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红妆
十二月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
信封是寻常的素白,封口处却贴着一朵小小的红色剪纸梅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剪纸的样式,她认得。
是母亲的手艺。
母亲还在时,每年腊月都会剪许多这样的梅花,贴在窗上、门上、送给亲戚邻里的孩子们。她小时候最喜欢跟着母亲学,剪得歪歪扭扭的,母亲从不嫌她,只是笑着替她修整。
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人剪了。
此刻这朵梅花贴在这里——
她颤抖着手拆开信。
信是谢允执亲笔。
“云儿:
今日整理母亲旧物,在箱底发现一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衣裳,一叠花样,还有这个——
一把剪刀。
剪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迹:
‘这把剪刀,是我嫁到谢家时带的。用了十几年,剪过云儿的衣裳,剪过梅花窗花,剪过无数东西。如今我用不着了。留给云儿。等她出嫁那天,让她用这把剪刀,剪一缕头发,留给她的心上人。’
云儿,这把剪刀,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取?
允执”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母亲。
母亲连这个都想到了。
出嫁那天,用这把剪刀,剪一缕头发,留给心上人。
她低下头,看着贴胸的暗袋。
那里已经有一缕头发了。
沈砚的。
用红绳系着,和母亲那缕放在一处。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您看,女儿已经剪过了。
不是出嫁那天。
是某个寻常的夜晚。
他站在那里,握着剪刀,手有些抖。
她说,剪吧。
他就剪了。
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没有宾客。
只有烛光,只有雪,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那一刻,她觉得很圆满。
十二月初十四。
谢停云回了谢府。
谢允执在门口等她。
见她下车,他将一只包袱递给她。
“都在里面。”
谢停云接过,打开。
最上面是一把剪刀。
铜的,把手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刀刃却依旧锋利。她轻轻握了握,大小刚好,是母亲的手寸。
剪刀下面,是几件衣裳。
有她小时候穿的,有母亲年轻时穿的,有——
她拿起最下面那件,愣住了。
是一件嫁衣。
大红的,绣着金线的凤凰,密密匝匝,满眼都是。那红色艳得像一团火,那金线亮得像一道道阳光。
她展开那件嫁衣,从头看到尾。
领口绣着并蒂莲,袖口绣着鸳鸯,裙摆绣着百子图。
每一针每一线,都细致入微。
她翻到领口内侧,看见一行小字——
“为吾女停云而制。愿她与心上人,白首不相离。”
是母亲的字迹。
谢停云捧着那件嫁衣,泪水夺眶而出。
母亲。
母亲什么时候做的?
她病重的那几个月。
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她还在做。
一针一线,给女儿做嫁衣。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女儿出嫁那天。
所以她把嫁衣做好。
留给女儿。
谢停云跪在地上,将那件嫁衣贴在脸上。
那红色,那金色,那密密匝匝的针脚,都带着母亲的温度。
十四年了。
母亲走了十四年。
这温度还在。
谢允执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妹妹的肩。
很久很久。
谢停云哭完了。
她站起身,将那件嫁衣小心叠好,放回包袱里。
“兄长,”她说,“我想在母亲屋里住一晚。”
谢允执点头。
“好。”
母亲屋里一切如旧。
床榻,妆台,衣柜,书案。案上还摆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只青瓷笔洗,落满了灰。
谢停云将那只笔洗轻轻擦拭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她在床沿坐下,抱着那只包袱,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白,照在窗前的梅树上。
那株梅树是母亲种的,此刻已经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里划出一道道细瘦的线条。
但谢停云知道,再过一个月,梅花就会开。
满树都是。
母亲说,她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女儿看。
她会的。
她一定会的。
谢停云靠在床头,抱着那只包袱,慢慢闭上眼。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十二月初十五。
谢停云回到沈府。
沈砚在停云居院门外等她。
见她抱着包袱下车,他迎上来。
“这是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进屋里,将那包袱放在床上,打开。
沈砚看见了那把剪刀。
看见了那几件衣裳。
看见了——
那件嫁衣。
大红的,金线的,密密匝匝的。
他愣住了。
谢停云将那件嫁衣捧起来,展开,让他看。
领口的并蒂莲,袖口的鸳鸯,裙摆的百子图。
还有领口内侧那行小字——
“为吾女停云而制。愿她与心上人,白首不相离。”
沈砚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你母亲做的?”
谢停云点头。
“她病重那几个月做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密密匝匝的针脚。
每一针,都是母亲的心。
每一线,都是母亲的念。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芸娘。
她也做过嫁衣吗?
给谁做的?
给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看着这件嫁衣,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谢停云有母亲这样爱她。
酸的是,他没有。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她说,“你在想你母亲?”
沈砚沉默片刻。
“嗯。”
谢停云将那件嫁衣放下,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母亲也在想你。”她说。
沈砚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因为她叫芸娘。”她说,“芸娘的意思是香草。香草有灵。”
她把他说过的话,还给了他。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学我?”
谢停云也弯了一下唇角。
“学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久很久。
十二月初十六。
谢停云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试穿那件嫁衣。
不是出嫁。
只是试穿。
她想看看,穿上母亲做的嫁衣,是什么样子。
沈砚知道后,没有说话。
但他让人送来了一面铜镜。
很大,很亮,能照见全身。
谢停云看着那面铜镜,轻轻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沈砚想了想。
“前几天。”他说,“路过看见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路过。
他总是路过。
路过她的院门,路过她的窗前,路过她需要的一切。
她忽然想,如果没有这些路过,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他路过。
习惯他在。
习惯每天早上推开窗,看见院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
习惯每天晚上入睡前,知道第二天还会看见。
她拿起那件嫁衣,走进内室。
铜镜就摆在窗前。
她对着镜子,慢慢穿上。
大红的衣裳,金线的凤凰,密密匝匝的针脚。
领口的并蒂莲贴着她的脖颈,袖口的鸳鸯贴着她的手腕,裙摆的百子图垂到脚面。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个陌生的人。
眉眼是她,身量是她,神情是她。
但那身红衣,那身嫁衣,让她看起来——
像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新娘。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你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花,那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她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穿嫁衣,又够记几辈子?
门帘轻轻掀起。
沈砚站在门口。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望着,很久很久。
沈砚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移到她的袖,移到她的裙摆。
最后又回到她的脸。
“好看。”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他看着。
沈砚走进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领口的并蒂莲。
“这是什么花?”他问。
谢停云低头看了看。
“并蒂莲。”她说,“两朵开在一起,一根茎上。”
沈砚看着那两朵绣得栩栩如生的莲花。
“什么意思?”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意思是,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分不开。”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触了触袖口的鸳鸯。
“这个呢?”
谢停云看着那对相依相偎的水鸟。
“鸳鸯。也是成双成对的。”
沈砚又看了看裙摆的百子图。
一群胖娃娃,在莲花丛中玩耍。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母亲想得真远。”
谢停云也笑了。
“是挺远的。”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谢停云。”
“嗯?”
“我们会有孩子吗?”
谢停云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但那深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很亮。
她忽然心跳得很快。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说什么?”
沈砚看着她。
“我问,我们会有孩子吗?”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不说多余话的人。
看着这个用十年追查真相的人。
看着这个给她断续草、铁钉、密室钥匙、藏书楼钥匙、油纸伞、青玉簪、梅花耳坠的人。
看着这个在她冲进火海时,用最后一丝力气喊她名字的人。
看着这个握着她的头发,说“一辈子”的人。
他问她,我们会有孩子吗?
她忽然想哭。
又想笑。
最后,她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会。”她说。
沈砚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想了想。
“因为我想要。”她说。
沈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
“那就会有。”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他们的身影。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
他穿着玄色的深衣。
并排站着,像并蒂莲,像鸳鸯,像百子图里的那对夫妻。
很久很久。
十二月初十七。
谢停云把那件嫁衣收好了。
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包袱里。
包袱就放在床头,每晚睡觉前都能看见。
沈砚有时候会问:“今天不穿?”
谢停云摇头。
“等真正穿的那天。”
沈砚看着她。
“哪天?”
谢停云想了想。
“等梅花开的那天。”她说。
沈砚没有说话。
但他记住了。
十二月十八。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贴着三朵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红纸。
红纸上只有一句话——
“云儿,腊月二十四,宜嫁娶。娘替你们算过了。”
是母亲的字迹。
谢停云握着那张红纸,手指微微发抖。
母亲。
母亲连日子都算好了。
腊月二十四。
宜嫁娶。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那张红纸。
“你母亲——”他说。
谢停云点头。
“她知道。”
沈砚沉默片刻。
“她知道我们会在一起?”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什么都知道。”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腊月十九。
谢停云开始准备嫁衣之外的东西。
红盖头。
红绣鞋。
红喜帕。
红烛。
红双喜字。
红的,红的,红的。
满眼都是红的。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帮忙。
他不会绣花,不会剪纸,不会做那些细致活。
但他会坐在旁边,看着她做。
一看就是一整天。
谢停云有时候会抬起头,看他一眼。
“不闷?”
沈砚摇头。
“不闷。”
谢停云轻轻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做。
有一天,她正在绣盖头的一角,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
“嗯?”
“你那边,要准备什么?”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
谢停云愣住了。
“不知道?”
沈砚看着她。
“没人教过我。”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来,他从小没了母亲,父亲也死了,叔公一个老人,哪里懂这些?
她放下手里的绣活,走到他面前。
“我来教你。”她说。
沈砚看着她。
“教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
“教你该准备什么。”
她从书案上取来一张纸,研墨,提笔。
一边写,一边说。
“新郎要准备喜服。大红的,和金线绣的。要准备迎亲的礼物。要准备喜宴的菜式。要准备——”
她写了一大篇。
写完了,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谢停云。”
“嗯?”
“这些,你会帮我准备吗?”
谢停云愣住了。
沈砚看着她。
“我不会。”他说,“你教我。”
谢停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请求,不是依赖,是——
信任。
他信她。
信她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好。
她忽然眼眶一热。
“好。”她说。
她接过那张纸,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以上所有,谢停云帮沈砚准备。”
然后她递给他。
沈砚看着那行字,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谢谢。”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腊月二十。
谢停云开始准备沈砚的喜服。
她去布庄挑了大红的绸缎,又挑了几两金线。
回到停云居,她铺开布料,量尺寸。
沈砚站在那里,任她量。
肩膀,手臂,腰身,腿长。
她量得很仔细,每量完一处,就在纸上记下来。
沈砚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会?”
谢停云头也不抬。
“现学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手指在布料上划过,看着她的眼神专注得像在查那些旧卷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谢府花厅,她一身月白深衣,眉眼清冷,袖中藏着刀。
那时她看他,满眼都是恨。
此刻她看他,满眼都是——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那种恨,一点都没有了。
“谢停云。”他忽然开口。
“嗯?”
“我那年在花厅吻你,你恨我吗?”
谢停云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也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望着,很久很久。
然后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恨过。”她说。
沈砚等着。
“现在呢?”
谢停云低下头,继续量他的手臂。
“现在不恨了。”
沈砚看着她。
“为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最后一处尺寸量完,在纸上记好。
然后她收起尺子,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因为,”她说,“你是我的人了。”
沈砚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
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他忽然也笑了。
“什么时候成你的人?”
谢停云想了想。
“腊月二十四。”
沈砚点头。
“还有四天。”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四天很快的。”
腊月二十一。
谢停云开始绣沈砚的喜服。
金线在红绸上游走,一针一针,绣出凤凰的翅膀、尾巴、羽毛。
她绣得很慢。
每一针都很仔细。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看。
他就坐在旁边,看着那些金线在她手里变成凤凰。
有时候他会问一句。
“这是什么?”
“翅膀。”
“这个呢?”
“尾巴。”
“这个呢?”
“羽毛。”
“为什么是凤凰?”
谢停云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她说,“凤凰是百鸟之王。”
沈砚想了想。
“那我是凤凰?”
谢停云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新郎。新郎穿凤凰,新娘穿鸳鸯。”
沈砚看着袖口那对鸳鸯。
“那你呢?”
谢停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绣活。
“我也有。”她说,“我绣了一对。”
沈砚看着她。
“一对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绣那根金线。
腊月二十二。
谢停云绣完了沈砚的喜服。
她将那件大红的衣裳捧起来,抖了抖,铺在床上。
金线的凤凰在烛光里闪闪发光,翅膀舒展,尾巴飘逸,像要飞起来一样。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那件喜服。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只凤凰。
“好看。”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那件喜服,递给他。
“试试。”
沈砚接过,走进内室。
片刻后,他走出来。
大红的喜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平日里的玄色深衣,让他看起来冷峻、疏离、难以接近。
此刻的红色喜服,却让他看起来——
像个寻常的年轻男子。
谢停云看着他,很久很久。
沈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好看?”
谢停云摇头。
“好看。”她说。
她顿了顿。
“特别好看。”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腊月二十三。
小年。
谢停云一早就起来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准备。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四。
明天就是母亲选的日子。
明天就是她出嫁的日子。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
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再过一个月,梅花就会开。
母亲就会来看她。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明天女儿出嫁。”
“您看着吗?”
“一定看着的吧。”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给你的。”他说。
谢停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支凤钗。
金的,凤凰展翅,口中衔着一粒红豆。
那红豆红得鲜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谢停云看着那支凤钗,很久很久。
“这是——”
沈砚看着她。
“我母亲的。”他说,“她留给我的。说让我给——”
他顿了顿。
“给心上人。”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支凤钗轻轻插在发间。
凤翅在她鬓边轻轻颤动,红豆在她额角微微晃动。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好看吗?”
沈砚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就戴着。”
腊月二十四。
卯时。
天还没亮。
谢停云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今天。
今天就是今天。
她起身,梳洗,换上那件大红的嫁衣。
金线的凤凰在她身上闪闪发光,并蒂莲贴着她的脖颈,鸳鸯贴着她的手腕,百子图垂到脚面。
她坐在镜前,开始梳妆。
梳头,画眉,点唇。
一样一样,做得很慢。
每做完一样,她就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一下。
笑得很轻,很淡。
但那是真的笑。
梳完妆,她拿起那支凤钗,轻轻簪入发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经蒙蒙亮了。
晚雪的枝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仿佛看见了花。
很小,很淡,一片一片,开满了枝头。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说,“女儿出嫁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红盖头轻轻落在她头上。
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只看见脚下那一小片地。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微凉。
她握紧。
“走吧。”沈砚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来。
她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停云居。
院门外,九爷、秦管事、碧珠、还有许多人站在那里。
看见他们出来,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谢停云看不见,但她听见了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在哭。
很轻,很小声。
是碧珠。
她轻轻笑了一下。
傻丫头。
沈砚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走过东角门。
门外停着一顶大红的轿子。
八人抬的,簇新的,轿顶扎着红绸,轿帘上绣着鸳鸯。
谢停云被扶进轿里。
轿帘垂落的瞬间,她听见沈砚的声音——
“等我。”
她点点头。
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的,往前走。
她不知道去哪里。
她只知道,跟着他走。
轿子走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会走到天边。
然后轿子停了。
一只手伸进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下了轿。
眼前还是一片红。
但她听见了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
有谢允执的,有叔公的,有九爷的,有秦管事的,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
都在笑。
都在说话。
都在祝福。
她的手被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一道门槛,又一道门槛。
然后停下。
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念着什么。
听不太清,只知道是些吉祥话。
念完了,有人喊——
“一拜天地——”
她被人扶着,弯下腰。
“二拜高堂——”
又弯下腰。
她不知道高堂是谁。
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父亲,母亲,女儿拜你们。
“夫妻对拜——”
对面那个人也弯下腰。
她隔着盖头,能看见他的影子。
弯得很低。
很认真。
“送入洞房——”
她的手又被牵起来。
走出那间屋子,走过一道回廊,走进另一间屋子。
坐下。
红盖头还盖着。
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
走近,又走远。
又走近。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揭开了盖头。
她眨眨眼,适应了光线。
沈砚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大红的喜服,金线的凤凰在烛光里闪闪发光。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望着,很久很久。
然后沈砚在她身边坐下。
“饿不饿?”
谢停云摇头。
“不饿。”
沈砚看着她。
“累不累?”
谢停云想了想。
“有点。”
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那歇会儿。”
谢停云点头。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交叠在一起。
分不开。
很久很久。
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嗯?”
“我们真的成亲了?”
沈砚低头看着她。
“真的。”
谢停云睁开眼,看着他。
“我怎么觉得像做梦?”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不像。”
谢停云看着他。
“为什么?”
沈砚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发间的凤钗。
“这个是真的。”
他又触了触她耳垂上的梅花坠子。
“这个也是真的。”
他又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真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只有她。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
腊月二十四,夜。
洞房花烛。
红烛高烧,将整间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谢停云坐在床边,看着那两支红烛。
一支刻着龙,一支刻着凤。
龙凤呈祥。
她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吃点东西。”他说,“一天没吃了。”
谢停云接过,拿起一块桂花糕。
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入口即化。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的?”
沈砚摇头。
“买的。”
谢停云笑了。
“买的也好。”
她吃完那块糕,又拿起一块。
沈砚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
“好吃?”
谢停云点头。
“好吃。”
沈砚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兔子。
他忽然想,以后每天都要这样看她吃东西。
看一辈子。
谢停云吃完,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
沈砚看着她。
“在想以后。”
谢停云等着。
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以后,”他说,“每天给你买桂花糕。”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每天都买?”
“每天都买。”
“下雨也买?”
“下雨也买。”
“下雪也买?”
“下雪也买。”
谢停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她说,“你真好。”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很轻,很轻。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
她也很快。
很久很久。
红烛燃了大半。
谢停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那把剪刀。
母亲留下的那把。
沈砚看着那把剪刀。
谢停云看着他。
“我母亲说,”她说,“出嫁那天,用这把剪刀,剪一缕头发,留给心上人。”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拈起一缕她的发丝。
谢停云握着剪刀,轻轻一合。
一缕青丝落在他掌心。
他用一条红绳系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母亲那缕头发,与她送他的那缕头发,放在一处。
然后他拈起一缕自己的头发。
谢停云会意。
她握着剪刀,轻轻一合。
一缕青丝落在她掌心。
她用另一条红绳系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他的那缕头发,与母亲那缕头发,与她珍藏的一切,放在一处。
贴胸的暗袋,越来越满了。
但那里永远有空。
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
等下一个清晨,他站在床边等她醒来。
等明天。
等明年。
等年年。
红烛燃尽了。
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谢停云靠在沈砚怀里,闭上眼。
沈砚轻轻揽着她,也闭上眼。
月光很亮。
很温柔。
照在那把剪刀上。
照在那两缕交缠的青丝上。
照在那对交握的手上。
很久很久。
腊月二十五。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
她躺在沈砚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暖烘烘的。
她轻轻动了动,想翻身。
沈砚的手轻轻收紧。
“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刚醒的那种。
谢停云点点头。
沈砚睁开眼,看着她。
她在他怀里,头发散着,脸睡得红扑扑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谢停云问。
沈砚摇摇头。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只是觉得——”
他没说完。
谢停云等着。
沈砚看着她。
“只是觉得,”他说,“这辈子值了。”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
很轻,很淡。
“我也是。”她说。
两人就这样躺着,望着彼此。
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腊月二十六。
回门。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回了谢府。
谢允执在门口等他们。
见他们下车,他迎上来。
“回来了?”
谢停云点头。
“回来了。”
谢允执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支凤钗,看着她耳垂上那对梅花坠子。
他忽然眼眶一热。
“母亲若在,”他说,“会很高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知道。”
谢允执愣了一下。
“什么?”
谢停云望着谢府深处那株梅树。
“她在看着。”她说。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妹妹的手。
然后他看向沈砚。
沈砚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
没有敌意,没有戒备,没有那些有的没的。
只是看着。
然后谢允执点了点头。
“进去吧。”
沈砚也点了点头。
三人并肩走进谢府。
梅树还在。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谢停云知道,再过一个月,花就会开。
满树都是。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细的枝梢。
那里光秃秃的。
但她仿佛看见了花苞。
很小,很淡,一粒一粒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女儿回门了。”
“女婿也来了。”
“他很好。”
“您放心。”
风轻轻吹过,梅树的枝桠微微晃动。
像有人在点头。
腊月二十七。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去看叔公。
叔公的院子里,那丛蔷薇还是枯的。
但叔公的精神比之前好多了。
见他们来,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
谢停云点头。
“来看您。”
叔公看着她,又看着沈砚。
看着他们并肩站着,握着手。
他忽然眼眶一热。
“好。”他说,“好。”
他伸出手,一手握住谢停云,一手握住沈砚。
两只手,都枯瘦如柴,却很有力。
“你们,”他说,“好好的。”
谢停云点头。
“会的。”
沈砚也点头。
“会的。”
叔公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望着那丛枯死的蔷薇。
“芸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儿子成亲了。”
“媳妇很好。”
“你放心吧。”
腊月二十八。
谢停云开始给母亲写信。
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心里。
她每天都会写一封。
告诉母亲今天发生了什么。
告诉母亲沈砚今天做了什么。
告诉母亲晚雪今天长了多少。
告诉母亲——
她想她了。
腊月二十九。
沈砚开始学做桂花糕。
他找了那个教过谢停云的师傅,每天去学。
第一次,糊了。
第二次,硬了。
第三次,甜了。
第四次,淡了。
第五次——
他端着一盘新出笼的桂花糕,放在谢停云面前。
“尝尝。”
谢停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她嚼了嚼,停住了。
沈砚看着她。
“怎么样?”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又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和我母亲做的一样。”
沈砚愣住了。
“真的?”
谢停云点头。
“真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很淡,很轻。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那滴泪。
“以后每天给你做。”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每天?”
“每天。”
“下雨也做?”
“下雨也做。”
“下雪也做?”
“下雪也做。”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不说多余话的人。
看着这个用十年追查真相的人。
看着这个学做桂花糕、学了五遍才成功的人。
她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腊月三十。
除夕。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守岁。
他们坐在停云居的窗前,面前摆着炭火,手里捧着热茶。
窗外,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
窗内,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九只素白的影子,在烛光里轻轻摇曳。
那三枝梅花早已谢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但谢停云不着急。
她知道,明年还会开。
后年还会开。
年年都会开。
她侧过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在想什么?”他问。
谢停云想了想。
“在想明年。”
沈砚等着。
谢停云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明年,”她说,“梅花开的时候,我们去看。”
沈砚点头。
“好。”
“蔷薇开的时候,我们也去看。”
“好。”
“晚雪开的时候,我们还去看。”
“好。”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年年都去看。”
沈砚看着她。
“年年都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炭火噼啪作响,热气一阵一阵扑到脸上。
很暖。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慢一快。
子时到了。
新的一年来了。
谢停云轻轻说:
“新年好。”
沈砚也轻轻说:
“新年好。”
他们相视一笑。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亮出来了。
很亮。
很圆。
照在那株晚雪上。
照在那串纸鹤上。
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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