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块钱


天还没亮透,周涟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哐啷”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一个厚信封绑着一块石头,从窗外狠狠地砸在炕边的木箱上。

“谁家不睡觉,大清早的霹雳哐啷,还让不让人睡了!”

隔壁院子传来骂声,随着这一吼,半个家属院的小孩开始啼哭。

周涟用被子捂住耳朵,耐不住冷风一直从破碎的窗户里灌入,无奈地睁开双眼。

信封上没有写姓名,留下一道清秀的字迹:从此你我彻底两清。

笔力之大,直接戳穿了信纸,那个人写下的时候肯定很愤怒。

周涟不用猜就知道是谁丢的。

掂了掂信封,她突然从困顿的状态中清醒。再往里面看一眼,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胡进居然把400张大团结,直接从窗外丢了进来。

大清早的,谁看见了?

她周涟能是什么好人吗。

等到院里的家属们把小孩送去学校,无聊地坐在一起扯闲篇时,周涟磨磨蹭蹭地,拿着搪瓷杯出去洗漱。

“你们听见了没,大清早的也不知道是谁,真没素质。”

“把我家小孩吓得一阵哭,本来就不想上学,现在更有理由不去了。”

“诶,周妹子,起了呀,怎么不拿个面盆洗脸。”

面对跟她打招呼的大娘,周涟一一礼貌地问好,年龄相近的喊“嫂子”,年长的就喊“婶子”。

周涟最近吃得不错,面颊添了几分圆润。笑起时酒窝浅陷,配着弯弯的眉眼,原来的苦相淡了几分。

大娘看着心里欢喜,自然地搭话:“周妹子,早上那一声巨响,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砸的是我家窗户。”抱着搪瓷杯,周涟安静地垂下眼睛。

她穿着淡青色的家居服,臃肿的棉衣搭在她身上,却有一种随时被风吹倒的脆弱感。

默默地垂下眼帘时,眸子里仿佛水光潋滟,配合着眼下两道淡淡的乌青,一副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

大娘嚯的一下站起身,“到底是谁干的!”

昨天下午她进城采购去了,晚上才听人说起周涟的可怜事。传到她耳边的时候,已经变成周涟十根手指都长过溃烂的冻疮。

拿着从城里供销社买的药膏,大娘硬要塞周涟兜里。

“这院里还能是谁”,旁边的大娘朝西边努努嘴,小声道:“还以为他们一家都是有素质的人呢,真够差劲的。”

“周妹子,胡副营把那四千块给你了吗?”

“没有。”周涟摇了摇头,更加低垂着眼睛。

胡进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装,推着自行车从西边走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去营里必须走这条路,平时和他热情问好的大娘,如今都对他视而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周涟被簇拥在人群中,矢口否认收了他的钱。

胡进气的嘴唇颤抖,“周涟,你能不能摸着良心说话,今天早上我可是把钱丢进你屋里了。”

“哟,我们刚才还在聊谁这么没素质呢,胡副营还不打自招了。”

一个穿深蓝色格纹布棉服的大娘冷淡地撇嘴,胡进记得她叫吴秀娥,儿子以前和自己一起当警卫员,现在还是个警卫员。

“吴婶子,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胡进好声好气地解释,“我是怕和周妹子私下见面又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把钱绑在石头上丢给她了。”

吴秀娥两手叉腰,“给人钱就非得用这种方式吗,谁求着你给了,赶紧把修窗户的钱再赔给周妹子。”

胡进感觉脑袋隐隐的胀痛,说不出的烦躁。

天亮前他醒过一次,手侧的另一边床榻早就变冷了。困意消散地干净,正好许笑笑也不在。

胡进从床底的大木箱里面掏出一个小木盒,小心地输入自己的生日密码后,一张一张地点着大团结。

终于数到第400张,胡进只要多看这笔钱一秒,就会多肉疼一分钟。当即眼不见心不烦,直接从窗户里给周涟丢了过去。

现在清醒过来,他才隐隐约约的后怕,万一周涟不认怎么办?

下一秒,只见周涟愣怔片刻,迅速地摇了摇头,“胡副营只丢了一块石头,没有钱。”

胡进目瞪口呆,愤怒的心跳快从胸腔里跃出来。

“周涟,你能不能要点脸,那可是四千块钱,你要敲诈我也得有个限度。”

吴秀娥直接把他推出去,母鸡护崽般挡在周涟身前,“胡进,这大院里谁不知道你嘴里没一句真话,现在连这种板上钉钉的事也要骗人,是不是觉得我们大院都是一窝子蠢货。”

聚在一起的大娘里,有些人随丈夫长征过,或者一个人在风雨里扛起一大家子,战斗力都不是盖的。

一个大娘愤怒地脱下脚底的棉鞋,直接往胡进脸上来了一下子。

措不及防被打肿眼角,胡进哎哟着摔到自行车上,紧接着更多棉鞋和鞋垫雨点般招呼在他身上。

来不及擦掉身上的鞋印子,胡进一只手护着头,另一只手扶住车把,两脚一蹬,飞快地逃跑了。

愤愤地穿回棉鞋,吴秀娥刚才打的最多,还觉得不解气,“我呸,从前跟我儿子当同事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心术不正。”

她拍着胸脯跟周涟保证,“你放心,有婶子在,这笔钱一定给你要回来。”

含笑跟婶子道了谢,周涟回家换了身衣服,直接往供销社的方向走。

原身来到兵团三年,一直穿以前从乡下带来的衣服。周涟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藏蓝色卡其布列宁装,外面套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只露出一点红围巾的边角。

她把头发梳成两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对着挂在门框上的塑料小圆镜左看右看,周涟眯起眼睛,梨涡浅陷。

这一身虽然没有大院里流行的短大衣时髦,但藏蓝色衬得肤色柔和,红围巾的边角正好撞出一抹亮眼的暖调,正好提了气色。

周涟一路盘算着要买什么,手里有胡进的四千块,还有江照野这个月的工资一百块。

她手里的钱不少,票却不多。

原身一张票都没攒下来,江照野把手头的票拿给她,一半都是工业券,还有一张自行车票,浅绿色的小纸片上画着发电厂的图案。

平时去营里,没有自行车的话要走半个多小时。

院子里的大娘见江照野不回家,都劝她去营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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