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姑姑揣着那包秘制辣酱，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冷宫小院里劫后余生的三人。

柳才人第一个腿软，扶着那摇摇欲坠的破桌子缓缓坐下，拍着颇具规模的胸口，喘气声都带着颤音：“哎呦……可吓死人了！”

“这翠云是林贵妃跟前最得脸、手最黑的人，她若真要发作我们，随便按个‘巫蛊厌胜’或是‘私通外男’的罪名，咱们可就……可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拿着苏挽婉之前给她擦汗的破布巾按着眼角，一副心有余悸的后怕模样。

张嬷嬷也是一脸后怕。

看着那锅还在微微翻滚、飘着香气却仿佛带着罪证意味的火锅，心有余悸：“幸好婉丫头你机灵，反应快，不然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善了。只是……”

她浑浊的老眼带着忧虑，“这翠云虽是打发走了，可她回到昭阳殿，在贵妃面前会怎么说？贵妃娘娘那般人物，岂是区区一包辣酱就能彻底糊弄过去的？”

苏挽婉却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在锅里捞着最后几片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笑眯眯地招呼：“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危机暂时解除，来来来，赶紧吃！这羊肉煮过头就柴了，浪费可耻！”

她这副没心没肺，雷打不动的样子，让张嬷嬷和柳才人都有些无语。

柳才人看着她吃得香甜，忍不住嗔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这都火烧眉毛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脸一红，也悻悻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了的野菜，塞进嘴里，含糊道：“……罢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经苏挽婉这么一打岔，紧张的气氛倒是消散了不少。

三人重新围坐，将锅里剩下的食物打扫干净。

只是吃着这顿来之不易的美味，心里却都各自敲起了小鼓。

柳才人吃得心不在焉，她以前在宫里，虽不得宠，但也见识过林贵妃的手段和心眼。

翠云今天虽然被一顿火锅和辣酱暂时收买了，但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林贵妃既然已经注意到了北三所的异样，以她那多疑善妒的性子，可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她放下筷子，用半旧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忧心忡忡道：“婉妹妹，张嬷嬷，依我看，林贵妃既然起了疑心，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日后，一言一行都得格外小心，这生火做饭……怕是也得收敛些了。”

张嬷嬷想的则是另一桩更现实的事。

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便压低声音对苏挽婉说：“婉丫头，咱们这……这生意，是不是做得太大了点？”

“连昭阳殿那边都惊动了。木秀于林必摧之！以后……还要继续吗？老身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继续，当然继续！”

苏挽婉想都没想就回答，她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食物，言之凿凿，“咱们一没偷二没抢，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挣点辛苦钱改善生活，凭什么不继续？难道真要在这冷宫里啃一辈子馊窝头，最后悄无声息地饿死、病死吗？”

她环顾这破败的小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韧劲，“咱们不害人，但也绝不能让人把咱们欺负到泥里去！”

她的话让张嬷嬷和柳才人都沉默了片刻。

是啊，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在这冷宫里挣扎？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有什么错？

“不过……”苏挽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柳姐姐和嬷嬷担心的都有道理。枪打出头鸟，咱们最近是有点扎眼了。”

她用手指蘸了点凉掉的汤水，在破桌子上画着，“嬷嬷，您跟下面那些取货的小太监小宫女都透个气，就说最近宫里查得严，风声紧。”

“以后取货交货的时间地点要更隐蔽，次数可以减少，每次的量也控制一下，做成限量供应，显得更金贵，也更安全。价格……可以稍微提一点，物以稀为贵嘛！”

张嬷嬷仔细听着，连连点头：“还是婉丫头你想得周到。‘限量’这主意好，那些小崽子们反而会更上心。”

柳才人也稍微安心了些，补充道：“翠云那边虽然暂时用美食堵住了嘴，但保不齐她哪天又想起这茬，或者贵妃那边又有什么新吩咐。咱们这院子，以后必须留个人时时看着点外面，有个动静也好提前准备。”

她主动请缨，“我那边离院门近些，平日也没什么声响，我让我那丫头多留意着。”

三人一番商议，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要低调行事，小心蛰伏。

可树静风不止。她们想低调，有人却不想让她们安生。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三五天。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张嬷嬷像往常一样，拎着那个破旧的篮子，准备去拿每日的冷宫份例饭菜。

这活儿以前是她最不情愿干的，因为领回来的基本是连外面粗使奴才都不乐意碰的猪食。

但自从苏挽婉开始折腾美食后，这猪食就成了她们“创业”的重要掩护。至少表面上，她们还是在乖乖吃着宫里发放的东西，没有逾矩。

可今天，张嬷嬷去了快一个时辰都没回来。

天空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小院的破瓦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苏挽婉和柳才人在院里等得有些心焦。

“怎么去了这么久？往日这个时辰早该回来了。”柳才人望着院门，有些不安。

苏挽婉也皱起了眉，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嬷嬷年纪大了，这雨天路滑……”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苏挽婉准备冒雨出去找找时，才见张嬷嬷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了。

她没打伞，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更显狼狈。

而她手里，竟然空空如也！

那个原本该装着她们口粮的破篮子不见了！

“嬷嬷！”

苏挽婉赶紧把她拉进屋里，用干布巾给她擦头发，“怎么回事？篮子呢？今天的饭食呢？”

张嬷嬷脸色铁青，嘴唇因为气愤和寒冷而微微哆嗦。

她一把抓住苏挽婉的手，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没了！婉丫头……以后、以后怕是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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