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烈，照在两人之间的街面上，分割出两道长短不同的影子。陈平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上青石板的裂缝，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赵三锤双掌齐出，带起一阵腥风。他自恃力大，又常年在城主府习武，对付寻常百姓从不用第二招。这一击势沉力猛，直取陈平胸口。

陈平没有迎上，而是借着对方挥拳带出的气流，侧身滑步，右脚轻轻一点，整个人如浪中浮木般斜移半尺。他手中折扇顺势一挑，扇骨末端不偏不倚插入赵三锤手臂挥动时留下的空隙，轻轻一拨，扰其重心。

这动作极轻，却极准。赵三锤本就前冲之势过猛，被这一拨牵得肩头一歪，脚下微晃，竟险些失足。

人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随即又被死死压住。

陈平已退至药铺门槛前。地上散落的竹篮还翻在那里，几根断裂的竹条翘起，沾着尘土与花瓣。他不动声色地将左脚往后挪了寸许，正好踏在竹篮边缘。

赵三锤稳住身形，脸色由红转紫。他怒吼一声，再度扑来，双脚蹬地，靴底铁皮刮擦青石，发出刺耳声响。

陈平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渔村长大，每日在湿滑船板、摇晃甲板上行走，练就了对地面变化的敏锐感知。此刻见赵三锤冲来，他突然矮身，左手撑地，右腿扫出一小弧，看似要绊人，实则只是引诱对方加速。

赵三锤果然中计。他见陈平低伏，以为有机可乘，猛然跃起，欲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其砸倒。

可就在落地瞬间，他右脚正正踩中那根翘起的竹条。

“咔！”

脆响声中，竹条断裂，脚底骤然打滑。他整个人向前踉跄，双臂乱舞，想抓点什么稳住身体，却只扯下了一截晾晒用的粗布边角。

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那一声狼狈的闷哼。

赵三锤单膝跪地，手掌拍在青石上，震得指节发麻。他抬头瞪向陈平，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

陈平站定，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语气平静：“你不是说让我三招不死就当街磕头吗？这才第二招，何必慌张？”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的耳朵。

围观的人群开始有了动静。有人低头掩嘴，有人悄悄交换眼神。那个卖炊饼的老汉终于松开捏紧的抹布，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赵三锤猛地站起，脸上青筋跳动。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摔有多难看。平日里横行霸道靠的是气势，如今气势一泄，威风便去了七分。

“少废话！”他咆哮，“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话音未落，双掌再次合拢，朝陈平面门狠狠拍来。这一击毫无章法，纯凭蛮力，显然是被彻底激怒。

陈平不退反进，在对方出手的刹那，脚下一点，跃向街边。

那里挂着一幅晾晒的粗布幡，宽约五尺，厚实沉重，正随风轻轻摆动。布幡悬于两根竹竿之间，绳结打得并不牢固。

陈平伸手一扯，动作干脆利落。

“哗啦——”

整幅粗布轰然落下，正正罩住赵三锤的头脸。他双手还在前扑，眼前忽然一黑，本能地胡乱挥打，结果把自己缠得更紧，连脖子都被裹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吼。

人群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

有人拍手叫好，有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探头偷看，还有几个年轻汉子低声喝彩：“打得好！”

赵三锤在布中挣扎，越挣越乱。他踢腿甩臂，却总被厚重布料绊住。几次想要扯下面前遮挡，手刚伸出，布角又滑落下来盖住脑袋。

陈平站在三步之外，静静看着。

他知道，这种人最怕的不是痛，是丢脸。只要让他当众出丑，气势自然瓦解。

果然，赵三锤的声音渐渐由怒转急，由急转怯。他不再喊打喊杀，而是开始威胁：“你们等着……我爹是城主府护院统领！谁敢笑我，全家都别想在这条街上活！”

这话一出，笑声立刻小了几分。

人们收起笑脸，重新后退半步。他们不怕打架，怕的是事后报复。一个恶霸可以躲，一家人的生计却躲不起。

但陈平没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赵三锤面前。右手折扇缓缓展开，扇面轻扬，露出内侧那道修补渔船时留下的划痕。

“你说这街的规矩是你定的。”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那今日起，我也立一条——欺辱弱者，当众认错。否则，下次就不只是跪了。”

说完，他手腕一抖，扇尖轻点赵三锤右手腕内侧。

那是老医师教他辨识穴位时提过的“内关穴”，按之可使手臂酸麻无力。力道极轻，不会伤筋，却足以让人瞬间失力。

赵三锤只觉整条右臂一软，差点跌坐地上。他惊恐抬头，却发现陈平正俯视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现在，”陈平说，“向她道歉。”

赵三锤嘴唇哆嗦，满脸涨红。他想吼，想骂，可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知道，今天要是不说，以后再也没脸出现在这条街上。

“我……”他喉咙干涩，“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冤枉你……赔钱……也不该逼你下跪……”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陈平回头看向卖花少女。她仍坐在地上，抱着破篮，眼里含泪，却不哭了。

“听见了吗？”陈平问她。

少女点点头，手指紧紧抠着篮沿。

陈平这才转身，对周围人群朗声道：“请大家做个见证。今日赵三锤当街诬陷良善，经劝诫后自愿认错，赔礼道歉。望今后守法守规，莫再欺压无辜。”

话音落下，街面一片寂静。

紧接着，掌声响起。

先是卖炊饼的老汉用力拍手，然后是药铺掌柜点头称是，接着是几个摊主跟着鼓掌。有人喊了一声“好！”，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这小子有种！”

“多少年没人治得了他了！”

“这才是真英雄！”

赵三锤被按跪在地，浑身被布裹着，脸贴着青石，羞愤欲绝。他猛地一挣，终于把头从布中扯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把甩开身上残布，捂着脸转身就跑。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脚步踉跄，撞翻了一个菜筐，也没敢扶，只顾低着头，仓皇逃向街角，身影很快消失在拐弯处。

整条街安静了几息。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人们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称赞。有人递来水囊，有人送上干粮，还有个老婆婆拉着陈平的手连声道谢，说这姑娘是她邻居，父母早亡，靠卖花养活弟弟。

陈平一一婉拒，只接过一碗清水漱了口，又用袖角擦去脸上汗尘。

他转头看向卖花少女。她已被两个妇人扶起，坐在门槛上，手里仍抱着那只破篮。篮中野花零落，却有一枝完整的紫铃花还立着，花瓣微颤。

“拿着。”陈平从篮中取出那枝紫铃花，递给她。

少女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是接过花，轻轻点了点头。

陈平将折扇插回腰间布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站在青石街中央，月白长衫沾了灰，鞋底裂口依旧，袖口磨毛未改。可此刻站在那里，却像换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刚进城、连灵币都不认识的乡下少年。

人群围着他，目光中有敬佩，有感激，也有试探。他们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但他们知道，从今天起，柳河集的街头，多了一个人，敢对恶霸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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