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长老带着青丘使团离开朝歌的那晚，月黑风高。

子时三刻，摄政王府内一片寂静。妲己在书房批阅完最后一卷奏报，揉了揉酸涩的眉眼，起身熄了烛火。她这几日耗费心神应对青丘施压，又要兼顾新政推行，饶是九尾狐族的强悍体质，也难免露出疲态。

走出书房时，夜风拂过庭院，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妲己脚步一顿。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而是青丘独有的一种迷魂草气息——无色无味，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对她这种纯血九尾来说，如同黑夜中的明火。

有人在王府布阵。

她神色不变，依旧缓步朝寝殿走去，袖中手指却已掐起狐族破咒诀。走过长廊转角时，她眼角余光扫过庭院假山的阴影——那里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与青丘一脉相承，却多了几分阴毒邪气。

不是苍玄。妲己瞬间判断。苍玄长老虽固执古板，行事却还算光明正大，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那么，是青丘其他人？还是……

她脚步不停，心中已有计较。推开寝殿门时，那股异香更浓了，殿内烛火无风自动，明灭不定。

妲己反手关上门，九尾虚影在身后悄然展开。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清冷的面容，以及——镜面深处一闪而逝的赤色符文。

果然是青丘禁咒中的“锁魂印”。

此咒专克九尾狐族，一旦触发，便会强行逼出受咒者的原形，并锁住魂魄三日，任人摆布。施咒者需以受咒者的贴身之物为引，还需在子夜时分，于受咒者居所布下七七四十九道咒文。

贴身之物……妲己眸光一冷。她想起三日前，青凝曾禀报说寝殿遗失了一支旧玉簪——那是她年少时在青丘戴过的，离宫时并未带走，不知何时竟出现在朝歌。

现在看来，是有人早就布局了。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

妲己转身，见一道赤色流光从窗缝钻入，在空中化作繁复咒文，直扑她面门而来！几乎同时，寝殿四壁、地面、屋顶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咒文，组成一个巨大的囚笼！

禁咒全面触发！

“轰——！”

狂暴的咒力如潮水般涌来，蛮横地撕扯着妲己的人形伪装。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九条狐尾不受控制地完全显现，狐耳也从发间冒出，耳尖的绒毛在咒力冲击下微微颤抖。

更糟的是，锁魂印的束缚力开始侵蚀她的魂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破！”

清冷的男声如惊雷炸响！

寝殿大门被一股巨力轰开，杨戬手持三尖两刃刀闯入，天眼大开，金光如炬照遍殿内每一寸角落！他看也不看那些赤色咒文，刀尖直指梳妆台铜镜——

“铛！”

镜面应声而碎！

镜碎瞬间，四十九道咒文同时震颤，光芒黯淡三分。杨戬动作不停，刀势如龙，在空中划出道道金色轨迹，每一刀都精准斩在咒文节点上！

“咔嚓、咔嚓……”

咒文接连崩碎。

但锁魂印的核心咒力已侵入妲己体内，她蜷缩在地，九尾无力地铺散开来，狐耳耷拉着，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唇色苍白如纸。

“妲己！”杨戬冲到近前，想扶她又不敢贸然触碰——九尾狐在显出原形时最是脆弱，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本源。

他单膝跪地，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腕，磅礴的灵力如暖流般渡入她体内。那是纯正的道家玄功，与狐族妖力本该相冲，但杨戬对灵力的掌控已臻化境，竟能将灵力转化为最温和的本源之气，一点点逼出她体内的咒力。

妲己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到杨戬紧蹙的眉头，和那双总是冷清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的焦急与……心疼？

“杨……戬……”她气若游丝。

“别说话。”杨戬沉声道，另一只手结印按在她眉心，天眼金光笼罩她全身，与锁魂印的残余咒力激烈对抗。

汗珠从他额角滑落。

这不是普通的锁魂印，而是被改良过的阴毒版本，咒力中混入了某种域外邪气，极难祛除。杨戬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如泥牛入海，而妲己的魂魄正在被一点点拖向深渊。

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眸中金光大盛，竟逼出一滴本命精血，悬于指尖。精血融入灵力，化作一道赤金色符文，缓缓印入妲己眉心——

“以吾精血，护汝神魂。破！”

“轰隆——！”

寝殿内狂风骤起，所有残余咒文在这一击下彻底崩碎！妲己浑身一颤，喷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地竟化作丝丝黑气，消散无形。

咒力尽除。

但她重伤未愈，妖力紊乱，九尾与狐耳一时无法收回，整个人虚弱地靠在杨戬臂弯里，气息微弱。

杨戬不敢松懈，继续为她调理内息。他的手贴在她后背，能清晰感觉到单薄衣衫下，她微微颤抖的身躯。三千青丝散落，有几缕拂过他手背，带着淡淡的、独属于她的冷香。

不知过了多久，妲己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睁开眼，眸光恢复清明，第一眼就看到杨戬近在咫尺的脸——他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消耗过度，但眼神却紧紧锁着她，一瞬不瞬。

“你……”妲己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九尾甚至无意识地缠住了他的手臂。

她脸颊微热，想挣脱，却浑身无力。

杨戬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过于亲密，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却强作镇定地扶她坐好，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尖的绒毛。

两人同时一僵。

气氛微妙得让人心慌。

还是妲己先打破沉默：“你怎么知道……”

“哮天犬嗅到了咒力的气息。”杨戬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它今晚异常焦躁，我便出来查看，正好撞见有人从你寝殿方向逃离——是青丘的人，但我没追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咒文布得隐秘，若非你触发，我也未必能察觉。”

妲己点点头，试着运功调息，发现内伤虽重，但魂魄无碍，甚至因杨戬那滴本命精血的滋养，修为瓶颈还有松动的迹象。

她心情复杂地看向杨戬：“方才你用的……是本命精血？”

杨戬没否认。

“为什么？”妲己问，“你我立场不同，我若出事，对你而言不是少了许多麻烦？”

杨戬沉默片刻，抬眸看她。

烛火摇曳，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着她狐耳轻颤的模样，看着她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那些深埋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冲破所有理智的枷锁。

“因为……”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不能让你有事。”

妲己怔住。

杨戬闭上眼，又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还记不记得，三百年前，青丘北境的那片雪岭？”

妲己瞳孔微缩。

三百年前，她还是青丘那个离经叛道的少女，因为不满狐帝安排的婚事，独自逃往北境雪岭。却在山中迷路，又遭雪崩，被埋于深雪之下奄奄一息。

当时，是一个路过的人族少年救了她。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却已修为不凡，徒手劈开雪堆，将她挖出，又用自身灵力为她取暖，守了她整整一夜。她烧得糊涂时，依稀记得少年笨拙地喂她喝药，低声安抚：“别怕，天亮就带你出去。”

第二日她清醒时，少年已不见踪影，只在原地留了一枚护身玉佩，和一句用树枝划在雪地的话：

“山路已清，往南可出。珍重。”

她后来问过青丘守卫，都说那几日并无外人进入北境。她便以为，那少年是某个隐居雪岭的散修，或是误入青丘结界的人族修士。

此事她从未对人提起，连青凝都不知道。

“你……”妲己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个少年……”

“是我。”杨戬承认了，“那时我奉师命下山历练，误入青丘北境，正好遇见你。”

他看着她，眼中终于流露出压抑多年的温柔：“你当时烧得糊涂，一直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放，嘴里嘟囔着‘不要嫁，不要回青丘’……我便知，你与我一样，都是不甘被命运摆布之人。”

妲己呆住了。

三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少年清俊的侧脸，他掌心温热的灵力，雪夜中那簇不灭的篝火，还有那句低沉的“别怕”……

原来是他。

原来那么早，他们就见过了。

“那你后来……”她问，“为何从未提起？”

“我回山后，师父说我擅闯青丘，犯了戒律，罚我禁闭三年。”杨戬苦笑，“三年后我再去寻你，却听说青丘嫡女已奉命前往朝歌联姻。我以为……你终究还是顺从了命运。”

所以后来在朝歌相见，他才会那般排斥她——以为她放弃了反抗，成了依附帝王的妖妃。

直到亲眼见到她如何颠覆朝堂，如何推行新政，如何与天命抗争……他才明白，她从未屈服。

“对不起。”杨戬轻声说，“我该早些认出你。”

妲己摇摇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湿：“难怪……难怪第一次在宫中交手时，你明明有机会擒我，却手下留情。”

杨戬也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平日的冷峻，显得格外温柔。

窗外，夜色渐淡，天边泛起鱼肚白。

寝殿内烛火将尽，最后一点光晕笼罩着两人。妲己的九尾虚影渐渐收敛，狐耳也隐入发间，但方才那一幕已深深烙印在彼此心里。

“杨戬。”她忽然唤他全名。

“嗯？”

“谢谢你。”她说，“三百年前，还有今夜。”

杨戬深深看她一眼，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让青凝来照顾你。至于下咒之人——”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会查清楚。”

他转身要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妲己仰头看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杨二郎，你方才说‘不能让我有事’，只是出于故人之情？”

杨戬耳根又红了，却强作镇定：“不然呢？”

“哦——”妲己拖长声音，松开手，躺回榻上，用锦被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那你去吧，我睡了。”

杨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软，却也无奈。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阿狸。”

这是她三百年前，烧糊涂时告诉他的小名。

妲己浑身一颤，从锦被里探出头，瞪大眼睛看他。

“好好养伤。”杨戬说完这句，推门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门关上了。

妲己躺在榻上，望着帐顶，许久，轻轻笑出声来。

她摸了摸耳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呆子。”她小声嘀咕，却把脸埋进枕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殿外，杨戬并未走远。

他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渐亮的晨光，掌心还残留着为她疗伤时，触碰她肌肤的触感。

哮天犬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蹭了蹭他的腿，仰头看他，眼神仿佛在说：主人，你终于肯承认了？

杨戬揉了揉它的头，低声道：“去查，昨夜谁来过这里。还有——青丘最近谁接触过域外的邪物。”

哮天犬领命而去。

杨戬则转身，望向寝殿方向，眼中温柔尽敛，只剩冰冷的杀意。

无论下咒的是谁，动了她，便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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