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炼狱十三载
锁链最后一次收紧时,雍宸听见了自己锁骨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混在地牢深处永恒滴落的水声里,几乎听不见。三十年了,这间位于天朔王朝皇城最底层的石室,早已成了他躯体的一部分。潮湿的霉味浸入骨髓,锈铁与腐肉的气息成了他唯一的空气。墙壁上那些暗褐色的污渍,有别人的血,更多是他自己的。
他抬起头——这个动作需要调动全身残存的力量——透过眼前黏结的、染血的乱发,看向铁栏外那双眼睛。
拓跋昊。
天朔的开国皇帝,赤霆大陆新的主人,正俯视着他,像在欣赏一件精心保存的藏品。
“雍宸,”拓跋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今日是赤霆三百三十年,冬至。你的大雍,亡了整整三十年了。”
雍宸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舌头早在十年前就被割去了一半,为了阻止他咬舌自尽。现在他只能从喉间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你这三十年,活得可还清醒?”拓跋昊走近一步,锃亮的黑牛皮靴踩在污水中,停在铁栏前,“朕特意嘱咐过,用药吊着你的命,用针扎着你的穴,让你日日清醒,夜夜无眠。你得看着,你的江山如何一寸寸改姓拓跋,你的子民如何一点点忘记雍氏。”
雍宸的眼珠缓慢转动。
他看见拓跋昊身后墙壁上火把跳动的光,那光晕里,浮现出许多影子。三十年前,朱雀门上飘扬的雍字大旗在烈火中坠落;十五年前,最后一个打着“复雍”旗号的义军首领,被五马分尸于市曹;五年前,他听说自己那嫁去西域和亲的妹妹,在被献给当地酋长前,用金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他都记得。
每一日,每一刻。
“恨吗?”拓跋昊笑了,那笑容在他刚毅如石刻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恨就对了。朕就是要你恨。你们雍家坐了三百年的江山,总觉得天命所归,万民景仰。可你看,你在这里三十年了,有谁还记得你?有谁来救过你?”
雍宸的喉咙里发出更响的嗬嗬声。
他想说,我记得。
我记得你们拓跋部是如何匍匐在我父皇面前,献上骏马牛羊,发誓永世为臣。我记得你父亲老拓跋王是如何拉着我的手,说七皇子聪慧仁厚,他日必为明主。
我也记得,大雍最后三年,北境兽潮、南方大旱、朝堂党争、国库空虚……而你们拓跋部,是如何一边哭穷求援,一边暗中打造兵甲、联络各部。
我更记得,国破那日,你骑着黑龙马踏破皇城,在宣政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传国玉玺踩在脚下,大笑说:“从此赤霆,姓拓跋了!”
“好好看着吧,”拓跋昊转身,黑袍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弧线,“朕的江山,还会传千秋万代。而你,雍氏最后的血脉,会在这地牢里慢慢烂掉,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这就是天命。”
脚步声远去。
铁门重重关闭,最后一丝光线消失。
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比死亡更深的黑暗。
雍宸闭上眼——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两个深陷的血肉窟窿。三年前,拓跋昊挖去了他的双眼,说“免得你总用那种眼神看朕”。
恨?
不,恨太轻了。
恨是火,烧久了会成灰。他心里的东西,是比恨更沉重、更冰冷的。是三十年锁链磨穿腕骨时,碎骨与铁锈混在一起的痛;是冬天污水结冰,冻烂皮肉,春天化开时蛆虫在腐肉里蠕动的痒;是每日被灌下维持生命的药汤时,那汤里永远混着的、让他神智清醒的毒。
他要活着。
哪怕像条蛆虫,也要活着。
因为活着,才能记住。
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血债。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意识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三十年的折磨,三十年的煎熬,三十年的黑暗与绝望,凝聚成一点尖锐到极致的光。
我要……
我要你们……
全部——
轰!
没有声音,但整个世界在意识深处崩塌、旋转、碎裂。
然后,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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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沉重得像压着石头。
雍宸猛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地牢渗水的石壁,而是明黄色的帐顶。帐子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蟠蟒,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僵住了。
呼吸停滞,血液凝固,连心跳都似乎忘记。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他抬起右手。
那是一双修长、白皙、完整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没有锁链磨出的深可见骨的血槽,没有冻疮溃烂的疤痕,没有被铁钉钉穿掌心的黑洞。
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鼻梁挺直,眼眶完整,睫毛扫过指尖时带来真实的痒意。
喉咙……
他张开嘴,尝试发出声音。
“嗬……啊……”
嘶哑的、干涩的,但是完整的、属于年轻人的声音。
“殿下?您醒了?”
帐外传来老迈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
雍宸的呼吸再次停滞。
这个声音……
秦公公。
那个从小照顾他,在他被圈禁时偷偷送饭,最后被乱棍打死在他牢门外的老太监。
雍宸猛地坐起身,掀开帷帐。
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床沿,指尖深深掐进柔软的被褥。
晨光从雕花窗棂洒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空气,和窗外梨花的淡香。铜镜立在梳妆台上,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年轻的脸。
十七岁。
眉眼尚存稚气,唇色淡白,显然是久病之态。左眼角那粒朱砂痣,淡得几乎看不见。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有些凌乱。
这是……
他抬起手,触摸镜面。
冰凉的。
真实的。
“殿下?”秦公公的声音更近了些,带着担忧,“您可是又梦魇了?老奴这就去端安神汤……”
“今夕……”雍宸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是何年?”
帐外安静了一瞬。
秦公公掀开外层的纱帐走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背有些佝偻,面容枯瘦,但眼神清亮。看见雍宸坐在床边,他连忙跪下:“殿下,您怎么起来了?御医说您要静养……”
“我问你,”雍宸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今夕是何年?何月何日?”
秦公公抬头,看见雍宸的眼神,浑身一颤。
那是什么眼神?
平静。死水般的平静。可在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万丈深渊,有炼狱之火,有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东西。
这不是他熟悉的七殿下。
那个温吞、怯懦、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七皇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睛。
“回、回殿下,”秦公公低下头,声音发紧,“是赤霆二百九十七年,三月初七。您昨日在御花园……不慎落水,救起来后发了一夜的高热,可把老奴急坏了……”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
三月初七。
落水。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雍宸的意识里。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春。他十七岁。因为“天生废脉,无法修炼真元”,在皇室中如同透明。父皇不喜,兄弟无视。那年三月初六,他在御花园湖边喂鱼,被不知哪里来的小太监“不小心”撞入水中。春寒料峭,湖水刺骨,他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半月。
那是他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在那之后,还有更多“小事”。
比如秋猎时“意外”受惊的马,比如冬日炭火中“混入”的毒烟,比如书房里“突然”掉落的匾额。
他全都躲过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侥幸没死。
然后,是三年后。
赤霆三百年,冬。天朔铁骑踏破国门,大雍三百载国祚,终结于一场大雪。
而他,从皇子沦为阶下囚,在地牢里,度过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
雍宸闭上眼。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真实得令人战栗。
不是梦。
那三十年的折磨,不是梦。
那地牢的腐臭、锁链的冰冷、拓跋昊的眼神……全都刻在他的魂魄里,磨灭不掉。
而现在……
他睁开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十七岁。一切还未开始。大雍还在。那些该死的人还活着。而他,从炼狱归来了。
“秦公公。”雍宸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种冰冷的质地。
“老奴在。”
“替我更衣。”
秦公公一愣:“殿下,您身子还虚,御医说……”
“更衣。”
平静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起伏,却让秦公公浑身一颤。他抬头,对上雍宸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是……是。”秦公公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取来衣物。
是一件月白色的皇子常服,绣着银线暗纹,料子上乘,但比起其他皇子的服饰,显得朴素许多。雍宸任由秦公公服侍他穿上,动作间,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虚弱,经脉滞涩,丹田空空如也——正是“废脉”的典型特征。
但他知道,这不是废脉。
这是混沌元脉。
万年罕见的禁忌之体,表面无法凝聚寻常真元,实则需要特殊的功法与机缘才能觉醒。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这个秘密,这一世……
雍宸看向梳妆台角落,那里随意扔着一本破旧的《九州志异》,是他平日里打发时间看的闲书。
没人知道,这本书的夹层里,藏着一页《归墟秘录》的残篇。
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殿下,好了。”秦公公替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
雍宸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缓缓勾起唇角。
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冰冷,锐利,带着从地狱带回来的、淬过毒的恨意。
“走吧,”他转身,朝殿外走去,“去见父皇。”
“殿下?”秦公公急忙跟上,“这个时辰,陛下还在早朝,而且您的身子……”
“那就去等。”
雍宸推开殿门。
初春的阳光倾泻而下,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宫殿回廊,看着远处巍峨的朱雀门,看着这片还属于雍氏的江山。
拓跋昊。
雍烈。
雍明。
苏晚晴。
所有害过我、负过我、背叛过我的人……
你们等着。
我从炼狱爬回来了。
这一次,该换你们下去了。
他迈步,走向晨光深处,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阴谋的宣政殿。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仿佛从未折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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