的雪已经被压实了,膝盖压上去,雪被压碎,碎雪接触到体温后融化了一点点,然后又因为气温低重新结成了薄冰。

“那个人在这里跪了很久?”萧烟问。

“不长。如果是长时间跪着,冰层会更厚,而且边缘会有融水渗出的痕迹。这个膝盖印的冰层很薄,边缘整齐,说明只是单膝着地一瞬间的事。”

“一瞬间的跪姿。”萧烟的眉头动了动,“那不是跪,是蹲下之后单膝着地,去做什么事情。”

“比如——放下什么东西。”上官楼接话。

两人同时看向甬道深处。

如果一个人蹲在这里,单膝着地,把某个东西放在地上,那他放下的东西应该就在膝盖印的正前方。

上官楼的目光沿着膝盖印的正前方延伸出去。

青砖甬道的地面上有一道极淡的拖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拖痕从膝盖印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甬道中段,中途被无数脚印覆盖,但有几处隐隐约约还能辨认。

“阿九,把火折子点上。”萧烟说。

阿九从腰间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橘黄色的火光亮起来。

火光把地面的细节照得纤毫毕现。

拖痕确实存在。

不是血痕,不是水痕,而是一种类似于硬物在湿砖面上划过留下的摩擦痕迹。

痕迹的宽度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宽约两寸,有的地方窄到只有半寸。

“像是一个不规则的物体在地上拖行留下的,”上官楼跟着痕迹往前走了十几步,“重量不轻,拖的时候很费力,所以痕迹的深浅变化很大。”

“拖痕的终点呢?”

上官楼停下来。

拖痕在甬道中段消失了。

不是被人踩没了,而是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向左拐是厨房的后门,向右拐是通往大堂侧廊的石阶。

拖痕在这里断成了两截,有向左的,也有向右的。

“他们在这里分开了,”上官楼道,“至少两个人,一个人往厨房方向,一个人往侧廊方向。”

“不对。”萧烟摇头,“如果是搬运尸体,三个人三具尸体,就算分头走也应该有三条拖痕。这里只有两条。”

“因为有一具尸体不是拖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

“沈檀,”上官楼道,“她的伤口最干净,一刀致命,几乎没有任何挣扎。衣服也是三具尸体里最整洁的,连褶皱都没有。沈檀的尸体是被人抱着或者背着过来的,不是拖过来的。”

萧烟回想了一下沈檀的尸体状态。

确实。

沈檀的衣裙没有丝毫凌乱,连裙摆的边缘都是平整的,不像另外两具,裙摆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也就是说,凶手中有一个人对沈檀格外优待。”他说。

“或者,”上官楼接话,“凶手就是沈檀认识、甚至是亲近的人。他不忍心拖她的尸体,所以选择了抱着走。”

甬道尽头传来老赵的声音。

“公子,厨房这里也有发现。”

两人快步走向厨房。

百花楼的厨房是一间面阔三间的大屋子,灶台占了整面北墙,三口大铁锅并排安在灶上,锅里还残留着昨夜煮羊汤剩下的骨头。

南墙边堆着柴火和炭篓,西墙边是一排排的调料罐子和挂着的腊肉腊鱼。

老赵蹲在灶台后面那道小门旁边,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小门是木板钉成的,上面糊了一层防风的油纸。

门板的下半截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板上蹭过去留下的。

老赵道:“这门是朝外开的,打开以后,门板会贴着灶台的侧面。如果一个人抱着或者拖着一具尸体从这里出去,很容易蹭到门板。”

萧烟蹲下来看那些划痕。

划痕的深度不大,但很新,木茬子还是白的,没有被油烟熏黑。

其中一道划痕的顶端,嵌着一个小小的丝线纤维。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把那根纤维夹出来。

丝线是湖蓝色的。

沈檀衣裙的颜色。

“沈檀是从这里被运出去的,”上官楼下结论,“抱着走的,尸体倾斜的时候衣角蹭到了门板,留下了这根丝线。”

萧烟把那根丝线放进一个白纸信封里,收好。

“继续往前。”

厨房小门外是一小段露天的石阶,石阶通向大堂侧廊。

侧廊有顶,地面铺的是水磨石砖,比甬道的青砖更光滑,也更不容易留下痕迹。

但侧廊的墙面上有东西。

上官楼举起阿九递来的火折子,照亮了侧廊的白灰墙面。

墙面上有三道平行的擦痕,距离地面大约三尺高,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扛在肩膀上经过时蹭到了墙壁。

三道擦痕的间距和宽度都不一样。

最左边的一道最窄最深,像是尖锐的金属物划出来的。

中间的一道最宽最浅,像是布料或者皮革蹭出来的。

最右边的一道介于两者之间,不深不浅,宽度适中。

“三个人,同时从这里经过。”

萧烟比划了一下。

“最左边的这个人身上带着金属物件,很可能是兵器。中间的这个扛着某种包了布的重物。最右边的这个人——”

“最右边的这个什么都没扛,”上官楼接过话,“他是空手的。但你看这道擦痕的位置,比另外两道都低。”

“低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个子比另外两个人矮。扛着重物的人经过墙壁时,重心会升高,蹭墙的位置自然就高。空手的人重心低,蹭墙的位置也低。”

“那我们可以还原出三个人的基本特征了。”

萧烟的手指依次点过三道擦痕。

“一号,带兵器,身高大约五尺八到六尺。二号,扛着重物,身高六尺以上。三号,空手,身高不到五尺五。”

“身高不到五尺五的成年男性,”上官楼道,“要么是还没长成的少年,要么是——

“侏儒。”萧烟替她说出了那个词。

两人对视。

杀人案里出现侏儒,往往意味着凶手不是普通人,而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

侏儒体型小、行动隐秘、容易被人忽视,是暗杀、潜伏、偷窃这类勾当的理想人选。

“百花楼的人里有侏儒吗?”上官楼问。

萧烟看向老赵。

老赵摇头:“百花楼的员工名单我查过,没有侏儒。但凶手不一定非要是百花楼的人。”

“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阿九从外面跑进来,身上还带着雪沫子,“公子,后院东墙的瓦片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墙头上还挂着一片衣角。”

萧烟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后院东墙高约一丈二,是夯土墙身、青砖墙帽的制式。

墙帽上的瓦片确实有几块位置不对,朝外侧歪斜了一点。

墙头外侧的灌木丛里挂着一小片灰褐色的粗布。

阿九已经把布片取下来了。

布片大约巴掌大小,边缘是被撕裂的,不是被剪断的。

织法粗糙,是普通人家做衣裳用的麻布,颜色灰褐,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老赵说道:“这条线索不一定有用。长安城穿麻布的人太多了,查不过来。”

“不一定没用。”上官楼接过布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布片的背面有一小摊淡黄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下来,放在指尖碾碎,然后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猪油,混了一点豆豉和蒜的味道。”

“厨房?”萧烟的眉头一挑。

上官楼点头:“这布片的背面沾了灶台上的油污。也就是说,这个翻墙的人进入百花楼之后,先去了厨房。”

“去厨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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