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潮水，缓缓褪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和骨髓深处传来的、每一寸骨头都在**的剧痛。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碎片，光怪陆离，难以拼接。

只有几个画面在混沌中反复闪现：那双冰冷戏谑的暗红眼眸，狂暴燃烧的金色光焰，炸裂的血印，还有最后那句如同诅咒般萦绕不散的话语——“你的血，你的魂，早已注定归处。”

林啸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想动一动手指，身体却像不属于自己，只有胸口处那熟悉的、温热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地提醒他还活着。

还有眉心处，那曾经灼热如烙铁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仿佛被剥离了什么又填充了什么的怪异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几个小时，细微的声音开始穿透厚重的疲惫屏障，钻进他的耳朵。

“……生命体征稳定……龙源力波动趋于平缓……不可思议的自愈能力……多处骨折和内脏出血正在修复……”

“……能量残留分析结果出来了，与‘圣子’灵念分身高度吻合，还有他独有的‘血煞魂印’气息……但最后那股导致反噬的混乱能量波谱……无法解析，从未见过……”

“……现场残留的邪能污染正在净化，速度远超预期……是他昏迷时无意识散发的力量……”

声音断断续续，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是苏茜冷静的汇报，陈博士激动难抑的絮叨，还有其他一些低沉的、陌生的男声在快速交谈。他们在讨论他，讨论那场战斗，讨论他身上的变化。

他试图集中精神，去听清那些话语背后的含义，但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一些破碎的画面：血袍人喷血后退时眼中的骇然，自己体内那火山喷发般不受控制的力量，还有眉心印记消失前那一瞬的冰凉与……某种奇异的链接感？

链接感？和谁链接？和那血袍人？还是……

更多的黑暗涌来，将意识再次吞没。

再次恢复些许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和剧痛，而是柔软织物的触感，消毒水淡淡的、却并不难闻的气味，以及……手臂上点滴冰凉的液体流动感。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柔和的无影灯。视线逐渐聚焦，他认出这是“蜂巢”内部医疗中心的高级监护病房。房间简洁到近乎冰冷，只有必要的医疗设备和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低微的嗡鸣。他身上连接着不少导线和感应贴片，左臂打着点滴，右臂缠着绷带。

床边，坐着一个人。

秦月瑶。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作战服或西装套裙，而是一套深灰色的便装，头发少见地披散下来，柔化了脸部过于硬朗的线条。

她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出一种专注的疲惫。听到林啸细微的动静，她立刻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来。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很久没休息好。

林啸想点头，但脖子僵硬得厉害，只能勉强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

秦月瑶放下平板，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足够细心。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火烧火燎的喉咙，林啸贪婪地吸了几口，才感觉缓过一点劲。

“我……”他尝试发声，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昏迷了多久？”

“七十二小时。”秦月瑶坐回椅子，重新拿起平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你透支严重，龙源力暴走，经脉多处受损，外加严重的精神冲击和邪能污染。能活下来，并且只用三天就恢复到能清醒说话，陈博士认为这已经是医学奇迹了。”

七十二小时……三天。林啸心脏一紧，挣扎着想坐起来：“周组长……雷豹……苏先生他们……”

“周峰和雷豹还活着。”秦月瑶的话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雷豹断了七根肋骨，脾脏破裂，颅内出血，目前还在深度昏迷，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

周峰……”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他为了给你创造逃离机会，正面承受了‘圣子’灵念分身的大部分反噬能量冲击，全身经脉严重灼伤，异能核心濒临崩溃，现在在特制维生舱里，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能恢复几成，都是未知数。”

林啸闭上了眼睛，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昏迷前最后看到的，周峰和雷豹义无反顾扑向黑暗的背影，再次清晰浮现。

“苏清河……”秦月瑶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生命体征几乎消失，体内被混乱邪能彻底侵蚀，灵魂波动微弱到近乎湮灭。陈博士用了所有手段，也只能暂时维持他肉身的生物活性。

他现在就是一具还有心跳的植物人，而且随时可能被残余邪能彻底吞噬，或者……转化为更可怕的东西。苏清雪小姐已经知道了部分情况，情绪很不稳定。”

植物人……林啸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苏清雪哭泣的脸庞在他脑海中闪过。这一切，都因为他。因为他体内的“龙血”，因为他这把所谓的“钥匙”。

“那……那个血袍人……”林啸睁开眼睛，看向秦月瑶。

“逃了。”秦月瑶的回答简洁有力，“支援部队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和昏迷的你。现场残留的能量光谱分析确认，是血煞宗‘圣子’级人物特有的‘血煞真元’波动，而且不止一道。

初步判断，至少有一个灵念分身，以及可能隐藏更深的、携带有‘圣子’本源气息的某种媒介或化身参与了战斗。你的最后爆发，和他留下的追踪印记发生未知异变，导致其法术反噬，给了他重创，这也是我们能暂时逼退他的原因。但代价，你也看到了。”

她调转平板，将屏幕转向林啸。上面是几张现场还原的3D能量图谱和几张模糊的照片。其中一张特写，是林啸当时所在位置附近的地面，有一个清晰的、仿佛被高温熔蚀出的、深达数寸的复杂印记，形状……隐约像是一个残缺的、咆哮的龙首。

“这是你力量爆发时留下的痕迹。陈博士初步命名为‘龙怒印记’，其能量等级和纯度高得吓人，对邪能的净化残留效果持续了超过四十八小时。”秦月瑶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林啸，你知不知道，你最后爆发出的力量，已经达到了我们评估体系中的‘B+’级，接近‘A-’门槛。而根据能量回溯模拟，那可能还不是你的极限。”

B+？接近A-？林啸有些茫然。他只知道当时被逼到绝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然后那股力量就自己冲出来了，狂暴、不受控制、几乎要将他先一步撕碎。

“但你也差点死了。”秦月瑶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力量暴走，经脉撕裂，内脏移位，如果不是龙血本身赋予你强大的生命力和自愈能力，加上陈博士不惜代价动用了库存的‘生命原液’和最高规格的维生设备，你现在已经是一具被自己力量撑爆的尸体。”

林啸沉默。他知道秦月瑶说的是事实。那股力量是双刃剑，伤人，更伤己。

“你的眉心。”秦月瑶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个‘血煞魂印’，在最后反噬中，似乎发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污染’和‘湮灭’，现在已经消失了。但陈博士在你的深层脑波和能量核心中，检测到了一种极其微弱、无法解析的残留‘信号’。它不主动散发波动，也无法被现有技术清除或隔离。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有什么作用，但它确实存在。”

残留信号？林啸下意识地想要集中精神去感知，眉心处立刻传来一阵微弱的、空落落的刺痛，仿佛那里少了一块骨头，又多了点什么无形的东西。

“别试图去主动接触它。”秦月瑶立刻警告，“在弄清楚那是什么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严密监控你的所有生理和能量数据。”

她将平板收回，屏幕上换成了另一份报告。“另外，关于你‘龙血’的进一步分析有了初步结论。陈博士认为，你体内的血脉并非简单的‘返祖’或‘变异’，而更像是一种被施加了多重‘封印’或‘沉寂’状态的高位格血脉传承。

这次的绝境刺激，加上‘圣子’的刺激和追踪印记的异变，可能意外打破了最外层的、也是最不稳定的‘应激封印’，导致部分‘龙魂’和‘龙源力’提前苏醒。”

封印？沉寂？传承？林啸听得云里雾里，但本能地觉得，这或许能解释很多事——比如为什么自己二十七年来平平无奇，却在濒死时突然觉醒；为什么力量如此狂暴难以控制；为什么那个“圣子”如此执着地称他为“钥匙”。

“钥匙……”林啸喃喃重复这个词。

“这是另一个关键。”秦月瑶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根据对‘圣子’能量残留的逆向分析和从苏清河体内提取的邪术样本对比，结合陈博士对古籍的破译，我们初步判断，‘钥匙’很可能指向一个古老的、被封印的存在或地点。

血煞宗，或者说其背后的‘圣主’，似乎一直在寻找并收集类似你这样具有特殊古老血脉的个体，用于进行某种禁忌的献祭或仪式，目的就是为了打开那个‘封印’。你的龙血，对他们而言，是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最后一把‘钥匙’。”

古老封印……圣主归来……禁忌献祭……一个个沉重的词汇砸下来，让林啸刚刚清醒一些的脑袋又有些发晕。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想保护家人的普通人，为什么会被卷入这种听起来就像神话传说般的阴谋里？

“所以……”他嘶哑着开口，“我的处境，更危险了。”

“不止是你。”秦月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周峰和雷豹重伤，苏清河濒死，第七行动处在天海市的力量遭受重创。血煞宗这次虽然暂时退却，但他们目标明确，手段狠辣，绝不会善罢甘休。处长已经下令，提升天海市的威胁等级，并向总部请求增援。但同时……”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林啸：“这也意味着，你将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和培养的‘潜龙’。处长已经签署命令，在你恢复并完成必要训练后，你将正式编入‘潜龙’特别行动组，代号不变。

你将拥有更高的权限，接触更核心的机密，同时……也将承担更直接、更危险的任务。你的力量，是武器，也是我们对抗血煞宗，乃至其背后那个‘圣主’的重要筹码。你没有退路了，林啸。”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林啸看着苍白的天花板，脑海中闪过父母苍老的面容，苏清雪含泪的眼眸，周峰和雷豹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双冰冷戏谑的暗红眼睛。

退路？从那个雨夜开始，从龙血觉醒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需要做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也坚定了一些。

秦月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很快被冷峻取代：“第一，配合陈博士和苏茜，全面评估你觉醒后的身体状态、力量层级和控制能力。第二，学习。学习关于古老血脉、关于封印传说、关于血煞宗和‘圣主’的一切已知情报。第三，训练。以最快的速度，掌握你新获得的力量，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第四……”

她顿了顿，走回床边，俯视着林啸：“在你能下床后，去见处长。他有话要亲自对你说。关于你的血脉，关于‘钥匙’，关于……你可能需要知道的，一些更久远的往事。”

更久远的往事？林啸心中一动。难道处长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陈博士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和浓重的黑眼圈，端着一个托盘兴奋地冲了进来，托盘里是几个装满五颜六色液体的试管和一堆传感器。

“醒了！真的醒了！太好了！快快快，让我再抽点血，测一下你现在的基础代谢率和龙源力活性度！还有脑波，深层脑波！那个残留信号有没有变化？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肯定也提升了，得重新扫描！时间宝贵啊！”

看着陈博士那狂热的、仿佛要把他切片研究的眼神，林啸忽然觉得，或许面对血煞宗的“圣子”，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圣子”不会想抽他的血去测活性度。

他，这把被命运和敌人共同觊觎的“钥匙”，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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