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也成功让昭阳殿那边暂时收敛了爪牙。

北三所获得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时日。

这几日，苏婉刻意多备了些精巧吃食，甚至用珍藏的野蜂蜜和那几粒金贵的茴香籽，反复调试，做出了一小罐风味独特的蜜渍茴香根，清甜中带着一丝回甘的辛香，最是解腻开胃。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夜，月华如水，清辉漫洒。

院墙外那三声熟悉的叩击声终于再次响起，不早不晚，恰是戌时将尽之时。

苏挽婉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衣襟，对里间低声道：“嬷嬷，柳姐姐，赵大哥来了，你们且安心歇着。”

自柳才人搬来同住后，每逢赵珩夜间到访，她们便极有眼色地避入内室，绝不打扰。

张嬷嬷在内里应了一声，与柳才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苏挽婉稳了稳心神，脸上漏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上前开了门。

赵珩迈步而入，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他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小院，敏锐地察觉到院门似乎比以往牢固了些，墙角也多了些不起眼的布置，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

“赵大哥，你可来了！”

苏挽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引他至院中石凳坐下，那石凳已被张嬷嬷细心擦拭过。

“我新得了点野蜂蜜，试着做了些小食，正想着你若来了定要尝尝鲜呢。”

她转身从屋内端出几样小菜：一碟碧绿清亮的凉拌野菜，用了少许复合香油提味，一小碗金黄诱人的葱油饼，烙得恰到好处，外脆内软，以及那只装着蜜渍茴香根的白瓷小罐。

没有大鱼大肉，却样样精致，香气虽不霸道，却丝丝缕缕，勾人食欲。

赵珩的目光在那碟葱油饼和蜜渍茴香根上停留了一瞬，方才拿起筷子。

他先尝了凉拌野菜，清爽开胃；又夹起一块葱油饼，入口焦香，层次分明；最后，他用干净的竹签挑起一小块蜜渍茴香根，放入口中。

清甜的蜜意首先包裹味蕾，随即，茴香那独特而温和的辛香缓缓释出，与蜜糖的甜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而和谐的风味，竟让他连日来因政事烦扰而有些滞涩的胃口豁然开朗。

“味道甚好。”

他放下竹签，给出了一个比以往尚可更高的评价，目光落在苏挽婉脸上，“你这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听闻近日，北三所出的酱料，在宫里都小有名气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苏挽婉的心却猛地一跳。

来了，他果然注意到了！

她低头，脸上露出一丝愁闷，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也低了几分：“赵大哥……你、你都知道了？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份例停了，总要想法子活下去……就靠着以前家里的一点手艺，弄些不值钱的东西，跟底下人换点米粮度日……没想到，竟会惹出这些闲话……”

她将被迫求生和无意惹事的姿态做得十足。

赵珩看着她这副模样，明知她多半有表演的成分，但想到她处境之艰难，心中那丝因被她利用而起的不快也消散了些许。

他放缓了语气：“宫中人多口杂，有些流言蜚语实属寻常。只是……你们往后有何打算？”

这话便带了几分关切的意味，不再是纯粹的饭友闲聊了。

苏挽婉心中微动，知道机会来了。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迷茫与恳切：“我们……我们哪敢有什么打算，不过是过一日算一日，只求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别再被人……被人欺上门来便好。”

她加重了“欺上门来”几个字，暗示前几夜的惊魂。

赵珩眸光微沉，他自然知晓那夜之事。

他沉吟片刻，道：“宫中自有法度，宵小之辈，自有侍卫巡查处置。你们……谨慎门户便是。”

这话看似官方，实则是一种隐晦的承诺，至少，明面上的安全，会给予一定保障。

苏挽婉心中稍安，她不奢求太多，知道这已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大保证了。

于是她顺势转移了话题，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带着几分好奇问道：“赵大哥，你在御前当差，见识广博。我听说……陛下近日似乎胃口不佳？可是御膳房做的菜式不合心意？”

赵珩瞥了她一眼，心中好笑，这小女子，打听消息都打到皇帝头上了。

他本不欲多言，但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带着狡黠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多说了两句：“陛下勤于政事，偶有废寝忘食之时。御膳房循规蹈矩，久了难免腻味。”

苏挽婉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可不是嘛！再好的东西，天天吃也腻了。就像这野菜，若是寻常水煮，自是苦涩难咽，但若用热油这么一炝，加上些许调料，便是一道清新小菜。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调味，乃至摆盘心意，都至关重要呢！”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附和了赵珩，又将话题引申开去，不着痕迹地展示了自己的见解。

赵珩闻言，倒是微微一怔。

治国如烹小鲜……这话竟从一个冷宫小秀女口中说出，虽显稚嫩，却别有一番趣味。

他不由得深深看了苏挽婉一眼，只觉得眼前这女子，似乎总能在绝境中开出花来，不仅有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心思之灵动，也远超他的预期。

“你倒是会联想。”他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也没反驳。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是苏挽婉引导着说些饮食之道、民间趣闻，赵珩偶尔回应一二，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直到月上中天，赵珩才起身离去。

送走赵珩，苏挽婉回到屋中，脸上轻松的神色渐渐收敛。

今夜一番试探，虽未得到明确的承诺，但至少让彼此的关系更进一步，从他话语中，也能感受到一丝维护之意。

这便够了，种子已经播下，只需静待时机。

而离开北三所的赵珩，走在寂静的宫道上，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苏挽婉那句“治国如烹小鲜”，以及她谈论食物时那双发亮且充满生机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沉闷的皇宫，似乎也因为那个藏在冷宫角落里的女子，而变得鲜活有趣了些许。

“高德胜。”

“奴才在。”阴影中，高德胜悄无声息地跟上。

“往后……北三所的动静，每日报与朕知。”赵珩淡淡吩咐道。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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