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丁香李用了各种土法子给雷红降温退烧，到天亮时，体温总算降下来了。

丁香李、丁香红、雷解放熬了个通宵。

当天要给雷红办“洗三”。“洗三”是当地的习俗，又叫“洗三朝”，婴儿出生第三天洗澡。

麻婆是仪式的执行者，早早来到雷家做准备。

吃过中饭，“洗三”开始了。丁香李准备好木盆和热水，麻婆从里屋把雷红抱到外屋洗澡。

麻婆坐在竹椅上给雷红解开襁褓，一边指挥丁香李慢慢往木盆里倒水，一边不停地念叨：“细水长流，吉祥富有。”

丁香李往木盆里添喜果子时，麻婆又念：“早儿立子，连生贵子，连中三元。”然后拿起棒槌在盆里搅拌，念道：“一搅两搅连三搅，弟弟更比哥哥好。”念了三遍，开始给雷红洗澡了，一边洗一边念吉祥话：

“洗洗头，封王侯；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洗洗手，金银财宝年年有；洗洗脊背，吉祥富贵；洗洗屁股，结结实实不生病；洗洗脚，长命百岁，白头到老……”

麻婆又从丁香李手里接过青布，蘸了茶水，给雷红擦牙床和舌头。擦完了，丁香李塞给麻婆一个红包，说是赏钱。麻婆接过红包，连个谢字都没有。

接下来，麻婆在丁香李的帮忙下点燃了三个艾球，底下垫着三片鲜姜，放在雷红脑门上象征性地灸了灸，说是可以预防抽风。

麻婆又用艾球灸了灸雷红的胳肢窝，说可以免除狐臭。

她拿起梳子在雷红头上比划了一下：“三梳子两拢子，长大戴个红顶子。”

……

洗完澡，穿上婶娘做的新围裙，麻婆又拿大葱在雷红身上轻打了三下，然后叫雷解放把葱扔到房顶上，寓意孩子长大聪明绝顶。

……

仪式结束，雷解放又给了麻婆一个红包，还往丁香李手里塞了一个，说她这几天辛苦了，往后还要更辛苦。

丁香李哪肯接？她把红包塞还给雷解放，火气十足地说：“哥，你要再给我红包，以后就没我这个弟媳妇了！”

话说到这份上，雷解放只好作罢。

傍晚时分，程艳艳和二狗来了。二狗提着一只鸡，程艳艳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婴儿的衣帽。

进门正好碰见丁香李要出去。

丁香李又意外又惊喜，愣了一下，赶紧迎他们进去。

二狗把鸡给了雷东。雷方从雷东手里抢过去，嚷嚷着“有鸡腿吃喽”。鸡一扑腾，雷方没抓住，掉地上钻床底下去了。二狗便和雷东雷方来了个“抓鸡运动”。

程艳艳跟着丁香李进了里屋，嘴里叫着：“香红姐，宝宝……”

丁香红招呼了一声“程主任来了”，欠了欠身想坐起来，被程艳艳按了回去。

“躺着别动。”程艳艳说，“别伤了筋骨落下病根，以后吃苦的是自己。”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套婴儿衣帽，放在雷红旁边。

雷红“咿咿呀呀”叫起来，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程艳艳轻轻揪了揪她的小脸蛋，她竟然手舞足蹈起来。

三天的婴儿，跟三个月似的，太可爱了。

程艳艳忍不住俯下身，在她小脸蛋上“吧唧”了几下。

二狗正好进来，看见了赶紧制止：“亲不得亲不得！几天没刷牙了，我都恶心，小雷红更恶心！”

说程艳艳几天没刷牙是有点夸张，她还算爱干净的人。但至少可以确定她今天没洗漱，因为已经被二狗“检验”过了。

程艳艳像受了侮辱似的，拿起床边的扁担就要打二狗。二狗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程艳艳挥舞着扁担追了出去。

外面传来二狗“哎哟哎哟”的叫声，估计没少挨扁担。

丁香李当没看见。丁香红却让她去劝劝，别伤了人。丁香李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丁香红“嘻嘻”笑了一会儿，便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外面没了动静，估计两人都累了。

丁香李笑了笑，觉得该她出面了。丁香红提醒她：“二狗不适合程艳艳，小心别弄出一对冤家来。”

屋外月亮很亮，比屋里还亮。不远处一棵苦楝树下，二狗张开双臂，跟两米外一条大黑狗对峙着。二狗身后是程艳艳，吓得拦腰抱住二狗，一动不敢动。原来两人追打惹恼了黑狗，二狗正在“英雄救美”呢。

丁香李叫来雷东雷方。兄弟俩跟黑狗亲如兄弟。雷东抬脚在黑狗屁股上踹了一下，雷方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过去。黑狗“呼啦”一声跑远了。

二狗“哎”了一声，松了口气。程艳艳还死死抱着他。

丁香李开玩笑说：“二狗是黑狗的兄弟。艳艳只跟二狗玩，黑狗有意见，要赶你们走。”她故意问身边的雷东是不是这么回事。

雷东挺配合，嘻嘻笑着说：“是这么回事。”

二狗一步上去抱起雷东，挠他的胳肢窝：“小小年纪，敢骗你二狗叔！”

雷东尖笑着，挣扎着从二狗身上下来，拉着雷方的手跑进了屋，还不忘探出头来逗二狗：“二狗叔，下次别当黑狗的面耍流氓！”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丁香李指了指苦楝树下的几条木凳子：“别闹了，都坐下，咱说点正事。”

二狗挑了块大石头坐下，程艳艳和丁香李合坐在一条八仙凳上。

见都坐好了，丁香李说：“有件事正想找你俩说说。”

二狗很急：“啥事？是给我做媒的事吗？”

“你都知道了还问？”

“我不猜的嘛。快说说，哪家姑娘？”

“哪有姑娘？是男人。”

二狗“啊”了一声：“给我介绍男人？同性恋？”

“谁说给你介绍了？这男人是给程艳艳介绍的。”

二狗又“啊”了一声，怔怔地看着程艳艳。

“看我干吗？我不可以有男人吗？”程艳艳说。

二狗转头问丁香李：“援朝嫂子，那……那男人是谁？”

丁香李打量着二狗，故作严肃地说：“那男人跟你一样，都是老光棍。”

二狗“唉”了一声，随即说：“程艳艳有人了。”

程艳艳说：“我是有男人了，可他已经死了。”

二狗说：“没死，他还活着。”

程艳艳疑问：“你是说佘佑男没死？”

二狗说：“不是佘佑男。”

程艳艳又问：“那是谁？”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嘣出一个字：“我。”

程艳艳注视着他，月光映在她眼里，闪着蓝幽幽的光。

二狗不敢看她，仰头看着圆圆的月亮。

程艳艳也抬起头，好像在数星星。

二狗慢慢把目光从月亮移到程艳艳圆圆的脸上，像欣赏月亮一样欣赏她。她的五官算不上精致，但也不粗俗，对男人特别是二狗这种男人，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二狗等着她回话。

程艳艳大概是想考验他的真心和耐心，不惊不喜，不答应也不拒绝，目光还在天上飘。

二狗等不住了：“你要是嫁给我，我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你。”

这话太狠了，当然也太不现实了。

程艳艳低头看他，不屑地说：“好啊。你什么时候把星星摘给我，我什么时候嫁给你。要是不给我星星，这辈子你都别想我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女人。”

言下之意是可以当露水夫妻，不能当真夫妻。

二狗啊二狗，牛皮吹上天了吧？

他反悔了，嗫嚅着说：“摘星星……我哪有那本事。我的意思是，你嫁给我了，我全听你的，你说了算。”

程艳艳一点不像开玩笑，斩钉截铁地说：“男人说话一言九鼎，说到就得做到。我再说一遍，你什么时候把星星给我，我什么时候跟你去领结婚证。要不然，免谈。”

口气真硬。二狗没辙了。不过他还有一根救命稻草，那就是丁香李。

丁香李一直陪着坐着，看着听着。二狗对程艳艳没得说，巴不得马上娶了她。可程艳艳只想跟他好，不想嫁给他。二狗是个真男人，但不是好老公。他能给程艳艳快乐，却给不了她幸福。

二狗觉得程艳艳不肯嫁给他，就是因为丁香李要给她介绍那个男人。那男人到底是谁？有什么本事从他手里抢走程艳艳？他得从丁香李嘴里问出来。

他走近丁香李，让她借一步说话。

程艳艳不高兴了：“你把我当外人？”

丁香李当然不配合，让二狗当着程艳艳的面说。

二狗心虚地瞟了程艳艳一眼：“援朝嫂子，你能把那男人详细跟我说说不？我看看他比我好在哪儿。”

丁香李安慰他：“他跟你一样，什么都一样。身高、体重、五官、家世……反正你跟他可以完全划等号。”

二狗听傻了：“双胞胎还有差别呢，何况我妈就生了我一个。”

程艳艳也听糊涂了：“真有这人？”

丁香李认真地说：“这人我还能造假？”

程艳艳说：“我想看看他，看他跟二狗有几分像。”

丁香李说：“看可以，有条件。”

程艳艳说：“啥条件？不会让我嫁给他吧？”

丁香李说：“没错，就这条件，答应就见。”

二狗慌了：“嫁不得嫁不得！”

程艳艳瞪他一眼：“反正像你，嫁他就好比嫁你。香李，我答应你。”

二狗苦笑。

丁香李从兜里摸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程艳艳：“就这男人，看看像不像二狗。”

程艳艳接过照片，疑惑地说：“这不就是二狗吗？”

丁香李点头：“咋样？嫁不嫁？”

程艳艳直呼上当。

上当又能咋样？总不能反悔吧？认命吧，嫁了吧。

她把照片扔给二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二狗，算我倒霉。”

二狗趁程艳艳不注意，对丁香李竖起了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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