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一次次的劫难后，雷家总算平静了下来。

雷东已经成了镇上红星中学的中学生，成绩还是名列前茅，跟小学时候一样是班长，在学校里也算个小名人。雷方虽然不爱读书，可爱劳动，特别是家务活，总是抢着干，成了丁香李最得力的帮手。雷红乖巧懂事，已经上小学了，成绩比雷东还好。丁香李呢，还是红星大队幼儿园的生活老师，靠着大队照顾，拿的是全劳力的工分。那个年代，大队雇的老师不发工资，发的是工分。

不过，日子过得太安生了，总会来点儿风。这不，雷方惹事了。

那天，雷方因为给鸡园子里的鸡喂食，上学迟到了。进教室的时候没喊报告，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悄悄溜了进去。坐在他后面的麻小二揭发了他，报告了老师。老师当场表扬了麻小二，批评了雷方。

雷方不服气，放学后叫了两个要好的同学，在半路上把麻小二拦住了。

麻小二也是个泼皮学生，吊儿郎当的。他是麻家庄铁匠麻铁锤的儿子。俗话说，铁匠的儿子力气大。别看他才十二岁，块头看上去像十八岁往上，打架还从来没输过。

见雷方和两个同学拦了路，他哪放在眼里？摆出一副混混的架势，傲气十足地说：“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三个一起上？”

雷方说：“你别夜郎自大，对付你，我一个就够了。”

麻小二拍着胸脯说：“来吧，我先让你三拳。三拳没把我打倒，后果你自负。”

雷方也摆出架势说：“谁要你让？咱把话说前头，不管谁输了，后果都自负。”

麻小二满口答应。他要的就是雷方这句话，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打架会输。他最担心的是自己赢了，把对方打伤了，得赔医药费，还得挨老爹一顿鞭子。既然雷方说了后果自负，那就让他自负一回吧！

眼看架势拉开了，麻小二又说：“口说无凭，得签一份后果自负的协议书。”

雷方说：“可以。”

于是，在一张最简单的“后果自负协议书”上，雷方和麻小二分别签了名，两个同学也作为见证人签了名。

决斗开始。

麻小二想一出手就把雷方打趴下，所以第一拳就是下死手的。可雷方轻松躲过去了。接着一拳比一拳狠，十几拳下来，嘿，雷方毫发无伤，麻小二倒喘上了。瞅准机会，雷方开始反击，拳脚一起招呼上去。

可怜麻小二连还手的力气都没了，招架都招架不住。一顿拳脚之后，麻小二“哇哇”直叫。原来是雷方最后一脚踹在了他嘴上，几颗牙掉在了地上。

雷方知道事情闹大了，和两个同学一溜烟跑了。

可雷方回家没多大会儿，麻铁锤就带着麻小二找上门来了。那时候丁香李还在幼儿园没回来，雷东在镇上中学住校，只有周末才在家。家里就雷方和雷红两个人。

雷方看见麻铁锤，害怕了，拉着雷红躲进房间，把门反锁得死死的。

麻铁锤在房前大呼小叫：“雷方！你个臭小子，有爹娘生没爹娘教的东西！把我儿子的牙打掉了，你给我出来！我挖你几颗牙给我儿子补上！”

雷方吓得不敢吭声，又找了根木棍顶住门，加了道保险。

麻铁锤还在叫：“臭小子，你要不出来，我就砸门了！”

雷方一听要砸门，心慌了。这扇门本来就烂了好几个窟窿，真要砸，哪扛得住啊？不行，不能让他砸门。他想起和麻小二签的“后果自负协议”，就朝门外喊：“麻叔叔，我和麻小二是签了后果自负协议的！”

麻铁锤问：“什么后果自负协议？”

雷方说：“就是谁把对方打伤了，都不负责任，伤了的人自己兜着！”

麻铁锤说：“那万一你被我家小二打伤了呢？你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负得起责吗？你婶娘能不找我负责吗？你那协议没用！谁伤的人谁负责，天经地义！”

雷方说：“协议是麻小二要签的！麻小二，你说话不算话！你不是男人，你是小人！”

麻小二一直站在麻铁锤旁边没说话。他是不愿意来找雷方要赔偿的，可他爹硬拽着他来，他也没办法。听见雷方骂他，他哪能服气？就回顶了一句：“不是我说话不算话，是我爹不认咱俩签的协议。你要骂就骂我爹好了。”

门外传来麻铁锤教训麻小二的声音：“诶，麻小二，你是不是吃里扒外？人家把你牙打没了，爹来给你讨公道，你不谢我也就算了，还让人家骂我？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看我怎么揍你！”

只听麻铁锤揍麻小二的声音。

麻小二一边挨揍一边还嘟囔：“爹，是我要签协议的。我原来以为能把雷方打趴下，谁知道出了意外，搭上我三颗牙……”

麻铁锤说：“幸亏你没把雷方打趴下，要不我就得赔人家一条命！”

麻小二说：“爹，咱回家吧！三颗牙保住一条命，值了。”

是啊，三颗牙保住一条命，值了。

值什么呀！麻铁锤可不能让自己儿子白白掉了三颗牙，必须得拿到赔偿。

麻铁锤不再说砸门了，也没打算回家。他和麻小二一起坐在门前的石条上，等丁香李回来。小孩打架的事儿，找小孩解决不了，得找家长才行。

雷方从门缝往外瞅，看见麻铁锤正抽烟，麻小二左顾右盼的，好像想跑似的。

雷红时不时对雷方说：“二哥，我怕。”

雷方就给她打气：“不怕，有二哥在，他们不敢把咱们咋样。”

太阳偏西的时候，丁香李从幼儿园回来了，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佘雪儿。

看见麻铁锤父子坐在家门口，丁香李挺意外的，问道：“麻铁锤，今天怎么有空到我家来？”

麻铁锤站起来，指着麻小二说：“我儿子，下午放学被雷方打了，掉了三颗牙。”

有这事儿？丁香李半信半疑，上前看了看麻小二的口腔，确实少了三颗牙。可到底是不是雷方打的，还得问清楚。

丁香李问麻小二：“是雷方打的？”

麻小二说：“是。”

丁香李看着他，觉得他身板比雷方高大、壮实，不大相信雷方打得过他，更不相信雷方有那力气把他牙打下来，还一下打掉三颗。

丁香李朝周围看了看，喊道：“雷方。”

雷方和雷红从屋里出来了。也许是知道自己闯了祸，雷方耷拉着脑袋站在丁香李面前。

丁香李厉声问：“方方，看看，是你打的吗？”

雷方抬起头，点了点头，脸色煞白。

佘雪儿怕他吓着，在旁边安慰：“别怕，跟婶娘说说，是怎么回事？”

雷方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特别说了两人签“后果自负协议”的事，还说要是他不把麻小二打倒，麻小二就会要了他的命。

丁香李听得眼泪都流下来了。是啊，没爹没娘的孩子，总是被人欺负。

麻铁锤问：“三颗牙，该怎么赔？”

佘雪儿一听就火了：“麻师傅，你儿子不是跟雷方签了后果自负协议吗？怎么还要赔？”

麻铁锤说：“小孩子懂什么？那协议不作数。”

佘雪儿说：“白纸黑字签了名的不作数，什么作数？”

麻铁锤哭丧着脸说：“他们还是孩子，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那协议没有法律效力。”

佘雪儿还想说下去，被丁香李抬手拦住了。

丁香李说：“麻师傅，你说赔多少？”

麻铁锤说：“一颗牙少说也得一百块，三颗牙优惠点……一共二百六。”

佘雪儿说：“是金牙吗？你这真是狮子大开口。这样，我做个中人，出个价。小孩子的牙还没长成，三颗牙最多九十。”

麻铁锤不高兴了：“你开玩笑吧？太离谱了。”

丁香李跟佘雪儿附耳嘀咕了几句。

佘雪儿说：“嫂子你去拿一百块来。麻师傅，你要就拿走，不要就按孩子们签的协议办，你一分也拿不到。”那个年代，一百块可不是小数。

丁香李把一百二十块钱给了佘雪儿。佘雪儿把二十块还给丁香李，手里的一百块朝麻铁锤晃了晃。

麻铁锤拧着眉头瞅着佘雪儿，一脸怒气：“算你狠。”说着，从佘雪儿手里把钱抢过去，拽着麻小二的手就走。

佘雪儿在后面喊：“走好，不送！”

雷方冲着麻小二的背影狠狠地瞪了一眼，“哼”了一声说：“麻小二，明天我告诉全班同学，你说话跟放屁一样，是个骗子，大大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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