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道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草灰混着的味儿。赵铁衣站在原地没动，刚才那两下拍掌像是敲在空谷里，回音都没响一声。他眼皮微垂，耳朵却竖着，听风里的动静。

没有鸟叫。

连一只夜鸦都没飞过。

这不对劲。白天那一仗打完，死的人不少，血流得满地都是，按理说该引来野狗、乌鸦才对。可这片山道静得像被人拿布捂住了嘴，连虫子都不叫。风一吹，树叶晃，但树影太齐了，像是有人特意摆过，不自然。

他缓缓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土。

地上的尘是新翻过的，踩上去有点软，但脚印只有一串——是他自己的。往前五十步，就是那条通往烽火台的窄道，两边坡陡，林子密得透光都难。道口那堆乱石也看着别扭，石头垒得整整齐齐，像是临时搭的掩体，还拿枯枝盖了一层，伪装得很急。

他没再往前走。

上一次他是故意站出去的，拍掌，敲枪，把人惊起来看反应。现在他已经进来了，目的达到了——敌人确实埋伏了，而且藏得很认真。

但这不是溃兵躲藏，是设局等他钻。

他慢慢蹲下身，手贴到地上，感受土温。夜里地气下沉，正常情况下地面应该凉下来了，可这儿的斜坡上，有几处还带着点余热。他顺着热源的方向挪了两步，在一块半塌的岩壁底下，发现了一小片湿泥。

泥上有半个马蹄印。

边缘清晰，纹路新鲜，显然是刚踩上去不久。方向不是往道口冲，而是往后撤，指向西侧那片洼地。骑兵调整过位置，而且没清理干净。

他又往旁边挪了几寸，目光扫过一块背阴的岩石背面。那儿有一抹暗红，颜色发乌，还没干透。他伸手蹭了点在指尖，搓了搓，没闻到浓腥味，说明不是刚流的血，是旧伤渗出来的。

耶律洪左肩脱臼，腿上也有伤，走路靠狼牙棒撑着。这种人不可能完全藏住痕迹，尤其在这种硬地上趴久了，伤口会反复渗液。

赵铁衣收回手，没擦，就让那点血渍留在指腹上。

他知道了。

弓手在左林，二十人左右，藏在歪脖子松和几棵老柏之间；刀斧手在道口乱石堆后，三十人，掩体是现挖的；骑兵四十人绕到了后洼，准备断他退路。指挥的还是耶律洪，人就在后方某个高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场伏击布置得不算差，兵分三路，卡住进出，等他走进去中间那段再动手，万箭齐发，前后夹击，普通人根本跑不掉。

可惜，他不是来“走”的。

他是来看的。

也是来算账的。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动作不快，也不刻意隐蔽。他知道林子里至少有七八双眼睛正盯着他，说不定已经有人把信号传出去了。但他不在乎。

怕才要躲。

他不怕。

MP18背在肩上，枪带勒紧，他顺手摸了下弹夹，五十发满着，够用。他又把手滑进怀里，M1911贴着肋骨，冰凉的金属壳让他心里踏实。这两把枪，一把扫群，一把点名，配合着来，能把这片山道变成屠宰场。

但他没掏。

现在不是时候。

他转身，沿着山脊往西走了十几步，脚步放轻，踩在碎石上也没发出太大动静。走到一处凹进去的岩坎，他停下，蹲下身子，从侧面往上探头看了一眼。

视野开了。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整条伏击道：左边林子深，右边坡陡，中间一条直路通向烽火台废墟。道口那堆石头后有人影晃动，虽然压得低，但肩膀轮廓露出来了。左侧林子里，一棵松树后有金属反光，一闪即逝，是刀刃没藏好。后洼那边草皮翻新过，明显有马蹄踩踏的痕迹，还冒着淡淡的白气——马匹刚歇下，体温还没散。

他缩回头，靠在岩壁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已经画出一张图：

左林二十弓手，分散埋伏，射界覆盖中段道路；

道口三十刀斧，负责近战突杀，等他被箭雨逼停时冲出来砍人；

后洼四十骑兵，封退路，等他想跑时从背后包抄。

指挥位在后方高坡，靠近水源，方便传令，视野也好。

部署全了，就差一样——人心。

这些人刚被打崩过一轮，亲眼见过MP18是怎么把人成片扫倒的。那种声音不像弓弦，也不像刀砍骨头，是“噗噗噗”连成一片的闷响，子弹打穿盔甲就像撕纸，脑袋开花跟砸西瓜似的。这种场面看一次就够做噩梦，更别说再来一遍。

他们现在趴着不动，不是冷静，是怕。

呼吸节奏乱，体温偏高，装备反光暴露位置——这些都是本能藏不住的破绽。

赵铁衣睁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里有了点东西。

他知道耶律洪为什么非要设这一局。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出气。

那人断了一条腿，被人拖出山谷，同袍死了一地，自己像个瘸狗一样逃命。这种恨憋在心里，不找回来，晚上都睡不着。所以他哪怕重伤未愈，也要拉上最后这点人，设个局，赌一把。

赌他赵铁衣会不会来。

赌他敢不敢一个人走这条路。

现在他来了。

还站到了道口中央，拍了两下巴掌。

等于告诉对方：我到了，开始吧。

可他没进去。

他在看。

他在数。

他在等。

他靠在岩坎里，左手搭在MP18枪身上，右手插在怀里，手指轻轻碰着M1911的握把。身体放松，肩膀没绷，像是累了坐下歇会儿。其实五感全开，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鼻子闻着空气里的味道，眼睛盯着每一处可疑的阴影。

他记得小时候跟父亲进山打猎，最怕的不是猛兽，是那种表面安静、实则埋伏的陷阱。狼不会一直嚎，它会藏在雪窝里，等你路过才扑出来。所以父亲教他，进山先看地，再听风，最后看树影。

地有脚印，风带气味，树影动得不自然，那就说明——有人等着你。

现在这片山道，就跟当年那个雪窝一样。

他没动。

他知道，只要他不动，敌人就不敢动。

一旦他转身走，后面那队骑兵就会冲出来追。

一旦他往前冲，左右两边就会放箭，刀斧手杀出。

只有他停在这儿，不上不下，敌人才会犹豫。

而犹豫，就是破绽。

他缓缓吐了口气，呼出的白雾贴着岩壁往上飘。夜更深了，天上的云压下来，月亮被遮住一半，光线越来越弱。这种天气最适合偷袭，也最适合反杀。

他摸了下识海里的残破玉符。

系统没给新装备，也没提示声望值变化。目前能用的，还是MP18和M1911，功能也没解锁瞄具或***。但他不需要那些。

他只需要知道敌人在哪。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道口方向。

那条路还是静悄悄的，没人冲出来，也没人喊话。林子里的弓手还在趴着，石头后的刀斧手也没动。他们也在等，等一个信号，等主将下令。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主将，已经被看穿了。

赵铁衣轻轻说了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埋得好，可惜……猎人认得狼窝。”

他说完，没再看那条道，而是转了个身，盘膝坐进岩坎深处。背部贴着石头，双腿收拢，左手仍搭在枪上，右手藏在怀里握紧手枪。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

但他没睡。

他的耳朵还在听风。

他的鼻子还在闻血味。

他的手指还在感受枪柄的温度。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唱完。

他知道，对方很快就会沉不住气。

他知道，只要他再往前一步，箭就会射过来，刀就会砍过来，马就会冲出来。

但他不会往前。

他会等。

等到最合适的那一刻。

等到敌人以为他放松警惕、以为他真的睡着的时候。

然后，他会让这条山道，再次变成坟场。

他坐在那儿，身影融进黑暗里，像一块石头，又像一把刀。

风吹过他的脸，带着血腥和泥土的味道。

他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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