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她的课题
那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在眼前无声地滑开一线。门后,光线晦暗,空气里有陈年茶叶、潮湿木料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一只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的阴影里伸出来,指尖还带着未干的水渍,指甲修剪得很短,但边缘有细微的毛糙,像是经历过粗暴的磨损或挣扎。手背上,隐约可见几道颜色尚新的、细长的擦伤,和一处靠近腕骨的、被简陋包扎过的暗色痕迹。
叶挽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血液仿佛倒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让她四肢冰冷,指尖发麻。她认得这只手。在图书馆昏暗的光线下,指尖曾短暂地、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留下冰冷而颤栗的烙印。
林见深。
他在这里。在茶馆后巷这扇不起眼的铁门之后。哑姑带她来见他。
巨大的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来的、如同潮水般涌上的、混杂着委屈、愤怒、担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酸楚的复杂情绪,瞬间将她淹没。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只手,和门后那片更深的黑暗。
哑姑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毫不意外。她没有看叶挽秋,只是侧身让开,对着门内,用她那沙哑低沉的嗓音,极其简短地说了一句:“人带来了。”
那只手收了回去。门缝开大了一些,一个低沉、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进来。”
是林见深的声音。比在图书馆听到的更近,更真实,也……更沙哑,带着一丝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倦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哑姑用眼神示意叶挽秋。叶挽秋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带着霉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也让她发昏的头脑勉强清醒。她没有犹豫,迈步,走进了那扇铁门。
哑姑没有跟进来。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落锁声清晰而沉闷,隔绝了外面巷子里的光线和声响。
门内是一个极其狭窄、低矮的杂物间。没有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投下昏黄而黯淡的光晕,勉强照亮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四面墙壁堆满了蒙尘的茶叶箱、破损的桌椅和一些看不清用途的杂物,空气浑浊。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薄灰。
林见深就站在杂物堆清理出的一小片空地上,背靠着一个掉漆的旧木柜。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普通到毫无特色的衣服,但似乎比前几天在图书馆时更加单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额角那道结痂的伤痕显得格外刺目。他的左腿微微曲着,似乎将大部分重量都放在了右腿上。
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不肯轻易弯折的标枪。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看到她走进来的瞬间,便牢牢锁定了她,目光深不见底,像是两潭映不出任何光亮的寒潭,但叶挽秋却仿佛在那潭水的最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剧烈、却被死死压抑着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暗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用那种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看穿的、沉静到可怕的目光。
叶挽秋也看着他,喉头发紧,鼻尖发酸。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多到堵在胸口,一个也问不出来。她想问他伤得重不重,想问他这些天怎么过来的,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他知不知道她也被困在这里,想问他……太多太多。
最终,她只是极其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的伤……”
林见深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处境的、冰冷的自嘲。他没有回答关于伤势的问题,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飞快地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用那种依旧低沉、但语速稍快的语调,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间不多。听我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瞬间将叶挽秋从翻涌的情绪中拽了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沈冰安排哑姑带你来,是我要求的。”林见深开门见山,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清晰而冰冷,“她现在不完全受沈世昌控制,但也不可信。这是暂时的平衡,很脆弱。”
沈冰?是他要求的?叶挽秋心头剧震。林见深和沈冰……果然有联系?而且,沈冰的立场,似乎真的在摇摆?
“沈清歌,是沈曼的侄孙女,也是沈世昌安排在你面前的一颗棋子,或者……一个传声筒。”林见深继续,语速平稳,但目光锐利如刀,“她告诉你的关于你母亲和沈清的事,半真半假,目的是淡化关联,引导你接受一个‘无害’的版本。但她们之间的相似,绝非巧合,也绝不仅仅是‘移情’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叶挽秋忍不住追问,声音发颤。
林见深沉默了一瞬,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她,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头发慌。“现在没时间细说。你只需要知道,你母亲苏婉,和沈家,有更深、更直接的关系。这也是为什么,沈曼会一直暗中关注你们母女,为什么沈世昌对你……格外‘在意’。”
更深、更直接的关系?不是容貌相似那么简单?叶挽秋感到一阵眩晕。难道她之前的那个可怕猜想……
“至于‘正昌货栈’和‘城西林氏’,”林见深没有给她喘息和追问的机会,话锋一转,直指核心,“你猜的没错,那是我曾祖那一辈的产业。沈、叶、林三家的纠葛,从那时就开始了。那条黑色渠道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更早。‘老刀’是其中的关键人物,贯穿了几代人。沈清歌肯定知道更多,但她不会告诉你。沈世昌让你接触她,一是试探你知道多少,二是想通过她,给你灌输一个‘历史已然过去,恩怨应当了结’的虚假认知。”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叶挽秋的心上,印证着她的猜测,也揭开更深层的迷雾。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关于母亲,关于沈家,关于林家更早的历史,关于“正昌货栈”……他甚至知道她在图书馆查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
“你在图书馆找到的那本笔记,和那片绢帛,”林见深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她胸口的位置(叶挽秋下意识地按住了那里,仿佛那薄薄的绢帛正在发烫),“是关键。‘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指的是旧钟楼遗址没错,但光知道地点没用。那片绢帛,需要特定的方式解读,或者,需要和另一样东西结合。”
叶挽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什么东西?”
“赤铜小钥。”林见深一字一句地说,“或者,准确说,是能打开藏着赤铜小钥(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那个地方的‘钥匙’。那把‘钥匙’,很可能就在沈清歌手里,或者说,在她的‘课题’里。”
“她的课题?”叶挽秋不解。
“沈清歌在云城大学的研究课题,表面上是‘明清以来云城地方家族网络与商业变迁研究’,重点是沈家。但根据沈冰私下透漏的信息,她近期的研究重点,悄悄转向了‘城西林氏’的没落,以及与之相关的、一批在民国初年‘意外’散佚的沈、林两家往来信札和商业契约的‘追索’。”林见深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她以学术研究的名义,在沈世昌的默许甚至支持下,正在系统性地搜集、整理、甚至……‘重构’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那些信札和契约里,很可能就藏着关于‘赤铜小钥’,关于那几笔‘失踪款项’,甚至关于更早的、沈、林、叶三家真实关系的线索。她的‘课题’,就是沈世昌想要彻底掌控、并选择性‘利用’那段历史的工具。”
叶挽秋倒吸一口凉气。沈清歌的研究,竟然直接指向“城西林氏”和那些失踪的信件契约!难怪她对“正昌货栈”的话题那么敏感!她不仅是一个传声筒,更是一个在沈世昌授意下、主动挖掘历史的“考古者”!她的“学术研究”,本身就是这场血腥清算和秘密争夺的一部分!
“她想从那些故纸堆里找到什么?证明沈家无辜?还是找到对付林家的更多把柄?或者……找到那笔钱的下落?”叶挽秋的声音发紧。
“都有可能。或者,她有自己的目的。”林见深的眼神幽深,“但无论如何,她掌握的信息,是我们目前需要的。我们需要知道她到底找到了什么,那些信札和契约的内容,以及……她是否已经破解了绢帛上的暗语,或者找到了‘赤铜小钥’的线索。”
“我们……需要?”叶挽秋捕捉到了这个词,心脏猛地一跳。他用了“我们”。尽管依旧冰冷,尽管处境危险,但他将她纳入了“我们”的范围。
林见深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刻意忽略了。他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锐利:“是。我们需要。沈世昌的耐心有限,江边的搜捕虽然暂时松懈,但他不会放弃。沈冰的立场也不稳定。我们必须尽快拿到主动权。沈清歌的‘课题’,是目前最可能的突破口。”
“可是……怎么突破?她不会告诉我的。哑姑盯得那么紧,沈冰安排的会面也有限。”叶挽秋感到一阵无力。知道方向,和能够到达,是两回事。
“沈清歌近期在筹备一篇重要的学术会议论文,需要大量查阅原始档案,经常泡在市档案馆和图书馆古籍部。”林见深显然已经有了计划,语速快而清晰,“下一次沈冰安排你外出,很可能会是其中之一。你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在不引起哑姑和沈清歌怀疑的前提下,接触到她的研究笔记,或者,听到她与同行、导师交流时的关键信息。档案馆和图书馆,人员相对复杂,监控也有死角,比在大学办公室有机会。”
“这……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叶挽秋想到哑姑那如影随形的目光,和沈清歌温和却滴水不漏的警惕,就不寒而栗。
“没有不危险的路。”林见深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要么主动冒险,寻找生机和真相;要么被动等待,成为沈世昌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直到失去价值,被无声无息地抹去。叶挽秋,你选哪个?”
他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直直刺入叶挽秋的眼底,逼着她直面这血淋淋的现实。
叶挽秋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从她被那条匿名短信引来云城,从她在机场被沈冰带走,从她知道爷爷可能是害死林家的凶手之一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在迷雾和囚禁中腐烂,要么……拼死一搏。
她抬起头,迎上林见深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恐惧依旧在四肢百骸流窜,但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
“我选第一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林见深看着她,看了几秒钟。那双漆黑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松动了一下,又迅速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好。”他从旧木柜旁直起身,动作牵扯到左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走到杂物间角落,从一个破旧的茶叶箱后面,拿出一个用报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递给叶挽秋。
“这个,你收好。关键时候,也许用得上。”
叶挽秋接过,入手微沉,冰凉。她打开报纸一角,里面是一个老旧的、黑色的MP3播放器,款式很老,但保养得不错,还附带一副有线耳机。
“这里面有一段录音,是我从一个……不太可靠的渠道弄到的,是沈清歌不久前在一次小型学术沙龙上的发言片段,关于她目前对‘城西林氏’与沈家早期合作模式的‘新发现’。内容很隐晦,但提到了‘信物传承’和‘第三方托管’的概念。你听一下,记住关键词和她的语气。”林见深交代道,“听完后,找机会彻底销毁播放器。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叶挽秋紧紧握着那个冰冷的MP3,用力点头。
“哑姑还在外面,不能待太久。”林见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声音压低,“记住,回去后,一切如常。沈冰或哑姑问起,就说沈清歌跟你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学术话题。关于今天见到我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沈冰未必完全知情,哑姑……也不一定可靠。”
“我知道了。”叶挽秋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和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凝重,那句哽在喉间的“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了”,终究没有问出口。她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能站在这里,能安排这一切,已经说明他还在坚持。
林见深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她心头发酸。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铁门边,再次用那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敲门。
门从外面被拉开。哑姑沉默地站在门外,目光在叶挽秋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林见深的背影,没有任何表示。
“走吧。”林见深背对着她们,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淡。
叶挽秋最后看了一眼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跟着哑姑走出了这间昏暗、憋闷的杂物间,重新回到了茶馆后巷清冷潮湿的空气里。
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落锁。
仿佛刚才那短暂、惊心动魄的会面,从未发生。
只有掌心那个冰冷的MP3,和胸口贴身藏着的那片朱砂绢帛,真实地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以及林见深口中那个沉重而危险的——“她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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