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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巫盅寨


蛊蛛死后的第三个时辰,密林中的黑暗加深了一层。不是夜晚,是树冠上方的云层在加厚,雨水从树叶的缝隙中渗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东篱的肩膀上、头上、背上。雨滴很凉,凉得像冰针,刺入他被汗水浸透的皮肤。

东篱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雨,是因为气味。空气中多了一种新的味道——烟味。不是柴火的烟,是草药燃烧的烟,带着一股辛辣的、刺鼻的、像姜和辣椒混在一起的气味。烟味从密林的深处飘来,很淡,但东篱的鼻子在阴魂状态下能捕捉到最微弱的气味分子。

有人在烧东西。不是做饭,是祭祀。

巫蛊寨。

东篱转向烟味飘来的方向,迈出脚步。他的赤脚踩在湿滑的腐殖质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的边缘,有黑白两色的光在闪烁——那是阴阳道印的残留,是他的“标记”,告诉这片密林:我来了。

云月在他背上,银发散落,发梢的荧光在雨中变得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心跳还在——每分钟四十下,和东篱同步。

东篱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密林突然变得稀疏了。树冠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厚盖,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上面灰蒙蒙的天空。雨水从那个口子中倾泻下来,打在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他看到了寨子。

不是城墙,不是堡垒,是一圈用巨兽肋骨围成的栅栏。那些肋骨每一根都有一人高,两指粗,呈弧形排列,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刀。肋骨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雨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排排血色的眼睛。

栅栏的后面,是吊脚楼。

木质的吊脚楼建在树干上、石头上、甚至巨兽的头骨上。楼与楼之间用藤桥连接,藤桥在雨中摇晃,像一条条湿滑的蛇。楼顶铺着巨大的树叶,雨水从叶缘滑落,形成一道道水帘。

寨子的中央,有一团火。

不是普通的火。火焰是绿色的,没有烟,只有一种刺鼻的、辛辣的气味。火焰在一个石盆中燃烧,石盆的边缘刻满了符文,符文在绿色的火光下像活的一样,在石面上缓慢蠕动。

火堆的周围,站着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兽皮和麻布混织的衣服,赤膊,赤足,身上涂着彩色的纹路——不是纹身,是“蛊纹”,用蛊虫的体液和草药汁液混合后画在皮肤上的符文。蛊纹在绿色的火光下发光,有的是红色,有的是蓝色,有的是紫色。

他们的脸上戴着面具。不是普通的面具,是用人骨雕刻的——头盖骨的顶部被削平,眼眶被扩大,牙齿被拔掉又重新镶嵌。面具上的每一个洞,都嵌着一颗蛊虫的眼珠。那些眼珠还在转动,在面具上东张西望,像活的一样。

为首的人,站在火堆最近的地方。

他比其他人都高一个头,肩宽背厚,像一头直立行走的熊。他的身上没有穿衣服,只有蛊纹——密密麻麻的蛊纹覆盖了他的全身,从脸到脚,没有一寸空白。蛊纹的颜色是金色的,在绿色的火光下像熔化的黄金。

他的面具是最大的。用一整颗巨兽的头骨雕刻而成,头骨的眼窝中嵌着两颗拳头大的宝石——不是宝石,是蛊虫的王虫的眼珠。眼珠是血红色的,在转动时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在沸腾。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骨杖。杖身是一根大腿骨,被磨得光滑如玉,杖头是一个头骨——人类的头骨,眼眶中嵌着两颗绿色的宝石,宝石在雨中发光,像两团鬼火。

东篱从密林中走出来,站在栅栏外。

雨水从他身上流下,冲走了他身上的血污和泥土,露出他满身的伤疤和一黑一白的眼睛。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像一绺绺黑色的水草。碎星锏交叉背在身后,锏身的纹路在雨中依然清晰,暗金色和银白色的光在雨幕中闪烁。

云月在他背上,银发被雨水浸透,不再飘浮,像一匹湿透的绸缎耷拉在他的肩上。她的脸靠在他的左肩上,雨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沿着她的鼻梁、嘴唇、下巴,滴在东篱的胸口。

栅栏内的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东篱。

他们的面具上的蛊虫眼珠也在转动,全部对准了他。十几只蛊虫的眼珠,加上两个巫医面具上的王虫眼珠,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东篱身上。那些目光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审视”——像屠夫在看一头待宰的牲畜,像猎人在看一头落入陷阱的猎物。

东篱没有动。

他的左手握着白锏,右手握着黑锏,双锏垂在身侧,锏尖指地。他的眼睛一黑一白,在绿色的火光中发出冷光。他的心跳还是每分钟四十下,呼吸还是又浅又慢,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肌肉微微绷紧,重心微微下沉,脚趾抓进泥地。

为首的人向前走了一步。

骨杖在地面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人的胸口上。他面具上的王虫眼珠停止了转动,死死地盯着东篱,眼珠中的血红色光芒变得更亮了。

“碎星锏。”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嗡嗡的回响。“你从哪里得到的?”

东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栅栏,穿过火堆,穿过雨幕,落在为首的人身上。他的瞳孔中,太极图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他眼中的绿色火光就会暗淡一分。

“我在问你话。”为首的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骨杖在地面上敲了第二下,这次的声响更大,地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他身上的金色蛊纹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火光,是自身在发光——金色的光从纹路中渗出,照亮了他周围三尺的范围。

东篱终于开口了。

“杀了人,拿的。”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冰块划过铁板。

为首的人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残忍的笑——嘴角咧开,露出两排被磨尖的牙齿。牙齿的尖端是黑色的,涂了毒。

“杀的是什么人?”

“萧家的人。”

笑声停了。

为首的人的眼睛——不,是面具上的王虫眼珠——猛地收缩了一下。血红色的光芒在眼珠中剧烈闪烁,像两颗即将爆炸的星辰。

“萧衍的人?”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低沉的回响,而是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的声音。

“是。”

密林陷入了一片死寂。雨水还在下,但所有的声音——雨声、风声、虫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东篱和那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为首的人举起了骨杖。

杖头的头骨张开嘴——不是比喻,是真的张开了。头骨的下颌骨向下翻折,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口腔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蛇。

东篱的手握紧了碎星锏。

但下一秒,骨杖没有指向东篱,而是指向了栅栏。

骨杖的头骨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栅栏上的肋骨符文同时熄灭。肋骨之间的缝隙变大了,大到可以让人通过。

“进来。”为首的人说。

东篱没有动。

“我说进来!”那人的声音变得暴躁,骨杖在地面上连续敲了三下,地面出现了裂纹,裂纹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蜘蛛网。

东篱迈出一步,走进了栅栏。

赤脚踏在寨子的泥地上,泥水从脚趾缝中挤出来。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蛊师——十几个人,修为都在筑基巅峰到金丹初期之间。他们的蛊纹在发光,颜色各不相同,有的红、有的蓝、有的紫、有的绿。他们的手中有武器——骨刀、骨矛、骨斧,武器上涂着毒,毒在雨中不会冲掉,反而更亮。

东篱在火堆前停下。

绿色的火焰在他面前跳动,火光映在他一黑一白的瞳孔中,像两团绿色的鬼火在太极图中燃烧。他背上的云月被火光照亮,银色的发丝在雨中微微飘浮——不是荧光,是雨水在发丝上反射的火光。

为首的人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五尺。

骨杖立在地上,杖头的头骨正对着东篱的脸。头骨的眼眶中,两颗绿色的宝石在转动,宝石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蛊虫的幼虫,在宝石内部孵化。

“把她放下。”那人说,骨杖指向云月。

东篱没有动。

“我说,把她放下!”

东篱蹲下来,把云月从背上放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云月的背靠在他的腿上,银发散落在泥地上,雨水浸透了她的头发,把她的脸遮住了一半。

东篱的右手还握着黑锏,左手还握着白锏。他没有放下武器。

为首的人低头看着云月。面具上的王虫眼珠转动,血红色的光芒扫过云月的脸、脖子、胸口、手臂。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云月的眼睛上——那双永远闭着的眼睛。

“灵瞳。”他说,声音中的暴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语气。“她觉醒了灵瞳。”

“她用它杀了三百个人。”东篱说,“然后瞎了。”

为首的人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绿色的火焰在雨中燃烧,雨水落在火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蒸发成白色的蒸汽。蒸汽在火堆上方盘旋,像一个白色的幽灵。

“你知道灵瞳是什么吗?”那人突然问。

东篱没有说话。

“灵瞳是上古巫族的圣物。”那人的声音变得缓慢,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巫族不是修士,我们不修灵力,不悟法则。我们修的是‘血脉’——祖先的血在我们的血管中流淌,祖先的力量在我们的骨骼中沉睡。灵瞳,是巫族最纯正的血脉才能觉醒的能力。它能看穿一切虚妄,看到因果、命运、生死。”

他顿了顿,骨杖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代价是,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使用者的视力。用得越多,瞎得越快。用得太猛,会永久失明。”

他低头看着云月,王虫眼珠中的血红色光芒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用了多少次?”

“一次。”东篱说,“一次性引爆了三百枚印记。”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三百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三百枚印记,需要灵瞳追踪三百条因果线。同时追踪三百条线,她的灵瞳至少是全开的。全开一次,消耗的视力相当于正常使用一百年。”

他抬起头,看着东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视神经已经烧毁了。不是受伤,是烧毁。就像一根被火烧成灰的绳子,你不可能把灰重新编成绳子。”

“我知道。”东篱说,“但我还是要找能治她的人。”

“没有这样的人。”那人说,“南疆没有,东荒没有,中州没有,三界都没有。”

东篱沉默了。

雨还在下。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云月的脸上。她的睫毛在雨中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但也许,”那人突然说,“有一样东西可以救她。”

东篱抬起头。

一黑一白的眼睛盯着那人的面具,瞳孔中的太极图加快了旋转。

“什么东西?”

那人举起骨杖,杖头的头骨张开嘴,从口腔中吐出一块东西——一块碎片。碎片是玉质的,乳白色,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生生掰断的。碎片表面刻着半个符文,符文在雨中发着微弱的光,光的颜色是——紫色。

云月的灵瞳的颜色。

“上古巫祖的遗骨。”那人说,“巫祖是巫族第一个觉醒灵瞳的人。她死后,遗骨被碎成了七块,散落在三界。集齐七块,可以重塑灵瞳。哪怕视神经烧成了灰,也能重生。”

东篱伸手接过碎片。

碎片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的手指触碰到碎片的瞬间,阴阳道印发出了一声共鸣——不是警告,是确认。确认这东西是真的,确认它确实蕴含着灵瞳的力量。

“其他的碎片在哪里?”东篱问。

那人沉默了一息。

“一块在南疆的巫祖祭坛。一块在东荒的碎星遗迹。一块在中州的萧家祖宅。一块在北冥的海眼深处。一块在西漠的魔佛舍利中。一块在天道裂缝里。”

六块。加上东篱手中这一块,一共七块。

东篱把碎片攥在手心。玉质的碎片很凉,凉得像冰,但他的掌心很热——阳之力在加热它,在感知它。碎片中蕴含的力量在阳之力的刺激下开始苏醒,紫色的光从碎片中渗出,照亮了他的手掌。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东篱问,“你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那人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脸,让东篱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因为他丑。是因为他脸上有一道伤疤——从左眼角斜劈至右下颌,深可见骨。伤疤的边缘有黑白两色的光在闪烁。

阴阳道印的烙印。

“因为我认识你的父亲。”那人说,“凌战。碎星军统领。十七年前,他从萧衍的追杀中救过我一命。他让我活着,让我回南疆,让我等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东篱一黑一白的眼睛。

“等一个眼睛和他一样的人。”

东篱跪在地上,雨水从他身上流下,汇入泥地。

他的手中握着巫祖遗骨的碎片,碎片在雨中发着紫色的光。

他的身后,云月靠在他的腿上,银发散落在泥水中,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裙。

他的面前,南疆巫蛊寨的寨主,一个曾经被他父亲救过的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报恩。

“我会帮你找到其他的碎片。”那人说,“但你需要先通过巫祖的考验。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能进入祭坛,拿到第二块碎片。”

“什么考验?”

那人举起骨杖,杖头的头骨发出尖锐的啸叫。啸叫声在密林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

“活下去。”他说,“在巫蛊十二寨的追杀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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