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京口讲武
春日的京口大营,校场上尘土飞扬。
祖昭站在队列前头,看着讲武堂第三期学员演练阵型。他今日穿了身合体的戎装,腰间挂着王嫱赠的那柄桃木剑。八岁的个头在成年军士中显得格外小巧,但眼神里的专注却让周遭人不敢轻视。
“左翼压上三步!”
周峥的喝令声刚落,左侧五十人的小队齐刷刷向前推进。这些多是淮北流民子弟出身的学员,演练的是步兵结阵推进的基本功。三个月讲武堂磨炼下来,原本散乱的步伐已有了几分整齐模样。
王恬站在祖昭身侧,低声道:“比前两期强些。上个月那场模拟攻防,冯堡主那营的老兵都差点被他们拖垮。”
“练的是协作,不是蛮力。”祖昭目光扫过阵型,“你看右翼那什人,步子比旁人快半拍。若真接敌,这半拍就是破绽。”
话音刚落,场中果然传来周峥的怒喝:“右三什!你们抢什么?等中军令旗!”
被点名的什长脸色涨红,赶紧调整步伐。王恬忍不住看向祖昭,眼里多了几分佩服。这观察力,哪里像八岁孩童?
演练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周峥让学员原地歇息,自己大步走过来,抹了把汗笑道:“小公子今日可要指点几句?”
祖昭摇头:“周教头练得好。我只看出些小毛病,方才已与王恬说了。”
“毛病?”周峥眼睛一亮,“少将军快讲讲。”
祖昭便把那右翼步伐不齐、中军传令迟缓几处细细说了。周峥听完击掌道:“正是这些!我总觉得阵型运转滞涩,原是在这些细微处。”他转头吩咐副手记下,又对祖昭拱手,“小公子眼力毒辣。”
“是周教头练得用心。”祖昭诚恳道。他这话不假,周峥带兵确有一套,三个月能把流民子弟练成这样,已属难得。
正说着,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一骑飞驰而入,马上骑士高擎令旗:“建康急令!韩将军接诏!”
校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祖昭心头一跳。他看着那骑士直奔中军大帐,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王恬在旁边低声道:“这个月第二道急令了。朝廷这是……”
“慎言。”祖昭打断他,目光仍盯着大帐方向。
约莫两刻钟后,韩潜从帐中走出,面色平静如常。他朝祖昭招招手:“昭儿,来。”
祖昭快步过去。韩潜将一卷帛书递给他:“你自己看。”
展开帛书,是司马绍的亲笔诏令。内容却让祖昭怔了怔—不是调兵,也不是问罪,而是擢升庾亮为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同时,王导卸任大都督、扬州刺史,仅保留司徒之职。郗鉴升车骑将军,都督兖州诸军事。
“这是……”祖昭抬头。
“陛下在平衡朝局。”韩潜接过帛书卷起,声音压低,“王司徒虽去实职,但你看诏书后半段—‘可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是殊荣。且司徒位列三公,名义上反倒升了。”
祖昭恍然。是了,司马绍既要安抚琅琊王氏,又不能让其继续总揽军政。卸实职而加虚衔,既保全王导颜面,又悄然收权。而庾亮作为皇帝舅兄,升护军将军掌禁军,郗鉴外镇兖州……这分明是在构建新的权力格局。
“那咱们北伐军……”祖昭问道。
韩潜笑了笑:“诏书末尾提了一句,‘京口防务,一如旧制’。陛下这是告诉朝中某些人,北伐军动不得。”
祖昭稍稍安心,却又想起庾亮上次那句“还有一些人在看着”。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师父,庾公升护军将军,咱们是否该……”
“该道贺。”韩潜拍拍他肩膀,“你下月不是要去建康学习么?届时备份礼,以你个人名义送去庾府。记住,只说是弟子贺老师升迁,莫提军政。”
祖昭点头记下。这分寸他懂,私人情谊与公务要分开。
三日后,建康城。
祖昭坐在庾府偏厅里,面前摆着杯新煎的茶汤。他带来的贺礼很简单,一方青州产的石砚,配上王嫱帮忙挑的几锭好墨。礼不重,胜在雅致。
庾亮进来时穿着常服,脸上带着笑:“昭儿来了。听说你在京口讲武堂,把王导那孙子都训服了?”
“是王恬兄自己勤勉。”祖昭起身行礼,“弟子贺庾公荣升。”
庾亮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坐到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护军将军……听着威风,实则是坐在火上烤。禁军那些将校,哪个背后没有牵扯?”
祖昭静静听着。他知道庾亮这话不是抱怨,是在教他。
“就像你们北伐军。”庾亮话锋一转,“韩潜坐镇京口,手握万余精兵,朝中多少人眼红?陛下信任是一回事,可陛下……”他顿了顿,“陛下也有难处。”
这话说得隐晦,但祖昭听懂了。司马绍再信任韩潜,也要平衡各方势力。北伐军太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弟子明白。”祖昭恭声道,“北伐军近日在清点屯田账册,准备将田亩管理之权交还州县,只保留收税之权。如此,粮草虽受制于人,却也去了拥兵自重的嫌疑。”
庾亮眼睛微微一亮,打量祖昭片刻,笑道:“这是你的主意?”
“是弟子与韩师父商议后所定。”
“好。”庾亮放下茶盏,“懂得舍,方能得。不过……”他语气一转,“你们交权,也得看接权的是谁。若是换个不知兵的来管屯田,克扣粮饷,反倒生乱。”
“所以弟子想请庾公指点。”祖昭顺势道,“该交与何人?”
庾亮笑了:“滑头小子,在这儿等我呢。”他沉吟片刻,“温峤新领丹阳尹,兼管京口民政。其清廉刚正,又与北伐军有旧。屯田之事交他协理,最为妥当。”
祖昭心中一定。这和他与韩潜商议的人选不谋而合。
正事说完,庾亮语气轻松了些:“你师父王导虽卸了实职,反倒更清闲了。前日我去乌衣巷,见他正教孙女抚琴。你那小王嫱妹妹,琴艺颇有长进。”
祖昭脸上露出笑意:“她上月来信说,新学了一曲《幽兰》。”
“小儿女。”庾亮摇头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月十五是王嫱生辰。王司徒要在府中设宴,请了几个相熟人家的小辈。你也收到帖子了吧?”
祖昭一怔:“弟子还不知。”
“该是这两日就到。”庾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王家这场宴,目的可不止是庆生。琅琊王氏、颍川庾氏、太原温氏……各家适龄的小辈都会去。说是孩童聚会,实则是让各家先认认人。”
祖昭立刻明白了。这是世家间惯有的往来,让子弟从小建立人脉。他一个寒门武将之后能得邀请,已是王导格外看重。
“弟子会备礼赴宴。”
“礼要用心,不必贵重。”庾亮提点道,“你与那丫头有两小无猜的情分,这是旁人比不了的。不过……”他话锋又是一转,“宴上若见着其他世家子弟,该结交的也要结交。北伐军将来要在朝中立住脚,光有陛下信任不够,还得有各方助力。”
这话说得直白。祖昭郑重应下。
从庾府出来时,已是午后。祖昭没有立刻回京口,而是去了乌衣巷王导府上。门房认得他,直接引到偏院书房。
王导果然在教王嫱抚琴。见祖昭来,小丫头眼睛一亮,琴音就乱了。
“祖父,阿昭哥哥来了!”
王导也不恼,笑着放下手中书卷:“阿昭来得正好,听听这丫头弹的,总缺些韵味。”
祖昭行礼后坐下,认真听王嫱又弹了一段。琴音清澈,技法已很熟练,但确实如王导所说,少了些深沉意味。
“《幽兰》是孔子见兰生空谷,感怀君子不遇。”祖昭想了想,轻声说,“嫱妹妹指法都对,但或许……可以想象自己是那株幽兰,生在深谷,无人来赏,却依然自开自香。”
王嫱歪头想了想,重新抬手。这一次,琴音里果然多了几分孤高清寂。
王导抚须微笑:“昭儿懂琴?”
“弟子不懂。”祖昭老实道,“只是读过《琴操》,略知曲意。”
“这就够了。”王导示意王嫱先下去玩,待房中只剩二人,才缓缓道,“琴如此,政亦如此。知其意,方能得其髓。你今日去见过庾亮了?”
祖昭点头,将谈话概要说了。
王导听罢,沉默片刻:“庾元规让你结交各家子弟,是好意。但你记住,结交不可急切。世家子弟最重风骨,你若刻意逢迎,反被看轻。”
“弟子谨记。”
“另外……”王导目光深远,“下月宴后,陛下可能要见你。”
祖昭心头一震。
“只是可能。”王导语气平静,“陛下近来常问起京口讲武堂的事,对你这‘小先生’颇有兴趣。若真召见,你平常心应对即可。陛下聪慧,不喜虚言。”
祖昭深吸一口气:“弟子明白。”
从王府出来时,夕阳已西斜。祖昭骑马出建康城,沿着江堤往京口方向去。江风扑面,带着春日的暖意与潮气。
他想起王导最后那句话—“陛下在下一盘大棋。北伐军是重要棋子,你这小卒子,也要有过河的觉悟。”
过河卒子,有进无退。
祖昭握紧缰绳,望向北方苍茫的江面。那里是淮河,是黄河,是父亲未曾踏足的故土山河。
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江涛拍岸,如战鼓隐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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