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过嵩阳书院高台，衣袍猎猎。孙哲立于尽头，目光投向远山，未动。身后脚步声临近，在三步外停下。他没有回头，意识海中第七枚星钥残图微光闪烁，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忽然一震，天地翻转。

神魂坠入黑暗隧道，耳边再无声响。

睁眼时，药香扑鼻。

木屋低矮，四壁斑驳，一张粗席铺地，身下垫着干草。他躺在那里，指节修长却布满旧伤，掌心裂口纵横。脑中轰鸣，记忆碎片如潮水涌来——华佗，游方医者，三日前被召至青州，瘟疫横行，百姓日毙数十人，已七日未眠。

窗外哀嚎不断。抬棺人穿街而过，脚步沉重。乌鸦盘旋城头，叫声凄厉。

他坐起，头晕目眩，扶住墙才稳住身形。走到铜盆前，撩水洗面。水中倒影清癯，须发微乱，眼神却如寒星。

不行，没时间缓。

闭目，催动【时痕之眼】。

视野骤黑，再亮时，虚影浮现。

五日前，城南水井旁。几名孩童蹲在井沿打水，一人饮后突呕黑血，倒地抽搐。画面重复。两日前夜半，同一地点，黑衣人自暗巷而出，左袖翻卷，露出蛇形刺青，手中灰粉倾入井中，转身隐入雾里。路径清晰，动作固定，三次重演，无偏差。

睁眼，鼻血渗出，顺唇角滑落。他抬手抹去，甩在墙角。

起身推门。外头是条窄巷，泥泞湿滑，两侧屋舍破败。远处城门紧闭，守军持矛巡视，禁止出入。

得先拿到通行令。

凭着宿主残留声望，他寻到郡守府。门吏见是华佗，不敢阻拦。郡守正焦头烂额，见他到来如见救星，当场批了“采药试方”特许令，盖印放行。

换上仆从粗衣，混进城南废巷。

再度开启【时痕之眼】。

虚影再现：十日前，水井附近土墙下，两名披甲士兵与黑衣人交接包裹。对方胸前铜牌刻有蛇首纹，身形高大，口音生硬，非本地人。其中一人低语：“……让陈郡自乱，我军可趁虚而入。”另一人点头，收下包裹离去。

孙哲心头一沉。

不是天灾，是人为投毒。有人要借瘟疫灭城。

他取井水样本，藏入草药包，返身回屋。

连夜研析。宿主医案中记有“腐骨草”毒性，配伍“瘴兰灰”可致热不退、呕血溃肤，与病症吻合。现代医学知识补充判断：此为复合毒素，攻击免疫系统，通过水源快速传播。

缺药。

关键几味被官府征用，列为“御防专供”，只供权贵避疫。民间无处可寻。

翻出旧方《九转回春散》，原用于热毒重症。他调整配比，去甘草增银花，加贯众清热解毒，犀角粉镇惊凉血，再以酒醋蒸馏提纯，增强吸收。

还差一味“雪顶莲”。

此药生于断崖阴面，极寒之地，仅秋初可采。

背上药篓，天未亮就出发。

山路泥泞，暴雨突至。雷光劈开云层，脚下岩土松动，轰然塌陷。他侧滚避开，右腿擦过碎石，皮开肉绽。咬牙攀上断崖，绕行险道，终在破晓前采得雪顶莲，冰封于竹筒内。

归途双腿抽筋，一步一挪。日上三竿，终于回到医庐。

立即制药。

炉火燃起，药材入锅。文火慢熬，三次滤渣，蒸馏取露。至午时，首剂成。

临时医棚设在城东空院，十余张草席摆开，病人横卧**。他亲自施药，灌下三名垂危患儿。

守到黄昏，三人退烧，呼吸平稳。

消息传开，百姓跪叩门前，哭声连片。

他未应，只命人登记服药者反应，记录疗效。

第二日清晨，再度开启【时痕之眼】，目标郡府衙门。

虚影浮现：昨夜子时，知府独坐堂后，幕僚模样的男子入内，递上金匣。知府打开，取出一纸密信，看完点头。那人冷笑：“只要青州乱半年，赵王便可吞并三郡。”知府应道：“就说疫起于天，非人力所能控。”

孙哲记下此人面容。

当晚翻阅过往影像，追溯洛阳某宴席场景。此人曾出现在齐侯席侧，执壶侍立，名为谢庸，门客身份。虽未列名角色库，但影像确凿。

撰写《疫源考》。

详述投毒路径、毒素成分、证人轨迹、幕后对话片段，抄录多份。托付几名游医，分送兖、豫、徐三州名医与清流官员。另在医棚外设“义诊换证”：凡曾目睹异常者，如见黑衣人近井、士兵私运药包等，可换取免费药剂。

第三日，证据陆续汇集。

城南老妪作证，见两人夜埋陶罐于井侧；铁匠铺学徒认出士兵铠甲属赵王部曲；更有郎中发现官府发放的“避疫丸”毫无效用，反致腹泻。

他当众拆开一粒，以银针试毒，针尖变黑。

第四日，发起“百医盟”。

贴告示于城门：三日后，公开验药，诚邀各地医者观诊。

当日，三十多名大夫到场，多持怀疑态度。有人直言：“古法用药，岂容擅改？”

孙哲不辩，只请人抬来十名重症患者，皆高热昏聩，肌肤泛紫。

当场煎药，亲自治疗。三日为限。

第三日午后，九人生还，仅一人不治。其余病情稳定，陆续退烧。

人群哗然。

他站上土台，举起药方：“命在，门派才在。今日焚毁所谓‘祖传秘方’，从此方不分南北，术不论师承，唯效是用。”

说罢，将一叠黄纸投入火盆，火焰腾起。

当场拟定《抗疫十三策》：

一、病患隔离，分区安置；

二、死者焚尸，不得土葬；

三、饮水必煮，禁取井水；

四、居所洒石灰，驱秽避虫；

五、医者戴麻布口罩，勤换勤洗；

六、设立巡疫队，逐户排查；

七、药方公开，任人抄录；

八、严禁囤药抬价，违者报官；

九、孩童老弱优先救治；

十、每日通报疫情变化；

十一、鼓励邻里互助；

十二、严查外来人员；

十三、疫止之后，建碑记事，警醒后人。

末尾写：“此非一人之策，乃万民之需。”

各地医者震动。次日起，陆续有人遣徒前来学习。三日内，青州、兖州、徐州共百余医者响应，结成“百医盟”，推举华佗为盟首，协力抗瘟。

疫情渐稳。

百姓称其“医道圣手”，城东立生祠，香火不断。

他路过祠前，驻足片刻。未进，只望了一眼，转身离去。

夜深，独坐荒野驿站。

意识海中，第八枚星钥残图浮现轮廓，光芒微弱但稳定。

他仰头看天。北斗斜挂，星河如练。

风从北方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

他解开衣襟，取出一枚旧铜钱，边缘磨损，字迹模糊。这是宿主华佗留下的唯一私物，夹在医案最后一页，上面用朱砂画了个小圈，不知何意。

远处，一只野狗叼着破布跑过，消失在乱石堆后。

他握紧铜钱，闭上眼。

下一瞬，眼皮跳动，似有光在颅内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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