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式乾烛寒
五日后,式乾殿。
殿外落了初冬第三场雪,比前两场都大。青砖上的积雪已没至脚踝,宫人扫了又落,落了又扫,索性不再扫了。整座台城覆在一片茫茫的白里,飞檐、鸱吻、宫道、宫灯,都成了水墨画里淡淡的影。
殿内燃了四盆炭火,仍驱不散那透骨的寒意。
司马绍靠在榻上,面色与枕间的素缟已分不出界限。他今日精神好了些,寅时便醒来,还进了一小碗粥。可榻边侍疾的温峤知道,那不是好转,是回光。
卯时三刻,王导入宫。
司徒大人今年五十一岁,从神虎门走到式乾殿,官靴踏雪,步履依旧从容。他在殿门外拂去肩头的雪,整了整衣冠,缓步入内。
司马绍听见通传声,微微睁眼。
“王导来了。”
王导跪在榻边,没有说“陛下保重龙体”之类的话。君臣相知十余载,此时言语已是多余。
“衍儿。”司马绍轻声道。
太子从侧殿疾步而来,跪在王导身侧。他昨夜守了一宿,眼下泛着青灰,可背脊仍是直的。
司马绍看着他,良久,对王导道:“茂弘,太子付卿。”
王导叩首,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司马绍没有再说谢。他微微侧目,看向侍立在殿门边的黄门侍郎。
“召庾亮、郗鉴。”
庾亮先到。他今日穿着朝服,冠带齐整,像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朝会。可跨入殿门时,脚步滞了一瞬。
郗鉴紧随其后。车骑将军镇守兖州,是昨夜收到急信,单骑渡江,驰骋二百里,拂晓入建康。他甲胄未解,外头只罩了件素袍,在殿门外卸了佩剑。
两人并跪于榻前。
司马绍看着他们,目光从庾亮面上移到郗鉴面上,又从郗鉴移回王导。
“朕登基三年。”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无暇北伐,无暇恤民,唯与王敦周旋。先帝托付江山,朕有负所托。”
王导欲言,司马绍抬手止住。
“朕死后,太子年幼,朝中大事,赖司徒、护军、车骑共议。”他顿了顿,“勿使权柄落于一人。”
庾亮垂首,额上见汗。他是皇帝舅兄,亦是顾命之臣。这句“勿使权柄落于一人”是说给谁听,在场皆明。
郗鉴叩首:“臣遵旨。”
司马绍缓缓阖眼,似在积蓄气力。殿中静得只剩炭火轻响,还有殿外雪落无声。
片刻,他睁眼。
“祖约在京口?”他问王导。
“在建康。”王导道,“昨夜渡江,今晨入城,此刻在宫门候旨。”
“召他进来。”
祖约入殿时,眼眶通红。他跪在榻边,看着这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帝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司马绍看着他,轻声道:“祖将军,韩潜与卿,皆是祖逖旧部。朕信卿,亦信韩潜。”
祖约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北伐之事,朕此生不能见了。”司马绍道,“卿与韩潜,替朕看着北边。”
祖约伏地,肩头剧烈起伏,却强压着没有出声。
司马绍没有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众人会意,依次退出殿外。
王导最后一个起身,走到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榻上那人的面容已在烛影里模糊了,只有轮廓还依稀可辨。
他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雪落在他花白的鬓边,须臾即融。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司马绍,太子司马衍,祖昭。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细小的灯花。司马绍看着那点光,缓缓开口。
“衍儿,过来。”
司马衍膝行至榻边,握住父亲伸出的手。那只手已凉透了,骨节硌着掌心,像冬日干枯的树枝。
“父皇……”他开口,声音是压了又压,还是漏出一丝颤。
司马绍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许久未见的柔和。
“衍儿,朕八岁封琅琊王,十四岁随先帝理政,二十一岁登基。”他轻声道,“登基那日,先帝托付江山,朕惶恐不能胜任。”
他顿了顿。
“可朕不能推,也无处可推。”
司马衍握着他的手,指节泛白。
“你也一样。”司马绍道,“你不想做这个皇帝,也要做。怕,也要做。难,也要做。”
司马衍低着头,眼泪无声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朕从前恨过。”司马绍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像自语,“恨宣王与文王留下那般名声,恨朝中门阀掣肘,恨自己生在这般时局、这般家世。”
他收回目光,落在儿子面上。
“后来朕想,恨没有用。债是祖上欠的,总要有人还。”
他顿了顿。
“朕还了一些,剩下的,你来还。”
司马衍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用力点了一下头。
司马绍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稍纵即逝。
他转向祖昭。
祖昭跪在榻边,从始至终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可司马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分明感到那重量。
“祖昭。”
“臣子在。”
司马绍看着他,久久不语。
殿外雪落无声,殿内烛火轻摇。这一刻很长,长得像要把三年君臣、半载夜谈、无数句闲话与托付,都压进这一眼。
“朕从前对你说。”司马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朕需要一个祖逖。”
祖昭垂首。
“朕如今仍这样说。”司马绍道,“衍儿比你小三岁,他比你更需要。”
他顿了顿。
“你父亲的路没有走完,你来走。朕的路走不完,你也来走。”
祖昭跪在那里,低着头,肩头微微发抖。
“臣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臣子记下了。”
司马绍望着他,忽然伸手。
那只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落在祖昭发顶,轻得像一片雪。他还是像从前那样按了按,指腹温热,骨节却分明硌人。
“替朕去洛水边看看。”司马绍道,“替朕看看,那条水清未清。”
祖昭抬起头。
他看见司马绍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沉沉的,像藏着许多话。此刻那些话都已说尽,只剩下平静,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臣子遵旨。”他听见自己说。
司马绍收回手,慢慢阖上眼。
殿中很静。
司马衍握着父亲的手,不敢松开,也不敢动。祖昭跪在原处,看着那张越来越淡的面容,看着被面上的光影一寸寸移动。
烛火又跳了一下。
那盏灯,不知何时熄了。
窗外雪还在落,无声无息。
司马衍伏在榻边,肩头轻轻抽动,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祖昭跪在他身后,没有劝,也没有退。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黄门侍郎低低的通传声,隔着重重的门帷,听不真切。
司马衍抬起头。
他看着父亲的面容,那张脸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从前批奏章累了,倚在凭几上小憩,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伸出手,想把父亲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开。
手指触到那冰凉的面颊时,他终于忍不住,伏在榻边,无声恸哭。
祖昭跪在原处,低着头。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那道贴身藏着的帛书又往怀里按了按,边角硌着心口,一下,又一下。
殿外雪停了。
暮色渐浓,式乾殿的宫灯一盏盏亮起,烛光透出窗棂,映在雪地上,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影。
内侍们轻手轻脚地进出,撤走炭盆,换上素帷。黄门侍郎捧着诏书候在殿外,等太子殿下出来,还有无数事要做。
可此刻殿中仍只有两个人。
司马衍跪了许久,终于直起身。他转过身,看着祖昭。
烛光映在他脸上,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已渐渐沉了下去。那沉不是悲伤,也不是茫然,是另一样东西。
祖昭认得那个眼神。
韩潜在雍丘城头望着北方的火光时,是这样的眼神。周横在芒砀山深处说起战死的同袍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是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继续活着时,才会有的眼神。
“祖昭。”司马衍开口,声音沙哑,却稳住了。
“臣子在。”
太子殿下望着他,一字一顿。
“将来陪孤去看看洛水。”
祖昭望着他,轻轻点头。
“臣子陪殿下去。”
殿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檐下的铁马被夜风拂动,叮当,叮当。
那声音传得很远,越过重重宫阙,越过雪覆的御道,越过暮色中静默的建康城。
向着北方,向着洛水。
向着那条父亲未见、陛下未见、如今轮到他们去看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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