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他回头
李老师那平淡无波、带着惯常公事公办语调的“上课”二字,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暂时驱散了教室里那黏稠得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恶意、窥探和幸灾乐祸的空气,但仅仅只是“暂时”,且浮于表面。
稀稀拉拉的“老师好”响起,椅子拖动,书本翻动,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单调的、吱吱呀呀的声响。一堂高二的语文课,在一种极其诡异、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开始了。
叶挽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低着头,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块被冻结的木板。目光死死地钉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在她眼前扭曲、晃动、跳跃,最终融化成一片模糊的、毫无意义的黑色墨点。她什么也看不进去,什么也听不进去。李老师那抑扬顿挫、讲解着古诗词的嗓音,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遥远而模糊,带着嗡嗡的回响。
她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还停留在刚才那场铺天盖地的纸团攻击,和那些如同淬毒冰锥般刺入耳膜的恶毒话语中。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刺痛依旧清晰,口腔里的血腥味尚未散去,后背被冷汗浸湿的衣衫紧紧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黏腻的寒意,与窗外越来越大的、敲打着玻璃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感官。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并未因为上课而完全消失。它们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依旧从四面八方,时不时地、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带着审视,带着嘲弄,带着不屑,带着好奇,带着各种各样的、令人作呕的情绪,在她身上逡巡,试图寻找任何一丝崩溃或软弱的迹象。那些目光,比那些轻飘飘的纸团,更加沉重,更加滚烫,也更加冰冷,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在她的脊背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
她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用那层看似平静、实则脆弱不堪的冰冷外壳,紧紧包裹住内里早已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一切。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沉默的标本,承受着这场公开的、无声的凌迟。
时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缓慢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疯狂地抓挠着窗户,想要挤进这片被暖气烘得有些憋闷、却被另一种更深的寒意所笼罩的空间。
就在叶挽秋几乎要被这种无声的、持续的压迫感逼到极限,感觉那层薄冰般的外壳即将彻底碎裂时——
教室的后门,那扇靠近储物柜、平时很少有人进出的侧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和讲课声掩盖的“吱呀”声。
声音很轻,但在叶挽秋此刻过度敏锐、如同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般的听觉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惊吓,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近乎本能的、细微的反应。那扇门,在她模糊的记忆角落里,似乎与某个同样突兀出现、又突兀消失的、冰冷沉默的身影,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但她的头,没有抬起。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面前摊开的、空白的笔记本上(不知何时,她从那个凭空出现的旧书包里,拿出了一本同样破旧、边缘卷起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仿佛在认真做笔记,尽管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她将自己更深地、更紧地,蜷缩进那层冰冷的外壳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那声轻微的门响,包括那些无处不在的、恶意的目光。
门开了,又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关上了。
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室外冰冷雨水泥土气息的、微凉的气流,从门缝里悄然溜了进来,瞬间就被教室里温暖而污浊的空气所吞噬、同化。那气流很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极其精准地,刺破了叶挽秋周身那层几乎要凝固的、沉重的压抑感,带来一丝极其短暂的、冰凉的清醒。
脚步声。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拖沓的节奏,踩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朝着教室后排,她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
那脚步声,并不刻意掩饰,却也绝不张扬。每一步的间隔,都均匀得近乎精确,落地很稳,带着一种与教室里这群浮躁的、躁动的少年少女们截然不同的、近乎漠然的沉静。然而,仔细听,又能从那沉静的步伐中,隐约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捕捉的滞涩,仿佛迈步之人,身体某处带着未愈的伤痛,或者,仅仅是某种刻入骨髓的、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的疏离。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挽秋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加疯狂、更加杂乱的擂动,撞击着她的胸腔,带来一阵阵缺氧般的闷痛。一种莫名的、复杂的情绪,如同冰冷深海中突然翻涌起的暗流,猝不及防地淹没了她。是恐惧?是警惕?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期盼?还是仅仅是对任何“异常”闯入这令人窒息环境的、本能的紧张?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那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谁?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入教室?
是新的、更加恶劣的恶作剧?是沈冰派来的人?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攥着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她能感觉到,那脚步声,在她的座位侧后方,停下了。
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一个人在她侧后方、隔了一个过道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音。坐下之后,便再无动静。仿佛只是一抹悄无声息的影子,融入了教室后排的阴影里。
但叶挽秋能感觉到,那一道目光。一道与教室里其他那些或恶意、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截然不同的目光。
那道目光,很沉,很静,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重量,落在她的后颈,她的脊背上。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嘲弄,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刻意的审视或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似平滑无波,深处却蕴藏着难以窥测的寒意和……某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目光,并不炽热,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却比教室里任何一道滚烫的、充满恶意的视线,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所遁形般的、尖锐的不适。仿佛能穿透她单薄的衣衫,穿透她努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外壳,直直地看到内里那个瑟缩的、惊恐的、支离破碎的灵魂。
是谁?!
这个疑问,如同毒蛇,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抽痛。她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立刻回过头去,看清那道目光的主人。
但她不敢。
她害怕。害怕一回头,看到的会是另一张充满恶意的、嘲弄的脸。害怕会引来更多的、变本加厉的羞辱。害怕那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脆弱的平静,会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下,彻底崩碎。
她只能僵硬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钉在座位上的、冰冷的石像。所有的感官,却不受控制地,全部集中到了身后那个刚刚坐下的人身上。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却无比清晰的麻痒和寒意。她能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吸声,平稳,绵长,与教室里其他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格格不入。她甚至能闻到,从那道身影的方向,隐约飘来一丝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清冽而冰冷的气息,像是雨后的空气,又像是某种淡淡的、带着苦涩药味的冷香,瞬间冲淡了周遭那令人窒息的、混合了香水、汗水和粉笔灰的污浊空气。
是他吗?
那个雨夜,在“听雨轩”冰冷的阳台上,将外套披在她肩上,用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眸静静看着她,对她说“自己小心”,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的少年?
那个在流言蜚语最甚嚣尘上的时候,同样缺席了数日,如同人间蒸发般的转校生?
林见深。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冰冷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涟漪。带着昨夜阳台上的冰冷雨水气息,带着那件沾染了陌生体温和淡淡血腥气的外套的触感,带着那句简短而冰冷的、却在绝望中投下一丝微光的提醒,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脑海。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如同野火般,不受控制地在她冰冷而混乱的思绪中蔓延开来。带来一阵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期盼?是恐惧?是疑惑?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的悸动?
期盼什么?期盼他会像昨夜那样,再次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介入她的绝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过的、冰冷的“庇护”?恐惧什么?恐惧他的出现,会将她卷入更深的、未知的漩涡?恐惧他那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平静背后,所隐藏的、她无法想象的危险?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在那道沉静目光的注视下,她周身那层用来隔绝外界、保护自己的冰冷外壳,仿佛正在无声地消融、龟裂。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不受控制地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几乎要让她维持了一早上的、摇摇欲坠的平静,彻底瓦解。
就在这时——
讲台上,李老师似乎讲解完了一个段落,停了下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教室里响起一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掩盖了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也暂时掩盖了那无声涌动的暗流。
但叶挽秋身后,那道沉静而冰冷的目光,却并未移开。
它依旧静静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落在她的脊背上,落在她因为极度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她后颈那一片裸露的、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却比任何灼热的视线,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赤裸的、无所遁形般的尖锐压力。仿佛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撑,所有的狼狈和不堪,在那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被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终于,在那目光无声的、持续的注视下,在那几乎要将她最后一点伪装都彻底碾碎的压力下——
叶挽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她的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脖颈仿佛生了锈,每转动一度,都伴随着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骨骼摩擦的艰涩声响。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冰冷地冲刷着四肢百骸。
她转头的幅度很小,仅仅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艰难地,朝着侧后方,那道目光来源的方向,瞥去。
然后,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窗外的雨声,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李老师那平淡无波的讲解声,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潮水般退去,化为一片模糊的、遥远的背景噪音。
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坐在她侧后方、隔着一个过道位置上的少年。
林见深。
真的是他。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套在头上,帽檐在他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大半的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和那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近乎冷酷直线的薄唇。他的坐姿有些随意,背微微靠着椅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规律的嗒嗒声。
他的脸色,似乎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了几分,是一种失血后的、近乎透明的白,在窗外灰白天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不真实的、瓷器般的脆弱感,却又奇异地与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到近乎漠然、疏离到近乎冷酷的气质,融为一体,形成一种矛盾而极具冲击力的、令人心悸的视觉感受。
他似乎并没有在听课,也没有看黑板,更没有看手里的任何书本。他的目光,是垂着的,长长的、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他整个人,仿佛与周遭这个喧嚣的、充满恶意的、暗流涌动的教室,彻底隔绝开来,沉浸在一个无人能触及的、冰冷而遥远的世界里。
然而,就在叶挽秋那惊鸿一瞥、目光触及到他身影的瞬间——
仿佛是某种超越了感官的、玄之又玄的感应,又或许,仅仅是他对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细微目光的本能警觉。
林见深,搭在桌面上的手指,那有一下没一下的、规律的敲击,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眼。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漠不关心的随意。长长的睫毛抬起,露出了那双如同浓墨渲染、又似寒潭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的目光,平静地,穿越了中间隔着的那条狭窄的过道,穿越了教室里浮动的、微尘弥漫的空气,穿越了叶挽秋那仓皇的、惊惧的、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一瞥——
直直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瞬间凝固。
叶挽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她看到了什么?
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她没有看到预料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关切,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于她此刻狼狈处境的、哪怕最微小的波澜。
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冬日结了厚冰的湖面,平滑,坚硬,映不出任何倒影,也透不进丝毫光线。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冰冷的旋涡,又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沉寂,幽深,令人望之生寒。
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上,没有移开,也没有深入,只是那样看着,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般的平静,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又或者,只是在确认某个无关紧要的、转瞬即逝的细节。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那道沉静的、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和窗外越来越急的、敲打着玻璃的、冰冷的雨声。
叶挽秋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感觉自己像是被瞬间剥光了所有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所有的羞耻,所有的狼狈,所有的强撑的平静,所有的绝望和恐惧,都在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被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种比刚才面对无数恶意目光时,更加尖锐、更加深入骨髓的、冰冷的颤栗,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再次咬出血来,才能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不让自己在那道目光下,彻底崩溃,或者,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
她想要移开视线,想要像只受惊的鸵鸟一样,将头重新埋进沙子里,想要逃避那道仿佛能看穿她灵魂的、冰冷的目光。
但她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微微回头的姿势,眼睛仿佛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吸住了,无法移开分毫。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目光中冰冷的平静和漠然彻底冻僵、窒息时——
林见深,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深不见底的黑眸,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只是光影在他眼中瞬间的流转。随即,他那双一直平静无波、仿佛结了冰的湖面般的眼眸,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
很轻微,很短暂。快得像是错觉。
但叶挽秋捕捉到了。
在那极其细微的眯眼动作中,在那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隐晦的、一闪而逝的、复杂难明的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一尾深色的鱼,悄无声息地摆尾,搅动了最深处的、无人得见的暗流。那暗流里,或许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了然?又或者,只是一丝被惊扰的、冰冷的、属于猎食者般的警觉?
叶挽秋无法分辨。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怀疑那只是自己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然后,就在她以为那令人窒息的对视会永远持续下去时——
林见深,缓缓地,移开了目光。
他的视线,从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从她那双因为惊惧和强撑而微微泛红、带着水光的眼睛上,平静地、漠然地移开,重新落回他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过。仿佛她,和教室里任何一把椅子,任何一张课桌,任何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样,不值得他投注更多的、哪怕一秒钟的注意力。
他重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再次覆盖下来,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也恢复了那有一下没一下的、规律的、轻微的敲击。嗒,嗒,嗒……节奏平稳,没有丝毫紊乱,仿佛他刚才只是不经意地抬了下眼,扫过某个无关紧要的方向,然后,便再次沉浸回了那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冰冷而遥远的世界里。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目光接触,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平静一瞥,那眼底一闪而逝的、难以捉摸的微光,都只是叶挽秋在极度紧张和绝望下,产生的、荒诞不经的幻觉。
叶挽秋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将头转了回去,重新面向黑板。她的动作,比刚才转头时,更加僵硬,更加缓慢,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因为过度紧绷而失去了弹性。
心脏,在停滞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终于重新开始跳动,却跳得杂乱无章,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胸腔,带来一阵阵沉闷的、近乎疼痛的悸动。血液重新开始流淌,却带着冰冷的寒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抖。
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传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刺痛。但这疼痛,却奇异地让她从那种近乎虚脱的、冰冷的麻木中,找回了一丝微弱的存在感。
他回头了。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却又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仿佛她从未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是漠不关心?是警告?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冰冷的审视?还是……仅仅只是一个巧合,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叶挽秋不知道。她混乱的、冰冷的大脑,无法处理这过于复杂、过于矛盾的信息。她只能僵硬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钉在黑板上的某一点,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那道平静的、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和那目光移开时,所带来的、更加深沉、更加空旷的、冰冷的寂静,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刻在了她冰冷而颤抖的灵魂深处。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永无止境的、冰冷的声响。
教室里,李老师那平淡无波的讲解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涌了回来,填充了那短暂对望后留下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但一切,似乎又都不一样了。
叶挽秋依旧能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充满了恶意的目光,但那些目光,似乎因为林见深那平静无波的一瞥,而变得有些微妙的不同。少了几分肆无忌惮的兴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被某种无形力量所压制的忌惮和收敛。之前扔纸团扔得最起劲的几个人,也暂时偃旗息鼓,或低头假装看书,或互相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没有再做出更进一步的、出格的举动。
仿佛,那个坐在教室后排阴影里、沉默得如同不存在、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冰冷气场的转校生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滚油中的冰,无声地,却有效地,让这锅沸腾的、充满了恶意的油,温度降低了几分,沸腾得不再那么肆无忌惮。
叶挽秋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只是僵硬地坐着,感受着身后那道虽然移开了目光、却依旧如同实质般存在的、沉静而冰冷的气息,感受着掌心那清晰的、尖锐的疼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杂乱的擂动。
直到下课铃声,如同救赎般,刺耳地响起,划破了教室里这诡异而凝滞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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