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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4章焦山迷雾


清晨七点,镇江焦山渡口。

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对岸的焦山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里晕开的远山。渡船靠在码头上,船夫叼着烟卷,百无聊赖地等着客人。

楼明之和谢依兰登上渡船的时候,船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提着香烛的老太太,有背着相机的游客,还有一个穿灰色僧衣的年轻和尚。

船夫掐灭烟,解开缆绳,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渡船缓缓驶离码头。

谢依兰坐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近的焦山,一言不发。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发黄的书,指节有些发白。

楼明之靠在船舱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船上每一个人。

老太太在跟同伴抱怨家里的儿媳;游客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年轻和尚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一切都很正常。

可楼明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清——就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你回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渡船靠岸,众人下船。

焦山不算大,但寺庙不少。定慧寺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坐落在山脚下,红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楼明之和谢依兰没有急着进寺,而是在山路上慢慢走着。

“那本书上说剑藏在定慧寺,”楼明之压低声音,“但没说具体位置。”

谢依兰点点头:“所以我师叔才一直没找到。”

“你师叔在镇江找了多久?”

“三年。”谢依兰说,“三年前他给我写过一封信,说找到了一些线索,让我等他。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

三年。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拖着一条跛腿,在镇江的大街小巷、寺庙道观里寻找一把失踪二十年的剑。

他找到了什么?又为什么失踪?

两人走到定慧寺门口,正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两位施主,请留步。”

楼明之转过身。

一个中年和尚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却很亮。

“师父有事?”楼明之问。

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贫僧法号净尘,是这寺里的知客。敢问两位施主,可是来找人的?”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师父怎么知道我们是来找人的?”谢依兰问。

净尘微微一笑。

“因为这三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寺里找一样东西。”他说,“那些人有的穿便衣,有的装成游客,有的甚至扮成香客。可他们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贫僧。”

楼明之盯着他。

“师父说的‘东西’,是什么?”

净尘摇摇头。

“贫僧不知道。但贫僧知道,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有人为它送了命。”

谢依兰的心猛地一紧。

“谁送了命?”

净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年前,有一个跛脚的老人来过这里。”他说,“他在寺里住了三天,每天在藏经阁里翻看经书。三天后他离开了,临走时跟贫僧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净尘缓缓道:“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就告诉他们,剑在经中,经在心中。’”

谢依兰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一定是师叔。

“后来呢?”楼明之问,“那个老人去哪儿了?”

净尘摇摇头。

“不知道。他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但——”

他顿了顿。

“但他离开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江边看见火光。等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堆灰烬和一具尸体。”

谢依兰的脸白了。

“尸体是谁?”

“不知道。”净尘说,“烧得太厉害,认不出来了。但那个老人走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谢依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楼明之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师父,”他转向净尘,“你说的那具尸体,后来怎么处理的?”

净尘叹了口气。

“埋了。就在焦山后山,没有立碑。”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师父,你刚才说‘剑在经中,经在心中’。这话是什么意思?”

净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施主问到了点子上。”他说,“这话,贫僧琢磨了三年,也没琢磨透。但贫僧猜测,那个老人说的‘经’,可能不是经书,而是——”

他顿了顿。

“而是这寺里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净尘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向寺里走去。

“两位施主,请跟我来。”

定慧寺比想象中要大。穿过大雄宝殿,绕过放生池,再经过几重院落,净尘在一座不起眼的小殿前停下。

“这是藏经阁。”他说,“那个老人当年就是在这里翻看了三天。”

楼明之推开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藏经阁不大,四面墙壁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经书。正中央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翻开的经书,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净尘走过去,把那些经书合上。

“这些经书,都是那个老人当年翻过的。”他说,“他走后,贫僧就没让人动过。总觉得,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接着翻。”

谢依兰走到书架前,一册一册地看过去。

《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华严经》……都是常见的佛经,没什么特别。

她抽出一本,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经文,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没有任何批注,没有任何标记。

她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

一样。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全都一样。

楼明之也在翻看。他的目光不在经文上,而在书的装帧、纸张的质地、书脊的磨损上。

“这些书,”他忽然开口,“都是同一批印刷的吗?”

净尘走过来,看了看。

“大部分是。但也有几本是手抄的,年代比较久远。”

“手抄的在哪儿?”

净尘指向最里面的一个书架。

楼明之走过去,一册一册地看。

这些手抄本明显比印刷本老旧,纸张发黄,有些边角已经破损。楼明之一本本抽出来,翻看,放回去。

翻到第三排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本书的封面和别的没什么不同,也是《金刚经》。可它的书脊,比别的书稍微厚了一点。

楼明之把书抽出来,翻开。

经文还是那些经文,字迹也工工整整。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合上书,从侧面看。

书页之间的缝隙,似乎不太均匀。

他再次翻开,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页的边缘,比其他页稍微长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用指甲轻轻挑开那一页的边缘——

里面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是半透明的,上面画着一幅图。

图上是一座山的轮廓,山腰处标着一个红点。图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剑在此处。来人慎之。”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他把那张纸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

谢依兰和净尘都围过来。

“这是……”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颤。

楼明之盯着那幅图。

那座山的轮廓,他认识。

那是焦山。

而红点的位置,在后山。

那个埋着无名尸体的地方。

“师父,”他转向净尘,“你说的那个葬人的后山,是不是就是这里?”

净尘盯着图上的红点,脸色变了。

“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那里。”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楼明之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收进口袋。

“师父,带我们去看看。”

后山比前山荒凉得多,几乎没有路,到处都是杂草和荆棘。净尘走在前面,用一根木棍拨开草丛,慢慢向上爬。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停下来。

“就是这儿。”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周围长着几棵老松树。空地中央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

谢依兰站在那个土包前,看着脚下这片土地。

里面埋着的,是她的师叔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楼明之蹲下来,仔细查看周围的痕迹。

杂草有被踩过的痕迹,但已经长回来一些,说明最近没人来过。土包上的土有些松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翻动过。

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工兵铲。

“挖开看看。”

净尘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谢依兰接过工兵铲,开始挖。

土不算太硬,但一个人挖起来还是很费劲。楼明之也拿出另一把铲子,两人轮换着挖。

挖了约莫半米深,工兵铲碰到了什么东西。

楼明之蹲下来,用手把土拨开。

是一块木板。

木板上盖着一层油布,油布虽然有些腐烂,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他把油布揭开,露出木板下面的东西——

一把剑。

剑身修长,剑鞘上雕着一朵七瓣莲花。

青霜剑。

谢依兰的呼吸停住了。

楼明之伸手去拿那把剑,手指刚触到剑鞘,忽然停住了。

不对。

太容易了。

一个藏了二十年的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埋在半米深的土里?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老松树静静立着,山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远处是长江,江面上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一切都很正常。

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

“别动。”他轻声说。

谢依兰和净尘都愣住了。

楼明之慢慢站起来,盯着那柄剑。

剑鞘上的七瓣莲花,和铜镜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可那朵莲花的位置——

不对。

他拿出那面铜镜,对比着看。

铜镜上的莲花,花瓣朝上,剑痕在中间。

可剑鞘上的莲花,花瓣朝下,剑痕在边缘。

“这不是青霜剑。”他说。

谢依兰愣住了。

“什么?”

“这是假的。”楼明之说,“有人故意埋在这里,等人来挖。”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三个人同时转身。

不远处的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瘦高个,头发花白,左腿微微跛着。

谢依兰的眼睛瞪大了。

“师叔——”

那人笑了。

“依兰,好久不见。”

谢依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跑过去,扑进那人怀里。

“师叔,你没事……我还以为……”

陈望山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楼明之身上。

“楼队长,久仰。”

楼明之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陈前辈,你既然没事,为什么不早现身?”

陈望山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能现身。”他说,“我一现身,就会死。”

他扶着谢依兰走过来,看着坑里那柄假剑。

“这是我三年前埋的。”他说,“专门用来钓那些想杀我的人。”

楼明之盯着他。

“你知道是谁想杀你?”

陈望山点点头。

“知道。”他说,“但我不能说。说了,你们也会有危险。”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楼明之。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和楼明之的那枚一模一样。

楼明之接过令牌,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一个字:

“霜”。

“这是青霜门门主的令牌。”陈望山说,“当年青霜门覆灭的时候,门主把它交给了唯一可信的人。那个人,就是你的恩师。”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震。

“我师父他……”

“他没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卷进来。”陈望山说,“可你还是卷进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把假剑。

“真正的青霜剑,不在焦山。”

“在哪儿?”谢依兰问。

陈望山沉默了几秒,缓缓说:

“在买卡特手里。”

谢依兰愣住了。

楼明之的眉头皱起来。

“买卡特?他不是一直在查青霜门的案子吗?”

陈望山苦笑了一下。

“查案子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他说,“买卡特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复仇。他要杀的,不只是许又开,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所有当年参与青霜门覆灭的人。”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谢依兰看着师叔苍老的脸,忽然问:

“师叔,你这些年躲在哪里?”

陈望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温暖。

“躲在最危险的地方。”他说,“许又开眼皮底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明,我在暗。他知道我还活着,却找不到我。”

楼明之盯着他。

“许又开到底想干什么?”

陈望山摇摇头。

“这个问题,我查了二十年,也没查清楚。”他说,“但我知道一点——”

他看向长江的方向。

“他和买卡特之间,不只是仇人那么简单。他们有共同的秘密,共同的利益,也有共同的恐惧。”

他转过头,看着楼明之。

“楼队长,你的恩师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说:“被人陷害。”

陈望山摇摇头。

“不是陷害。”他说,“是被灭口。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楼明之的手握紧了。

“什么东西?”

陈望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青霜门覆灭的真相。”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谢依兰跟上去。

楼明之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坑里那柄假剑,然后也跟了上去。

身后,松涛阵阵,像无数人在低语。

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浓,把焦山整个笼罩起来。

远处,定慧寺的钟声响起,悠悠扬扬,穿过雾气,传得很远很远。

那钟声里,藏着多少秘密?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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