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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 隐线


六月初七,刘栓儿来的第三天。

陈三带着他在窑场转了一圈,从焦窑看到熔炉,从模具看到镗床。刘栓儿跟在他身后,眼睛不够使,脑袋不够用,一上午问了八十个问题。

“这窑为啥要封三层?”

“焦炭和木炭有啥不一样?”

“钢水为啥是这种颜色?”

“这炮管要镗多久?”

陈三被问得脑袋发晕。

“你能不能歇会儿?”他忍不住说。

刘栓儿眨眨眼。

“俺爷说,多问才能多学。”

陈三噎住了。

他想起自己刚进铁坊那会儿,也是这样,追着韩匠头问东问西,问得韩匠头烦不胜烦,拿烟杆敲他脑袋。

“再问,再问就把你扔进炉里炼了。”

那时他吓得不敢再问。

现在他才明白,韩匠头那是吓唬他。

真正不想教的师父,根本懒得吓唬。

“行。”陈三说,“问吧。但问完了得干活。”

刘栓儿点点头。

他蹲在陈三身边,看着他左手握锉刀,一下一下打磨闭锁机构的配合面。那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锉下去,都有一层薄薄的钢屑卷起来。

“陈三哥,”刘栓儿忽然问,“你手咋伤的?”

陈三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被飞轮卷的。”

“疼不?”

“疼。”

“现在还疼不?”

陈三沉默片刻。

“不疼了。”他说,“就是使不上劲。”

刘栓儿看着他那只蜷曲的右手,沉默了一会儿。

“俺爷说,你脑子灵。”他说,“手废了,脑子还在。”

陈三抬起头。

他看着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那种光,他曾在韩匠头眼里见过,在林大人眼里见过,在方公子眼里见过。

那是想学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光。

“你爷说得对。”陈三低下头,继续锉,“脑子还在。”

六月初九,韩匠头能下床了。

他拄着拐杖,在工棚里慢慢走了两圈。腿还是软,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但他不肯让人扶。

“老汉自己走。”他说,“走了六十三年了,不能现在让人扶。”

王五蹲在墙根抽烟,眯着眼看他。

“韩师傅,您慢点走,别摔着。”

“摔不着。”韩匠头头也不回,“摔死了正好,省得拖累你们。”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

“您死了,谁盯着那炉钢?”

韩匠头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王五。

王五叼着烟杆,眯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韩匠头知道,他是在留人。

“死不了。”韩匠头说,“阎王爷嫌老汉手艺糙,不收。”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工棚门口,他停下来。

门外,陈三正带着刘栓儿蹲在窑边,教他看火候。两个少年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对着炉膛里跳跃的火光指指点点。

韩匠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那张铺盖边,慢慢坐下。

“王五。”

“哎。”

“那孩子,”韩匠头说,“是刘铁头的孙子?”

“对。”

“刘铁头呢?”

王五沉默了一下。

“在库房那边,搬料。”

韩匠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铁头的事。林穹没瞒他。

五十两银子。福王府。内应。

然后刘铁头自己把银子退了,自己把孙子送来了。

韩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和刘铁头一起进太原铁坊那年,两个人都才十五六岁,跟在老师傅后面学手艺。刘铁头闷,不爱说话,但干活从不惜力。后来成了家,有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他一辈子没享过福,一辈子没求过人。

这一回,他求了林穹。

求林穹收他孙子。

“王五,”韩匠头忽然问,“你说,刘铁头那人,是坏人不?”

王五想了想。

“不是。”他说,“他就是穷怕了。”

韩匠头点点头。

穷怕了。

这四个字,他懂。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穷怕了的人。有的穷怕了,就去偷、去抢、去害人。有的穷怕了,就拼命干活,干到死。刘铁头是后一种。

“老汉也穷怕了。”韩匠头说,“但老汉没拿过那种钱。”

王五没有说话。

韩匠头看着门外那两个少年。

“他孙子来了,就好好教。”他说,“他爷爷的事,翻篇了。”

六月十一,郑文藻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银子,没有带礼物,只带了一封信。

信是给林穹的。

林穹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他站在山门口,隔着门槛看着郑文藻。

郑文藻笑容可掬,像个跑买卖的商贾。

“林大人,我们王爷说,上次的事,多有得罪。那几个不长眼的下人,王爷已经处置了。这回是专程来赔礼的。”

林穹没有接话。

他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林大人足下:

洛阳城外有温泉,水质温润,可疗伤病。韩师傅年迈操劳,闻有疾,王爷心甚不安。愿邀韩师傅赴洛阳休养三月,医药饮食,王府全包。

另,洛阳匠作坊新铸一器,形制奇特,无人能识。闻贵局匠师多才,愿借一人往观,指点迷津。

往返车马,王府全备。

敬候佳音。

福王  手书”

林穹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疗伤。

观器。

借人。

每一条都像是好意。每一条都是陷阱。

韩匠头去了洛阳,就是人质。陈三去了洛阳,就是活口。采冶局少了韩匠头,少了陈三,还能不能造出第六门炮、第七门炮?

不能。

福王要的就是这个。

“郑先生,”林穹抬起头,“韩师傅年迈,不宜远行。陈三年幼,不谙世事。福王的美意,下官心领了。”

郑文藻笑容不变。

“林大人,我们王爷是一片好心。您这样回绝,王爷会伤心的。”

“那就让王爷伤心吧。”

郑文藻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他又笑起来。

“林大人说笑了。”他拱拱手,“小人告退。”

他转身,带着随从下山。

林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曹谨从旁边闪出来。

“林大人,跟不跟?”

“跟。”林穹说,“看他去哪,见谁。”

曹谨点点头,没入山林。

六月十二,曹谨回来了。

他脸色很不好看。

“林大人,”他说,“郑文藻没回洛阳。”

“去哪了?”

“密云。”

林穹心头一凛。

密云。

袁崇焕的关宁铁骑驻扎的地方。

“他见谁了?”

“没见着人。”曹谨说,“他在密云城外一家客栈住了三天,每天有人给他送信。卑职跟了三天,没跟上送信的人。”

他顿了顿。

“但卑职查到了那家客栈是谁开的。”

“谁?”

曹谨看着他,一字一顿:

“福王府长史司的人。”

林穹沉默。

福王的人在密云城外开客栈。密云城外,是袁崇焕的大营。

袁崇焕。

五年平辽。

一年半过去了,寸土未复。

他的关宁铁骑,是大明最强的军队。他的火器,是辽东最精的装备。他的麾下,有祖大寿、何可纲、赵率教,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

但袁崇焕这个人,林穹读史书时就知道。

他太傲。

傲到敢杀毛文龙,敢说五年平辽,敢在崇祯面前立军令状。

傲到……会被人抓住把柄。

“曹谨,”林穹说,“这事,谁也别告诉。”

曹谨愣了一下。

“林大人,那郑文藻……”

“让他去。”林穹说,“他见谁,送什么信,都不关咱们的事。”

他顿了顿。

“咱们的事,是造炮。”

六月十五,第六门炮开始铸造。

这是给蓟州的。孙承宗来信说,那两门炮打得太多,炮管已经发红,再用下去要炸膛。他需要新炮,越快越好。

林穹把信给韩匠头看了。

韩匠头看完,没有说话。

他拄着拐杖,走到窑场,蹲在焦窑边,用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摸了摸窑壁。

“陈三,”他说,“这炉钢,你来盯。”

陈三愣住了。

“韩师傅,俺……”

“你盯。”韩匠头打断他,“老汉看着。”

陈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窑边,蹲下。

炉膛里的火舌跳跃着,映着他黧黑的脸。

他用左手握住火钳,拨了拨炉灰。

“再加两锹炭。”他说。

王五应声添炭。

陈三盯着炉膛,一动不动。

刘栓儿蹲在他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陈三哥,”他小声问,“你看啥呢?”

“看火候。”

“火候咋看?”

陈三沉默片刻。

“看颜色。”他说,“火太红,钢就老了。火太暗,钢就嫩了。不红不暗,才是时候。”

刘栓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蹲在陈三身边,也盯着炉膛看。

看了半天,他忽然问:

“陈三哥,你咋知道啥时候是‘不红不暗’?”

陈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盯着那炉火。

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盏不灭的灯。

六月十八,第六门炮浇铸成功。

钢水奔涌而出,注入模具。韩匠头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眯着眼看着那金红的洪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陈三站在他身侧,左手握着火钳,右手垂着。

“韩师傅,”他说,“这炉钢,成色咋样?”

韩匠头没有说话。

他等钢水凝固,用长钳夹出一小块,放在水桶里淬了淬。然后他取出那块钢,对着阳光看了看。

“比你师父强。”他说。

陈三愣住了。

“俺……俺师父?”

韩匠头没有看他。

“老汉说的就是你师父。”他顿了顿,“林大人。”

陈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韩匠头把那块钢扔给他。

“收着。”他说,“等你以后收徒弟,给他看。”

陈三接过那块钢。

钢还带着余温,烫得他左手一抖。但他没有松手。

他握紧那块钢,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韩师傅,”他说,“俺能行。”

韩匠头看着他。

“老汉知道。”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工棚。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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