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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断崖前的接任礼


ICU外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特殊气味,消毒水的尖锐刺鼻混杂着挥之不去的焦虑与死寂,层层叠叠地裹在每一寸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清晨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照入,在光洁冰凉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明明是暖色调的光线,落在这片充斥着等待与绝望的空间里,却半点暖意都无法带来,反倒更衬得周遭冷清萧瑟。

影独自坐在冰冷坚硬的长椅上,背脊绷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石像,目光却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ICU大门上。门板上方的红灯始终亮着,刺目又冷漠,像一只悬在半空的眼,无悲无喜地注视着门外所有焦灼等待的人,每一秒的闪烁,都像是在叩击着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胡茬泛着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疲惫,却依旧不肯移开视线分毫。

苏棠提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从电梯间走出来,脚步轻缓,生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她眼下的乌青浓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日来的担忧与操劳早已耗尽了她的气力,连走路的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她走到影身边,将其中一个温热的纸袋轻轻塞到他怀里,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料,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吃点东西吧,人是铁饭是钢,你这样熬着,身体先垮了,陈老醒来看见也不会安心。”

影下意识接过纸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里面肉包子的温度,香气淡淡的飘出来,可他却连低头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手臂僵硬地抱着纸袋,目光依旧黏在ICU的门上,没有半点要进食的意思。此刻世间所有的烟火气,都抵不过那扇门后老人的一丝气息,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顾及自己的温饱。

“我去护士站给陈老办几项后续的手续,很快回来,你在这里盯着点,有任何风吹草动,护士第一时间会叫你。”苏棠轻轻拍了拍影的手背,他的手冷得像冰,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心里揪得发疼,却只能强撑着交代完,转身朝着护士站走去。

影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苏棠纤细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能清晰察觉到她身上那股强撑着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脆弱得让人心疼。这些日子,苏棠陪着他一起守着,承受着同样的煎熬,却始终在他面前故作坚强,从没有过半句怨言。

很快,走廊里便再次只剩下影一个人。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将他包裹,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只有远处仪器微弱的滴答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这种极致的安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半个月的漫长等待,对普通人而言已是度日如年的煎熬,对影来说,却是一寸一寸的凌迟。他生来就习惯了在黑暗中疾速穿梭,习惯了用拳头和利刃直面危险,习惯了主动掌控一切,唯独不习惯这种被动的、束手无策的听天由命,这种无力感,比直面最凶狠的敌人还要让他崩溃。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紧紧抱着的旧皮箱上。

这只皮箱是陈怀仁珍藏多年的物件,是老人的命根子,也是昨天他从四合院一路带过来的。箱子的表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面装着两份至关重要的文件。昨天他已经颤抖着翻开了第一份——那份市局的接任报告,是陈怀仁瞒着他,默默为他铺就的光明大道,一条脱离黑暗、安稳体面的阳关道。

可此刻,影对那条路没有半分兴趣。

光明也好,体面也罢,没有陈怀仁在身边,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手指微微用力,打开了这只旧皮箱。箱子里整整齐齐,他避开那份接任报告,伸手探到最底层,指尖触到一份硬挺的文档,缓缓摸了出来。

这份文档的封面是暗沉的深灰色,没有任何抬头标识,没有鲜红的印章,只有一行冰冷的宋体字打印在正中央:《关于陈怀仁同志近期工作安排的建议函》。

影的手指在触到封面的那一刻,莫名一顿。这份文件的格式和语气,全然不像公安系统内部的正式公文,反倒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敷衍,像是某个更高层级、专司所谓“协调”与“安抚”的部门发出来的,字里行间都藏着让人不舒服的刻意。

他皱了皱眉,指尖掀开封面,缓缓打开了文件。

里面的内容很短,寥寥数行,措辞客气得近乎虚伪,每一个字都裹着温柔的外衣,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文件里以陈怀仁身体急剧下滑、精神状态无法支撑高强度工作为由,轻飘飘地决定,暂停老人手头所有繁重工作,勒令其安心休养,美其名曰保重身体。

影的嘴角瞬间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

这就是上位者惯用的手段,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用“关心身体”当作暂停调查的遮羞布,比直接下达禁令要高明得多,精准拿捏了陈怀仁一辈子为组织鞠躬尽瘁、不愿添麻烦的老派思想,用所谓的大局和体谅,不动声色地实施道德绑架,硬生生掐断老人追查真相的脚步。

他压着心头的怒火,继续往下看。

文件的末尾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小字,字迹潦草颤抖,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甚至划破了纸张,一眼就能看出,是陈怀仁在身体极度虚弱、连握笔都费力的情况下,拼尽全力写下来的。

“影,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说明我已经撑不住了。

听我一句劝:别查了。

哪怕你接任了我的位置,那也是个空架子。

我手中的权力,是我用三十年的血和命一点点换来的,不是那个位置本身就有的。

你现在接任,手里没兵、没权、没威信,连查案的资格都没有。

为了不让你送死,我只能先把这案子压下来,等你羽翼丰满。

所以,如果你看到了这个案子,就当没看见。

等你真正接任了,有了和我一样的权力,再去查。

现在,给我活着,别逞英雄。”

一行字看完,影的手指死死停在“哪怕你接任了我的位置,那也是个空架子”这句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解开。

他终于读懂了陈怀仁全部的苦心与谋划。

陈怀仁心里清楚,“仁爱生命”这潭水太深,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是一碰就会粉身碎骨的政治雷区。老人认定,想要掀翻这棵根深蒂固的毒树,唯一的办法就是拥有凌驾于其上的权力。所以他想用自己的倒下,用主动妥协休养,换来影喘息的机会,换来影安全成长的时间。他自信能撑到影正式接任,自信影会乖乖听他的话,按部就班在体制内积累力量,一步步站稳脚跟,直到拥有和他一样的话语权,再动手清理门户,为他报仇,为真相正名。

陈怀仁没有销毁这份档案,不是疏忽,而是源于骨子里的自信。他自信能掌控所有局面,自信能等到他亲手捡回来的孩子真正长大,自信一切都能按照他规划的轨迹走下去。

可他终究还是错了,错得彻底。

他忽略了影最核心的本性,忽略了影从始至终在乎的东西。

影从来不在乎什么接任之位,不在乎什么权力积累,不在乎什么光明前途。他这辈子唯一在乎、唯一放在心尖上的,只有陈怀仁的命。

在影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程序正义,没有所谓的循序渐进,只有最直接的结果。没有等我有了权力再动手,只有现在、立刻、马上动手。他的生存法则里,从没有“等待”二字,尤其是等待死神带走他唯一的亲人。

“等我有了权力再查?”影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笑意里满是悲凉与决绝,“等我有了权力,你早就成了一抔黄土,到时候我手握再大的权力,又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陈怀仁最大的思维误区。他把影当成了需要悉心培养的接班人,当成了需要在体制内按部就班爬升的正规警察,教会他规矩,教会他隐忍,教会他走正道。可他忘了,影是他从最黑暗的泥潭里捡回来的野兽,野兽不懂体制的弯弯绕绕,不懂迂回妥协,只懂直面危险,只懂用撕咬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影?”

一声轻柔的呼唤突然打破了影的思绪,苏棠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担忧。

影瞬间回过神,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迅速合上那份建议函,将它塞回皮箱最深处,再把箱子盖紧,全程行云流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眼底翻涌的情绪也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你怎么不吃东西?包子都快凉了。”苏棠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头看到影怀里的纸袋依旧原封不动,温热的气息渐渐散去,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你这样熬着,身体真的会垮掉的。”

“没胃口。”影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

苏棠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勉强,缓缓坐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刚拿到的检查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腹都泛出了红痕。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哽咽,带着藏不住的哭腔:“医生刚才跟我谈了……陈老的情况,实在不太乐观。他年纪大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在快速衰竭,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医生说……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影的头顶。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他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棠,那双向来冰冷狠厉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清晰可见的慌乱,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无措又恐慌:“你说什么?”

“我说,陈老可能撑不了几天了。”苏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却冰凉,“他身体里的零件,全都坏掉了,再好的仪器,也撑不住了。”

“哐当——”

影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急促,怀里的旧皮箱瞬间脱手,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苏棠的话反复回荡。

陈怀仁想让他等。

等他接任职位,等他积累权力,等他拥有和老人一样的地位与话语权。

可死神从来不会等人。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挺拔、永远强势、永远能掌控一切的老人,那个把他从地狱泥潭里捡回来,教会他生存,教会他自保,教会他分辨善恶,却唯独没教会他如何面对失去的老人,正在一点点、不受控制地从他的指缝里溜走,快得让他抓不住。

如果陈怀仁死了,那他接任这个所谓的顾问位置,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陈怀仁死了,那他就算手握再大的权力,站上再高的位置,又有什么用?

没有了陈怀仁,所有的光明,所有的未来,都成了空谈。

“苏棠。”

影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股苏棠从未听过的寒意,刺骨又决绝,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苏棠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他。

“陈老想让我当个听话的接班人,按部就班地走他铺好的路。”影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紧闭的ICU大门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属于接班人的温顺,只有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有的凶狠与偏执,“但他这次,错了。”

苏棠彻底愣住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满眼茫然:“你什么意思?”

影没有解释,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旧皮箱,双臂紧紧抱在怀里,那动作像是抱着这世间唯一的武器,唯一的支撑。

“按部就班?”影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命运的嘲讽,对现实的不甘,冰冷又凄厉,“等我按部就班地拿到权力,陈老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就朝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去,脚步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没有半分迟疑。

“影!你去哪?”苏棠瞬间慌了神,猛地站起身,在他身后失声喊道,声音里满是焦急与不安。

影没有回头,挺拔的身影决绝而孤独,一步步消失在消防通道冰冷的门后,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轻飘飘地飘散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我去把塌下来的天,重新撑起来。”

ICU上方的红灯依旧亮着,刺目又冷漠,像一只永远不会闭合的眼,注视着这场无声的奔赴。

可影已经不再害怕漫长的等待了。

因为他从这一刻起,决定不再等待。

他要主动出击,亲手撕碎那个逼得陈怀仁倒下的“仁爱生命”,亲手撕碎那个所谓的不可触碰的政治雷区。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是断崖绝路,是粉身碎骨的结局,他也要在陈怀仁闭上眼睛之前,把那个藏在幕后的凶手,毫发无损地带到老人的病床前,给老人一个交代。

什么接任,什么权力,什么循序渐进。

去他妈的。

此刻的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人。

为陈怀仁,讨回所有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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