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一点一点地深了。

月光笼照着雷家庄，到处灰蒙蒙的。北风像狼嚎似的在村子里打转，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给这个老村子添了几分凄惶。

“咚咚咚。”

雷援朝家响起敲门声。

声音很轻，很细。一听就知道，敲门的是小孩。

雷援朝和丁香李两口子睡得正沉，那敲门声根本没能把他俩叫醒。

可敲门的人不罢休，敲个不停，还夹着喊声：“叔爹！婶娘！叔爹！婶娘……”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丁香李翻了个身，猛地睁开眼，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是雷东的声音。”

她赶紧推醒雷援朝：“快起来，看看出啥事了？”

雷援朝一骨碌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丁香李已经摸黑穿好了衣服。

“不会是嫂子要生了吧？”雷援朝问。

“我去看看，你快点儿，别磨蹭。”丁香李说着就往外走，穿过一间空房，“吱啦”一声拉开了门。

门外，雷东冻得直打哆嗦，见了丁香李，声音都在发颤：“婶娘……我娘要生了……爹说，叫婶娘帮忙……”

就这么一句话，他愣是说了半分多钟。

丁香李心疼得不行，转身回屋抓了件旧棉袄披在他身上，又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扭头冲屋里喊：“援朝，嫂子要生了，你快点儿，赶紧去大哥家！”

雷援朝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你先去，我和雷东随后就到。”

那时候雷东才六岁。村里大多数人家还没解决温饱，孩子营养跟不上，个头比同龄人小不少。

雷援朝一把抱起雷东搁在肩膀上就走。

雷东一个劲儿地嚷嚷：“叔爹，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雷援朝理都不理他，大步流星往前走。没一会儿工夫，就到了雷解放家。

雷解放和雷援朝是亲兄弟。大的出生那年正好全国解放，取名解放；小的出生那年抗美援朝开打，取名援朝。兄弟俩命苦，还没成年，爹娘就先后走了。有意思的是，兄弟俩被邻村丁家庄的一对堂姐妹看上了，姐姐丁香红嫁给了雷解放，妹妹丁香李嫁给了雷援朝。兄弟成了连襟，姐妹成了妯娌。

这时候，雷东的弟弟雷方像只小狗似的蹲在门口，看见雷援朝扛着雷东来了，小声叫了句“叔爹”。

雷援朝问他见没见婶娘，他指了指里屋。

里屋传出丁香红的痛叫声，一声比一声紧。

丁香李从里屋出来，冲雷援朝喊：“快去看看麻婆来了没有！”

麻婆是村里的接生婆。那时候农村女人生孩子都在家里，都是接生婆接生。接生婆也不是正经医生，都是祖传的手艺。麻婆接了她婆婆的班，人品好，技术好，名声大，干了三十多年，从没出过事。

雷援朝放下雷东转身要走，雷东拽住他衣角：“叔爹，我爹去叫了。”

“去多久了？”雷援朝问。

话音还没落，不远处亮起了火把的光。火光里两个人影急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叔爹婶娘，那不是爹吗？”雷东指着火光说。

里屋又传来丁香红的叫声，丁香李转身又进了里屋。

雷援朝抱起雷方，一只手牵着雷东进了隔壁厨房。

不一会儿，就听见屋外麻婆的声音：“解放，快去准备，你儿子着急见你呢！”

麻婆踩着“咯咯”的笑声，伴着丁香红的叫声进了里屋。

雷解放一脚踏进厨房，看见雷援朝正往锅里舀水，雷东和雷方往灶膛里添柴，忍不住说了句：“好样的，在准备热水呢！”

可他说完就盯着雷援朝发愣，像有心事。

雷援朝停下手中的活，低声问：“哥，遇着难处了？”

雷解放吞吞吐吐的：“心里总不踏实，老觉得要出事……”

“哥，你别瞎想，等会儿嫂子生了，是咱雷家的大喜事呢！”

“我总有预感，这次你嫂子有难……”

“哥，你别胡说八道，嫂子又不是头一回生，都第三胎了，不会有事的。”

雷解放没再吭声，看了看雷东和雷方，把话头转开了：“东东，带弟弟睡觉去。”

雷东很懂事，牵着雷方的手出了厨房。

雷援朝心里也打起鼓来。生小孩对女人来说确实是道鬼门关，胎位不正、产后大出血，哪一样都能要命。

“哥，我去把拖拉机开到路口。万一……真有什么情况，也来得及送医院。”

雷援朝是红星大队唯一的拖拉机驾驶员。那台拖拉机是全大队唯一的交通工具。

他刚走不久，里屋就传出丁香红撕心裂肺的叫声。

麻婆慌慌张张跑出来，看见站在门口发愣的雷解放，脸色都变了：“赶紧想办法，送医院！”

雷解放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最怕的事，还是来了。他一把抓住麻婆的肩膀，声音都变了：“你一定要救香红！”

麻婆脸色铁青，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急的。她多希望丁香红能顺顺当当生下来，可现在胎位不正，弄不好就是难产。真要出了事，她几十年的名声可就毁了。

两个人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远处的路口突然亮起了车灯，还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

雷解放猛地转身冲进里屋。不一会儿，横抱着裹了层被子的丁香红跑了出来。丁香李和麻婆紧跟在后面。

上了车，雷援朝问去公社卫生院还是县医院。论路程当然是公社卫生院近，可那里条件差，怕靠不住。麻婆看了看丁香红的情况，咬牙说：“去县医院！”

颠簸了十几里路，天已经大亮，拖拉机到了县城郊外却突然熄了火，怎么都发动不起来。

一车人急得团团转。

听着丁香红的嘶叫声，雷解放差点哭出来。麻婆已经做好了在车上接生的准备。

就在这时，丁香李一个“猴子跳”，身子稳稳落在地上。

她要干什么？

只见她站到马路中间，高高举起双手，拼命朝一辆开过来的北京吉普车挥手，原来她要拦车。

吉普车“吱……”地刹住了。

司机跳下车，冲她吼：“你不要命了！”

丁香李也冲他吼：“我就是为了救命，才冒险拦你的车！”

“救命？救谁的命？”

“我嫂子！难产，急着送医院，我们的车坏了！”

“不行不行，我们也赶路呢！”

这时候，车上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打开后座车门，朝丁香李招招手：“赶紧上车吧，救命要紧。”说完大步走向拖拉机，帮忙把丁香红从车上搬了下来。

雷解放抱着丁香红上了吉普车，麻婆也跟着上去了。丁香李想坐副驾驶，看了一眼那魁梧男人，有点犹豫。

魁梧男人本来就没打算上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说：“快上车吧，孕妇要紧。”又凑到司机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约十分钟，吉普车直接开到了县医院产房大门口。

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旁边还放着担架。

车一停稳，他们就迎了上来。雷解放把丁香红抱下车，轻轻放在担架上。这时候的丁香红已经很虚弱了。

一个中年男医生下了命令：“快，按既定方案来，必须确保孕妇和孩子安全！”

医生护士抬起担架就往产房跑。

雷解放和丁香李被拦在了产房外的走廊里。麻婆仗着接生婆的身份，被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请进了产房。

生得并不顺利。从早上七点进产房，到九点孩子还没出来。雷解放吓得几次蹲在走廊里嚎啕大哭，连丁香李也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时候，雷援朝一手牵着雷东，一手牵着雷方走进了走廊。他把拖拉机修好后，又返回家里把两个孩子也接来了医院。

雷解放满脸泪水的样子被两个孩子看见，他俩猛扑过去，父子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雷援朝看着丁香李，心里发虚：“生了没？”

丁香李摇摇头，擦了擦眼睛。

雷援朝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生疼。

丁香李抱起雷方，又拉起雷东，用手掌给他们擦眼泪。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子，她想，如果没了娘，这世界对他俩来说，该有多残忍。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推开了。

麻婆满脸堆笑地跑出来，嚷嚷着：“生了生了！千金！母女平安！”

雷解放、雷援朝、丁香李一下子愣住了，随即又笑了出来。那表情，真像从阴天一下子转成了大晴天。

丁香李一把抱住麻婆，又哭又笑。

雷解放更怪，在走廊里来回疯跑。

雷援朝在雷东和雷方的鼻子上各刮了一下，逗他们说：“东东、方方，以后可不许欺负妹妹噢。”他又望向雷解放，朝他喊，“哥，祝贺你！车已经修好了，现在就可以接嫂子母女回家。”

雷援朝话音刚落，打旁边经过的医生突然止步，回过头来说道：“产妇和小孩现在不能走，得观察几个小时。这样吧，我可以保证下午傍晚时分你们回到家里。”

丁香李忙应答："“不急，我们听医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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