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洞之战结束后的第七日，朝歌城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如絮如棉，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殿宇楼阁、街巷阡陌。整个城池银装素裹，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静谧庄严。

摄政王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妲己披着狐裘，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报——是这七日来各地官员对新政推行情况的反馈。

大部分是赞誉。皮毛赋税让畜牧兴旺，流民安置让百姓归心，狐塾让寒门与妖族子弟有了出路……新政的成效，有目共睹。

但也有些刺耳的声音。

“徐州牧上书，说皮毛赋税‘有违农时’，建议将缴纳时间从秋后改为次年春耕前……”妲己念着奏报，眉头微蹙，“这倒是个问题。秋后正是百姓储备过冬的时候，此时征税，确实可能加重负担。”

“还有荆州，”青凝在一旁补充，“那边宗室势力盘根错节，虽然箕子等人倒了，但余威犹在。新政推行受阻，不少百姓还在观望。”

妲己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推行新政就像治病，表面症状缓解了，但深层的病灶还在。若不根治，迟早还会复发。

正思索着，殿外传来通报：“娘娘，比干大夫求见。”

“请。”

比干走进书房时，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他今日未穿官服，只一身朴素的青袍，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书册，神情郑重。

“臣参见娘娘。”他躬身行礼。

“比干大夫不必多礼。”妲己示意他坐下，“这么冷的雪天，大夫前来，可是有要事？”

比干将手中的书册放在案上，那是一本装订工整的手抄本，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个大字：《新政改良十议》。

妲己微微一怔：“这是……”

“这是臣这一个月来，走访十二州郡，实地考察新政推行情况后，写下的改良建议。”比干的声音沉稳有力，“娘娘的新政，大方向是对的，但细节上，确有可商榷之处。”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开口就是“周礼如何”，也没有指责新政“离经叛道”，而是直接切入实际问题。

妲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认真道：“大夫请讲。”

比干翻开书册，一页页讲解：

“第一议，关于皮毛赋税。臣以为，可实行‘阶梯税制’——养殖十头以下者免税，十头至五十头者征三成，五十头以上者征五成。如此，既能鼓励小户养殖，又能从大户处收取足够赋税，还不至于加重百姓负担。”

妲己点头：“此法甚好。那缴纳时间呢？”

“这正是第二议。”比干继续道，“可改为‘分期缴纳’——秋后先缴三成，余下七成，可分三次，在来年春耕前、夏收后、秋收前缴清。如此，百姓手头宽松，朝廷也能持续有收入。”

“第三议，关于流民安置。现有安置点过于集中，易生疫病，也容易引发本地百姓不满。臣建议，将流民分散安置到各村庄，由朝廷提供种子、农具，让他们融入当地，自食其力。”

一条条，一款款，都是经过实地考察、深思熟虑的良策。

妲己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欣喜。

这些建议，不仅解决了新政推行中的实际问题，还考虑到了百姓心理、地方风俗、甚至气候地理等因素。这绝不是坐在书房里空想能想出来的，必须是真正深入民间、了解民情的人，才能提出的。

“比干大夫，”妲己由衷道，“这些建议，太好了。本妃这就下旨，命各州郡按此执行。”

比干却摇头：“娘娘，且慢。还有一事，比这些具体措施更重要。”

“哦？”

“新政推行，最大的阻碍，不是赋税多少，不是安置如何，而是——”比干顿了顿，一字一句，“人心。”

他看向妲己，眼神清明：“娘娘，您可知为何宗室反对新政？为何有些官员阳奉阴违？为何百姓初期观望？”

不等妲己回答，他继续道：“因为他们不信。不信新政能长久，不信朝廷真为他们好，更不信……人妖真能共处。”

这话说得尖锐，却是实情。

妲己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大夫认为，该如何取信于民？”

“两条路。”比干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您已经在做了——减免赋税，安置流民，开设狐塾。但还不够。”

“第二呢？”

“第二，”比干目光炯炯，“让百姓参与进来。”

他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城池：“新政不该是您一人的新政，不该是朝廷单方面的施舍。它应该是所有人的事——百姓可以提建议，可以监督执行，甚至可以参与决策。”

妲己心头一震。

让百姓参与决策？这想法太大胆了，甚至……有些颠覆。

比干看出了她的犹豫，正色道：“娘娘，臣从前固执于周礼，认为‘礼不下庶人’，百姓只需听从，不必多言。可这些日子，臣走遍乡野，与老农交谈，与商贩闲聊，与狐族弟子论道……才明白一个道理：最懂民间疾苦的，恰恰是百姓自己。”

他回到案前，语气诚恳：“设立‘民议堂’吧。每县选三名百姓代表——不论出身，不论人妖，只要德行端正、通晓实务即可。让他们定期入朝，与官员共议政事，反映民情，提出建议。”

“如此一来，新政就不再是您强加给百姓的东西，而是百姓自己的选择。他们参与其中，自然会拥护，会监督，会传播——这比任何宣传都有效。”

妲己久久不语。

她看着比干，这个曾经最顽固的反对者，如今却成了最坚定的改革者。他提出的“民议堂”，不仅是对新政的改良，更是对千年制度的颠覆。

“比干大夫，”她轻声问，“您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可能比推行新政更难走。”

“臣想好了。”比干躬身，语气坚定，“这一个月，臣看到了太多——看到了百姓领到救济粮时的眼泪，看到了狐塾弟子和睦相处的笑容，看到了朝歌日渐繁荣的景象。这一切，都是新政带来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娘娘，臣老了，但眼睛还没瞎，心还没死。臣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该做的。从前反对您，是臣愚钝；现在支持您，是臣……醒悟了。”

这番话，说得坦荡，说得真诚。

妲己眼眶微热。

她起身，走到比干面前，深深一揖：“本妃……多谢大夫。”

比干连忙还礼：“娘娘折煞老臣了。老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两人重新落座，开始详细商议“民议堂”的具体细则：如何选拔代表，如何议事，如何确保他们的意见被重视……

雪，还在下。

书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认真而专注的脸。

一个是曾经离经叛道的狐族嫡女，一个是曾经顽固守旧的老臣。

如今，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标，坐在一起，规划着朝歌的未来。

这画面，本身就足够动人。

窗外，雪落无声。

朝歌的这场雪，似乎比往年都温柔。

因为它覆盖的，不再是一个腐朽的王朝，而是一个正在新生的希望。

而比干提出的这些建议，就像雪中送炭，让这希望，燃烧得更旺了。

当青凝端着热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娘娘和比干大夫对坐而谈，案上铺满了图纸和文稿，两人时而争论，时而大笑，完全没了从前的剑拔弩张。

她轻轻放下茶盏，退了出去，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真好。

朝歌，真的在变好了。

而此刻，远在西岐的姬发，正看着散宜生传回的最新情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民议堂……百姓参政……”他喃喃自语，将情报狠狠拍在案上，“苏妲己，你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他知道，如果“民议堂”真能推行成功，朝歌的民心将坚不可摧。

到那时，西岐伐纣的“正义性”，将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传令，”姬发闭了闭眼，“加快与朝歌的皮甲交易。另外……让散宜生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个‘民议堂’。”

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百姓参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雪，覆盖了整个中原。

但雪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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