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残城拾骨安忠魂 寒驿传书报捷音
残阳斜斜坠向西方天际,将宿州城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沉郁的赤金。
金军溃逃的烟尘早已散尽,原野上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死寂与狼藉,唯有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凝固发黑的血渍、折断的兵器与碎裂的云梯,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死战。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被晚风一吹,依旧呛得人咽喉发紧,久久散不去。
宿州城头,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
狂喜褪去,极致的疲惫与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不少浴血奋战的将士撑着刀枪,身子一软便瘫坐在城垛边,大口喘着粗气。甲胄上的血痂早已干涸发黑,有的黏住了皮肉,一动便牵扯出钻心的疼,可没人抱怨,没人哀嚎,只是望着彼此身上的伤口,眼中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酸涩。
李显忠依旧立在瞭望台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方才一战,他自辰时三刻战至酉时,整整四个时辰未曾合眼、未曾饮水进食,全凭一股死守城池的意志硬撑。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松,四肢百骸便传来阵阵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亲兵端来一碗温热的麦粥,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将军,您先垫垫肚子吧,从昨夜到现在,您滴水未进……”
李显忠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过城头每一处角落。
断裂的女墙、砸得变形的滚木、空了的箭囊、染血的盾牌,还有那些靠在墙边沉沉睡去的士卒,有的伤口还在渗血,有的脸上沾着尘土与血污,却睡得无比安稳。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又沉又疼。
“先别管我。”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传令下去,立刻清点伤亡人数,将牺牲的弟兄遗体抬下城头,妥善安放,不得有半分怠慢。”
“遵命!”
亲兵领命而去,很快,城头便响起了低低的脚步声与压抑的啜泣声。
活着的将士们强撑着伤痛,弯腰扶起身边牺牲的同袍。那些冰冷的躯体,大多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有的双手依旧紧握着刀枪,有的嘴角还凝着未干的血沫,有的身躯压在城垛上,至死都未曾后退一步。
林砚走在队伍最前,亲手抱起一名年仅十七的少年辅兵。
少年胸口插着一支金兵的长矛,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坚毅。林砚眼眶一红,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眼睑,声音哽咽:“兄弟,歇着吧,城守住了,咱们赢了……”
一句话未说完,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放下少年遗体,转身看向城下密密麻麻的金军尸体,眉头紧紧皱起,快步走到李显忠身边:“将军,城下金军尸骸堆积如山,若是放任不管,不出三日必生瘟疫,眼下城池残破,粮草匮乏,若是再闹起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李显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宿州本就是边陲小城,经此一战,城墙损毁近半,粮仓本就空虚,民夫与将士伤亡惨重,如今还要处理数万具尸骸,实在是雪上加霜。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传令,分出一半轻伤士卒,配合民夫,先将我方牺牲将士遗体尽数收敛,停放在城西关帝庙,设灵堂祭奠。至于金军尸骸……组织青壮,在城外三里处挖深坑集体掩埋,务必彻底,绝不能留下瘟疫隐患。”
“是!”
命令传下,城内立刻行动起来。
幸存的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有的提着水桶、拿着麻布,帮将士们擦拭伤口、包扎创面;有的端来热水、干粮,一一送到士卒手中;年迈的老者望着抬过的英烈遗体,默默垂泪,弯腰躬身行礼;妇人们则在家中烧火煮汤,用仅存的米面,熬出一锅锅温热的汤水,送往城头与伤兵营。
军民同心,在残城之中,撑起一片温暖的烟火气。
伤兵营内,气氛凝重而安静。
简陋的木板床上,躺满了受伤的将士,箭伤、刀伤、矛伤、砸伤……伤口深浅不一,哀嚎声、痛哼声此起彼伏。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剪开染血的衣甲,用烈酒清洗伤口,敷上仅存的草药,再用麻布紧紧包扎。
药材早已告急,昨夜奇袭与今日死战,伤兵远超预估,存药不过支撑半日光景。
军医长满头大汗地跑到李显忠面前,单膝跪地,面色焦急:“将军!伤兵太多,金疮药、止血草、烈酒全都见底了,再没有药材,不少重伤的弟兄,怕是撑不过今夜!”
李显忠心头一沉。
宿州城被围多日,早已是孤城一座,周边城镇要么被金军劫掠,要么道路断绝,根本无处采购药材。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沉吟良久,缓缓开口:“传令下去,城内所有药铺、医馆,无论药材多少,全部征调,由官府按价补偿,若有私藏,以通敌论处。另外,让百姓家中有存着的止血草药,也尽数送来,战后朝廷必有重赏!”
“是!”
与此同时,陈凡所在的院落内。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之上,给沉睡的青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睡得极沉,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即便在梦中,也还记挂着城池战事。守在床边的亲兵不敢惊扰,只是静静守着,时刻注意着他的气息。
直到夜色渐深,星子爬上夜空,陈凡才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茫,片刻后便清明起来。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冒火,轻声开口:“水……”
亲兵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起他,喂他喝下几口温水。
喉咙的干涩稍缓,陈凡才轻声问道:“战事……如何了?”
“公子!我们赢了!”亲兵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压低声音禀报,“金军全线溃逃,宿州城守住了!李将军正带人收敛英烈、救治伤兵,城内百姓都在帮忙呢!”
陈凡苍白的脸上,再次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悬了整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定。
他靠在床头,稍稍调息片刻,又开口道:“扶我起来,取纸笔来。”
“公子,您身子还弱,再歇会儿吧?”亲兵连忙劝阻。
“战事初定,捷报必须即刻送往朝廷,迟则生变。”陈凡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没事,扶我即可。”
亲兵无奈,只得依言照做,取来笔墨纸砚,在床边架起小桌。
陈凡握着毛笔,手腕微微发颤,却依旧稳稳落下字迹。他笔走龙蛇,将宿州被围、夜袭扰敌、孤城死战、击溃金军的全过程,一一写在奏折之上,字字清晰,句句详实,既写明了战况之惨烈,也记下了李显忠与守城将士、百姓的死战之功,更点明了城内残破、粮草药材匮乏的困境。
写完捷报,他又提笔,单独给李显忠写了一张字条:
金军虽退,必不甘心,旬日内或有援军复来。今夜需严加戒备,多派斥候探查北方动向,不可松懈。另,伤兵药材紧缺,可遣人前往周边深山采摘草药应急,切记小心行事。
写完,他将捷报与字条封好,交给亲兵:“立刻将捷报送往李将军处,让他即刻派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这张字条,也一并交予他。”
“遵命!”
亲兵接过书信,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凡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百姓祭奠英烈的低泣声,轻轻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这一战的胜利,不过是暂时稳住了宿州的危局。金军铁骑依旧盘踞北疆,金主南侵之心未死,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而宿州这座残城,想要真正守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夜色渐浓,星光满天。
城西关帝庙内,烛火摇曳,一排排灵位整齐摆放,上面写着牺牲将士的姓名。李显忠一身素衣,缓步走入灵堂,看着密密麻麻的灵位,眼眶微红,缓缓躬身,深深一拜。
林砚与一众将士紧随其后,齐齐跪拜在地。
“弟兄们,宿州守住了,家国安宁了。”李显忠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敬意,“你们的忠魂,将永守此城,名留青史。大宋,不会忘记你们;宿州百姓,不会忘记你们……”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与压抑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在残城的夜色中,久久回荡。
城外,掩埋尸骸的灯火还在闪烁;城内,伤兵营的救治从未停歇;城头,值守的将士手持兵器,目光警惕地望着北方,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座刚刚经历过死战的孤城,在寒夜之中,舔舐着伤口,安靠着忠魂,等待着远方的捷报,也迎接着未知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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