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数日后。天边的蓝色染开来，像是在重现我与美依道别时的那片天空。

我背着放学的书包，推开了某个人住院的病房门。

"……唉……"

躺在病床上的，是林无柒侦探。她一手拿着手机，接连叹气。我踩着脚步走近，她大概是手一滑，手机咣地砸在了自己额头上。

"哎哟！"

"林无柒侦探，你在干什么呢？"

我开口，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像是在怪我看见了什么丢人的场面，随即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无聊嘛，在社交平台上聊天。"

"您不是被那些关注者背刺了，心寒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心寒了？把那些讨厌的人屏蔽掉，重新来过就行了。"

"哦……"

心理和身体都一样倔强的她。和我说着话，眼神还时不时地瞟一眼手机屏幕，嘴角轻轻扬起。

我只能苦笑着应付。那笑里半点喜悦的成分都没有，可不知为何，病房里却暖了起来。

"那，冰河……在说其他事情之前，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什么问题？"

我没什么觉得会被追究的事，但以她的风格，说不准会冒出一句"你为什么抢了我的推理！那应该是我来展示的！"之类的话。我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准备随时逃跑。

她却白了我一眼。

"你在做什么……又不是要审问你。只是想问，你为什么来看我。"

"理由很简单，没有您的话，就没有现在的我。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连探病都不来，太无礼了。"

"这样啊。"

要不是这份恩情，我大概不会来的。平时对侦探的伤势，我大可以置之不理。侦探自己冒然介入案件、弄伤自己，从医院和警察的角度看，简直是麻烦制造者。

不过这次，那个麻烦制造者换成了我，而且差点死掉的我被她救了下来——对她，我唯有低头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

"没关系。就算换我来展示推理，被凶手激怒、受伤这件事也一样会发生。我父母也这么说。"

"这……这样啊……那，林无柒侦探，您是为了推理才来的吗？"

"不是。是你的那位社长叫我来的。"

"什么？"

我瞪大了眼，她却比我更惊讶，大张着嘴。

"什么……？你不知道？他没跟你说？"

"他连把联系方式给您这件事，我都是第一次听说。"

"从嫌疑人那里要到联系方式，也是侦探的工作之一嘛。所以……那你连达远来那里的原因也不知道？"

"嗯……稍微有点……"

被送进医院之后，我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去面对他。一直在意他，却也一直在刻意回避。

"看来这件事我不好太深入。为什么来，你跟达远和解之后自己去问他吧。"

"嗯……"

难。社长究竟是怎么知道我有危险的？就算是方默学长通知他，时间上也太快了，社长家和振华高中之间还是有相当距离的。

算了，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以他那个脑子的运作方式……不太可能是突然茅塞顿开、破解谜团然后冲过来的。

想知道，但现在还没办法直接问。只能先放一放。

"没办法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开口问……"

"别这么沮丧。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振华高中那场悲剧的起因，还有那位指导老师的事。"

"……哦。"

"看你那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不是不感兴趣，动机之类的还挺想了解……嗯，等等，啊？"

我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一声"啊"出口，林无柒侦探又眯起眼睛歪着头。

"搞不明白你这人。你是天然呆，还是就是个傻瓜？"

"……不知道呢。这些消息，您是怎么知道的？"

"社交平台上什么消息都有。是一个自称跟她同学的人提供的，不知道能不能全信，但从对方提到的相关人名来看，可信度还是挺高的。"

"那请说吧。"

我静静地听她讲。

那位指导老师从幼年起便生活在父母的虐待之中。因此性格阴郁，在班级里长期被捉弄、被欺负。她无处倾诉，只是一天天地在伤痛中熬着。

后来父母双双遭遇车祸，她开始被一个又一个亲戚推来推去。一个被一次次拒绝、否定自己存在价值的女孩。

然而，她只是想平静地活着。只是希望不被人责怪、不被人欺负、像个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那个一个人蜷缩在储物间的角落、抱着膝盖、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独自流泪的女孩，长大了，成了一名老师。仿佛终于迎来了成功的未来、光明的前景——就在这时，她又一次沉入了更深的绝望。

职场骚扰、性骚扰、被学生欺负、班级失控。一切将她的心完全淹没。她无处可诉，无人可说。

转调至振华高中之后，境遇没有不同。起初还算过得平稳，可命运不肯放过她。

贺教导主任找上了她。他似乎对她有意思，缠着她的举动一天比一天过分（从这里我推测，他徘徊在电脑社附近，不光是为了跟踪韩晴学姐，也有想待在她身边的原因）。

再苦再难，也绝对不能杀人。她一定也这样告诫过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只顾保全自己。

她一定这样想过。

但韩晴学姐的出现，成了那根***。江晨被霸凌的事，她觉得自己无力阻止——插手，自己也会成为目标，自己也会被害。那就装作没看见吧，就像她高中时代一样，被欺负了也还是活过来了……

然而，她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江晨坠楼。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必须承担责任。

从那里开始，她的自制心大概就崩了。她自己绝不会真的想对学生动手的——谁能证明？眼前这位林无柒侦探，就是证明。

她讲着讲着，声音里已经含了泪。嗜咽一声接着一声。

她也是受过那位指导老师关怀的人。她说——

"跟你说……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在电脑社里……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多少次跟她聊学习的事、聊未来的事……她都好好听着，是个真正关心人的好老师……"

林无柒侦探那张一向淡定的脸，这时皱成了一团。她顾不上什么仪态，只是一个劲儿地诉说着——

求你别讨厌她，求你别讨厌她。

还有贺教导主任，她也提到了他。

他也曾是个好人。温和、爱讲有趣故事，课堂上总是笑声不断，大家都喜欢他。可一场离婚……家里的事再也拼不起来……他把所有的努力全押在了工作上，那些温柔，就这样一点点被自己亲手丢掉。

"这几年……全部全部……都变了！我的那些快乐的校园时光，还有江晨，韩晴，贺教导主任，还有那位老师……全部全部，全都变成了血淋淋的样子……！"

她喊出这句话，我沉默了。我没有足够的人生阅历去安慰她，却能明白。

她把贺教导主任放在心里，这是真的。

最好的证明，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信任他，信任学校的平静，信任他说的话是对的——正因如此，她才会相信外部犯的可能性更大。

否则，一个本该对所有人都持怀疑态度的侦探，怎么可能偏偏忘记了内部犯这条路？

"……林无柒侦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不以侦探的身份，而是以林无柒这个人的身份，我接受了您的这份心情。您看见的那些，我相信……是真实的。"

"嗯……呜呜……！"

本来想开口聊美依的事，但不行。现在她这么难过，我实在没办法把话题拐到别处去。她的伤口还在疼，我自己心里的伤，也需要用尽全力才压得住。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起身告辞。

走出医院，径直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广场。美依的直播快开始了。

问问她吧——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现在心里这份痛，要怎么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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