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次卖符赚了灵石，林微就把老瘸子的叮嘱刻进了骨子里。

他不再固定日子去黑市，也不再穿那身杂役院的破棉袄，每次去之前，都用炭灰把脸抹得黑乎乎的，套上一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不合身的粗布袍子，把帽檐压得低低的，连说话都故意压着嗓子，装成个嗓子受了伤的少年散修。卖符的地方也换了，从之前的黑市入口，挪到了最偏僻的角落，只摆五六张符，卖完就走，绝不多停留半刻。

倒不是他胆子小，是他太懂见财起意这四个字了。落霞城破的时候，他见过太多人因为半袋粮食，就红了眼拔刀相向；杂役院里，也见过老杂役因为藏了两个铜子，就被马三一群人打得半死。更何况这黑市，本就是三不管的地界，龙蛇混杂，杀人夺宝的事，天天都在发生。

好在他的符画得越来越好。

矿洞里的修炼没落下，炼气一层的修为越来越稳，对灵气的掌控也越来越精准。画符的时候，五行灵气顺着指尖淌进符纹里，收放自如，十张符里能成七八张，画出来的清风符、除尘符，效果比外门弟子练手的符好上一倍，价格却只有人家的三分之一，每次去黑市，摆出来的符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光了。

一来二去，黑市上渐渐有了传言，说有个年轻的小符师，画的低阶符又便宜又好用，不少猎户、底层散修，都专门等着他来。

这天傍晚，林微算着手里的符纸快用完了，又揣着画好的二十张符，趁着天擦黑，绕路去了黑市。

刚入了冬，天黑得早，黑市的荒坡上已经点起了一堆堆篝火，火光照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兵刃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乱哄哄的，空气中飘着烤肉的油香、草药的苦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林微缩着脖子，顺着墙根走到老位置，把破布往地上一铺，刚把符摆好，就有熟客凑了过来。

“小师傅，可算等着您了！上次买的清风符太好用了，进山赶路，省了大半的力气！这次给我来五张！”一个背着弓箭的猎户，大嗓门喊着，熟门熟路地递过来铜子。

林微点了点头，没说话，把符递了过去，接过铜子揣进怀里。

有熟客带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二十张符，不到一刻钟就卖得干干净净，怀里的钱袋沉甸甸的，除了铜子，还有小半块碎灵石，比上次赚得还多。

他心里松了口气，赶紧把破布收起来，揣紧钱袋，低着头就往黑市外走，想趁着天没完全黑透，赶回后山去。

可他没注意到，从他摆开摊子的那一刻起，斜对面篝火堆旁的三个汉子，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的身上。

三个汉子都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腰间别着锈迹斑斑的砍刀，身上带着散修特有的彪悍和戾气，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一只眼睛瞎了，剩下的那只眼，盯着林微的背影，闪着贪婪的光。

“老大，就是这小子。”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压着嗓子说，“我盯了他快半个月了，每次来卖符，半个时辰就能卖光，少说也能赚半块灵石。看他那身板，撑死了炼气一层，就是个半大孩子，没什么背景。”

刀疤脸啐了一口，把手里的酒囊往地上一摔，阴恻恻地笑了：“半块灵石？够咱们哥仨快活好一阵子了。再说了，这小子能画出这么好用的符，手里肯定有正经的符道传承，要是能把传承抠出来，咱们哥仨以后就不用在这黑市混饭吃了。”

“走！跟上！别让这小子跑了！”

三个人起身，悄无声息地跟在了林微身后，像三只盯上了猎物的豺狼。

林微刚走出黑市，拐进了回后山的小路，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条路是他特意选的，偏僻，少有人走，两边都是一人多高的茅草，风刮过，茅草哗哗作响，可他分明听到，身后有三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他的心脏瞬间提了起来，手悄悄摸进怀里，攥住了几张提前画好的烈火符，脚步没停，反而故意放慢了一点，装作没发现的样子，同时运转《尘泥引气诀》，把丹田的灵气锁得严严实实，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该来的还是来了。老瘸子说的没错，这地方，只要你露了财，就有人像苍蝇一样盯上来。

走到一处狭窄的峡谷口，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前面的路被几块大石头挡住了大半，只能容一个人过去。林微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里是绝路，也是对方最好动手的地方。

果然，他刚停下脚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三个汉子呈三角之势，把他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刀疤脸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砍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那只独眼里满是贪婪的笑。

“小子，别装了，早就发现我们了？”

林微慢慢转过身，背靠着石壁，脸上没什么表情，帽檐依旧压得低低的，压着嗓子问：“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瘦猴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匕首，“小子，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识相的，把怀里的灵石、符，还有你画符的传承，全都乖乖交出来，爷几个还能给你留条活路，放你滚蛋。不然的话……”

他顿了顿，匕首往前一指，恶狠狠地说：“这峡谷里，多的是没人管的白骨，多你一具，也没人知道！”

林微的目光扫过三个人，心里快速盘算着。

为首的刀疤脸，是炼气三层的修为，气息最稳，手里的砍刀上带着血腥味，显然是手上沾过人命的；旁边两个，一个炼气二层，一个刚摸到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散修。

而他，只有炼气一层的修为，正面硬刚，绝对没有胜算。

他心里没有慌，反而异常平静。从落霞城逃出来的那天起，他见过的生死场面太多了，这点阵仗，还吓不住他。

他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身子微微发抖，把怀里的钱袋拿了出来，递了过去，声音抖抖索索的：“各位大哥，我……我就赚了这点灵石，全给你们，放我走吧。画符的法子，我就是跟着一本破书瞎学的，没有什么传承……”

“少他妈废话！”刀疤脸眼睛一瞪，上前一步，一把抢过钱袋，掂了掂，脸上的贪婪更盛了，“破书？也一起交出来！还有你身上的符，全拿出来！别逼老子动手搜！”

就在刀疤脸伸手要去抓他怀里的符纸，脚步踏进他身前三尺之内的瞬间，林微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里早就攥好的两张烈火符，瞬间注入灵气，朝着刀疤脸和旁边的瘦猴，狠狠扔了过去，同时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滚，躲开了剩下那个汉子挥过来的砍刀。

“轰！”

两声巨响，烈火符瞬间炸开，熊熊的火焰裹着热浪，直接扑到了刀疤脸和瘦猴的身上。瘦猴反应慢，直接被火焰烧了个正着，惨叫着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刀疤脸反应快，赶紧用砍刀挡在身前，可还是被火焰燎到了半边脸，头发都烧着了，疼得嗷嗷直叫。

“妈的！敢阴老子！弄死他！”刀疤脸疯了似的，挥着砍刀就朝着林微冲了过来，炼气三层的灵气瞬间爆发，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微早有准备，借着刚才一滚的势头，已经退到了石壁边，手里又摸出了两张清风符，注入灵气，朝着刀疤脸的脚下扔了过去。

两道狂风瞬间炸开，卷着地上的碎石和尘土，朝着刀疤脸的眼睛刮了过去。刀疤脸本来就瞎了一只眼，被风沙迷了剩下的那只眼，脚步瞬间乱了，挥着砍刀乱砍，嘴里骂骂咧咧的。

就是现在！

林微抓住机会，运转起全身的灵气，顺着尘泥诀的法门，全都汇聚到拳头上，朝着刀疤脸的肚子，狠狠一拳砸了过去。

他天天砍柴挑水，力气本就比普通人大得多，再加上炼气一层的灵气加持，这一拳又快又狠，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刀疤脸的软肋上。

刀疤脸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了出去，狠狠撞在石壁上，手里的砍刀也飞了出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蜷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剩下那个炼气二层的汉子，看着眨眼之间就倒下的两个同伴，脸都白了，哪里还敢上前，转身就想跑。

林微哪里会给他机会，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运转灵气，朝着他的腿狠狠砸了过去。石头带着风声，正中那汉子的膝盖，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汉子惨叫着摔倒在地，抱着膝盖满地打滚。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个要黑吃黑的散修，全被他放倒了。

林微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修士动手搏杀。刚才但凡有一步错了，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他缓了好半天，才平复下呼吸，握紧了手里的砍刀，走到刀疤脸面前。刀疤脸还没死，只是肋骨断了好几根，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怨毒。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刀疤脸咬着牙，声音嘶哑。

林微没说话，蹲下来，先把自己的钱袋拿了回来，又搜了搜三个人的身，搜出来两块碎灵石，还有几张低阶符箓，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全都揣进了怀里。

就在他搜刀疤脸的身时，指尖触到了一块硬邦邦的牌子。他掏出来一看，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那是一块玄剑宗外门弟子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王”字，还有外门弟子的编号，边角都磨得发亮，显然是天天带在身上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个散修，根本不是什么黑市的野散修，是玄剑宗的外门弟子？

刀疤脸看着他手里的腰牌，脸色瞬间惨白，眼神里的怨毒变成了慌乱。

林微的眼神冷了下来，拿着腰牌，蹲在他面前，压着嗓子问：“你们是玄剑宗的人？谁派你们来的？”

刀疤脸咬着牙，死活不肯开口，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林微也没逼他，只是把腰牌揣进了怀里，又看了看地上的三个人，心里清楚，放他们回去，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可他也不想平白无故沾上人命，最终只是拿起砍刀，对着三个人的丹田位置，用刀背狠狠砸了下去。

三声惨叫过后，三个人的修为全被废了，彻底成了普通人。

“这次废了你们的修为，算是给个教训。”林微的声音很冷，“下次再敢盯着我，就不是废修为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没再看地上哀嚎的三个人，转身快步走出了峡谷，借着夜色，朝着后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路狂奔，直到钻进了熟悉的矿洞，用藤蔓堵死了洞口，他才彻底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他摊开手，看着那块玄剑宗的外门腰牌，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一个杂役，从来没得罪过外门弟子，这些人为什么会盯着他？还专门跑到黑市设局黑吃黑？

难道是马三？不对，马三就是个杂役，根本使唤不动外门弟子。

还是张管事？也不对，张管事就算想整他，也犯不着用这种手段，直接在杂役院里就能给他穿小鞋。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他卖符的事，传到了外门弟子的耳朵里，有人眼红他的符道本事，想抢他的传承，或者断了他的财路。

林微把腰牌收了起来，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藏好修为，安安稳稳在矿洞里修炼，就能慢慢往上走，可现在才发现，麻烦从来不会因为你躲着，就不找上门来。

这玄剑宗，从杂役院到外门，到处都是吃人的规矩，到处都是弱肉强食的局。

夜里，他溜回杂役院，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瘸子。

老瘸子听完，拿着旱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外门那群兔崽子，本事没多少，欺软怕硬、巧取豪夺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顿了顿，看向林微，语气严肃了起来：“这事没算完。你废了他们的修为，他们背后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别再去黑市了，也别往人多的地方凑，老老实实待在后山，修炼别落下，防身的符箓多画几张。”

“我记住了。”林微点了点头，把老瘸子的话刻在了心里。

走出老瘸子的屋子，夜已经深了，杂役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林微抬头看了看外门弟子居住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悬在天上的星星。

他攥紧了拳头，眼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越来越坚定的光。

躲是躲不掉的，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在这吃人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护住自己想护的东西。

只是他没料到，这场由黑市黑吃黑引出来的风波，会这么快就烧到杂役院来，更没料到，他会因此和外门的李昊，彻底结下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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