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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残刀刺权相


亥时。

兴庆宫的喧嚣,散了。

圣人酩酊大醉,被高力士躬身搀着,踉踉跄跄跟在杨贵妃身后,消失在寝宫方向。

亲王、大臣鱼贯退场——张志和随广平王先走,李晔、侯少微与独孤兄弟各自散去。

梨园子弟奏完最后一曲,抱着乐器踩着碎月匆匆离去。

前一刻还冠盖云集、鼓乐喧天的大殿,转眼只剩空荡廊柱。

广场上攒动的人潮,如退潮般悄无声息漫回街巷。

繁华聚时,烈火烹油;离散时分,寒灯灭影。

人生如此,江湖如此。

那高高在上的庙堂,又能例外几分?

花萼相辉楼下,杨国忠回府的仪仗,动了。

那阵仗,真可谓黄龙掠境!

金辇玉毂碾过金光门大街的青石板,铿锵声震得地面微颤。婢女列队于前,环佩玎珰,宛若珠帘垂幕。

护卫身披重甲,长槊横持映出凛凛寒光;家臣朱紫如云,簇拥两侧,蔽住了半条长街。

最扎眼的是中央六驾并驱的香车——金丝楠木车身嵌满南海明珠,夜里泛着莹润光泽。

沉香帷幔下垂着西域璎珞,风一吹,丝竹小调混着脂粉香风,能飘出半条街。

仆从持节捧印,队伍迤逦半里。

沿途百姓屏息贴墙,整条大街只剩马蹄碎响、锦旗猎猎,还有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属于当朝右相的张扬。

直到内侍再三上前掩门催促,汪京三人才慢悠悠下楼。

夜色浓得像浸透墨的纱幔,沉沉压在长安城的屋顶上。

兴庆宫外檐角,铜铃被晚风拨得轻摇,脆响如金铁交鸣,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出宫门,汪京转头,语气急促:

“亥时三刻。阿皎、小七,你们先回玄都观。我去会个人,去去就回。”

皇甫月当即噘嘴:

“五师兄骗人!大师兄临走前明明吩咐,要你好生照看我们。今夜弛禁,这么热闹,你可不能抛下我们自己跑!”

唐小川眼睛一亮,凑上前挤眉弄眼:

“我晓得了!听闻平康坊今夜有胡姬跳拓枝舞,身段绝了——五师兄你是不是偷偷去瞧新鲜?”

话音未落,肩头挨了皇甫月一剑柄。玄铁剑柄缀着的五色丝绦扫过他面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以为五师兄跟你一样,满脑子玩乐?”皇甫月没好气。

汪京又气又笑:

“大师兄也说了,你们要听我安排!罢了,既然非要跟着,便一同去——但记好,凡是听我安排,不得妄动!”

皇甫月立刻拱手:“自然听五师兄示下!”

唐小川瞪圆双眼追问:“能让五师兄这般郑重——难道有架要打?”

皇甫月没理他,抬手指向长街尽头渐暗的灯火,语气笃定:

“师兄,你莫不是要去追杨相车驾?”

唐小川撇嘴悻悻道:

“追他作甚?难不成还指望杨国忠说句好话,封你做个金吾卫大将军?”

汪京竖指按唇,示意噤声。

不等二人再开口,转身疾步汇入人流。

今夜弛禁,金光门大街人群还未尽散。

杨国忠仪仗刚驶过,贴墙避让的行人便又涌出,很快占满长街。

三人身影没入人潮时,大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晕漫过青石板路。

此时,杨国忠的香车刚碾过东市石桥,沿街酒肆里的醉客、歌姬如退潮般涌出。

珊瑚鞭响、缠臂金钏声、醉汉笑骂,瞬间填满这条刚安静的长街。

汪京压低身形,不远不近尾随车队。

目光如蛛网般四散,死死锁住街角、屋檐、巷口的每一处阴影。

唐小川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悄悄凑近,压低声音:

“师兄,你到底在找什么人?这么小心。”

汪京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青金剑鞘,转头看向二人,神色凝重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记住——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们务必隐匿身形,绝对不能现身。明白吗?”

皇甫月与唐小川脸上的嬉笑瞬间消散,心头齐齐一紧,忙不迭点头。

他们知道,五师兄这般模样,定然有大事发生。

车队拐进东市与平康坊之间的夹巷。

这条巷窄而深。再往前转弯,便是宣阳坊相府。

巷内愈发黯淡,行人稀疏。

沿途灯笼光晕如散落的碎铜钱,忽明忽暗地映着七宝香车的鎏金顶盖,愈发衬出其珠光宝气的奢靡。

青石板上的苔藓泛着幽绿的光。

车轮碾过积水洼,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响在寂静的巷内本格外清晰,却被香车锦帘后飘出的银铃笑声生生截断——

那是杨国忠新纳的波斯舞姬,正用生硬的波斯语唱着小调,语气娇柔。

可与之反差极大的是,车辕两侧的护卫,自始至终紧攥着唐刀刀柄,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过重,警惕地盯着巷内每一处阴影。

下一秒——

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从街边酒肆屋檐飞掠而下,快如黑色闪电,带着凌厉劲风,直扑杨国忠香车!

汪京瞳孔骤缩——

是他!

正是鸣犊岭听泉居见过的黑脸汉子!

只见他手中紧握着一柄残刀,刀身虽不完整,但在黯淡光线下,却泛着能冻住人血液的森冷寒光。

车辕处,两名护卫反应如电,黑影扑来的瞬间,二人齐声暴喝,唐刀交错,迎面格挡!

“当——!!”

金属碰撞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在昏暗的巷内迸溅四射。

令人惊骇的是,两名护卫手中的唐刀,竟在这一击之下,双双断为两截!

未等二人反应,“唰唰”两声脆响,寒芒如电,划破夜空——

两人双臂已被硬生生削断!

鲜血喷涌,惨叫着倒地,只剩痛苦**在巷内回荡。

好快的身手!

好利的刀锋!

香车内,银铃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还有杨国忠慌乱的呵斥。

黑脸汉子得势不饶人,反手将断刀横甩而出!

半截刀刃呼啸着旋转而出,狠狠嵌入香车车辕立柱,直没入木。

“哐当——!”

香车内骤传金器碎裂声,紧接着是杨国忠惊慌叫喊:“护驾!快护驾!”

原来他为躲飞刀,慌乱间撞翻了车内金丝香炉,名贵沉香木碎屑混着香灰,洒得满车都是。

就在这时——

一个满头珠翠、衣衫不整的波斯舞姬尖叫着从车内“飞”了出来!

那岂是飞?

分明是被杨国忠当作人肉盾牌,一脚狠狠踹出!

好狠的手段!

黑脸汉子险些被撞着,急忙撤身收刀,堪堪避开。

看清飞来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眼中毫无迟疑,抬脚猛踹向女子屁股,将其狠狠踢倒在地。

波斯舞姬一个踉跄,如断线木偶般栽倒在地,发髻散乱,珠翠滚落满地。

她万万没想到,前一刻还在香车上被百般讨好,下一刻竟被当作弃子踢出来,只能趴在地上狼狈痛哭。

黑脸汉子懒得理会,一把掀开锦帘——

车内,一个白面长须、眉眼细长的男子正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护着头。

杨国忠!

仇人就在眼前!

黑脸汉子眼中杀意骤起,挺刀直刺而去!

可就在这时,身侧风声骤起——两柄长刀带着凌厉劲风,一左一右直劈而来!

另一侧护卫,闻声火速驰援!

黑脸汉子不退反进,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避开劈砍,手腕翻转间,残刀已压住刀背,借力顺刀迅猛前挺。

“唰唰!”

又是两声凄厉惨呼。

两名护卫的手指,瞬间各被齐刷刷削去四根!

鲜血喷涌,长刀“哐当”落地,两人捂着流血手掌,倒地哀号。

黑脸汉子出手便是杀招,转瞬连伤四人。

可也正因这片刻耽搁,错过了刺杀最佳时机。

就在这时,一个尖厉刺耳、带着怨毒的声音突然响起:

“就是这厮!就是他削了我左耳!快杀了他!”

汪京三人藏身巷口阴影,听得真切——

正是杨府管家之子,杨扈!

此前在听泉酒肆,这厮便被黑脸汉子削去一只耳朵。

今日再见,恨意几乎溢出来。

刹那间,夹巷两侧阴影里,突然涌出四名护卫。

为首者腮边缀着一颗黑痣,头发暗红,袒身赤足,身形敦实如黑熊般剽悍——

正是“剑南四猛”老三,黑熊雄茂良!

另外三人紧随其后:

老大剑南金豹鲍茂本,手持金环大刀,满脸横肉;

老二剑南赤狼郎茂飞,握***,眼神阴鸷;

老四剑南灰豺柴茂善,腰挎两柄短刀,身形瘦削灵活。

这四人,个个虎背熊腰,身手凶悍。

当初随杨国忠从剑南入京,一直是他最贴身的护卫,也是他手上最锋利的刀。

这些年,不知沾了多少鲜血。

剑南四猛各持兵器,缓缓逼近黑脸汉子,将他围在中间。

黑脸汉子却丝毫不惧,长笑道:

“来得好!正好一并了结!”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后撤两步,脚尖轻点香车车辕,身形腾空跃起——

手中残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半月弧光,带着呼啸劲风,直逼正面的雄茂良!

刀法凌厉诡异,快如闪电,令人目不暇接,连空气都被刀风割出细微的裂帛之声。

老大鲍茂本怒吼,挥舞金环大刀从侧面劈来,刀身沉重,劈得空气嗡嗡作响。

黑脸汉子却不硬拼,手腕轻抖,残刀如灵蛇吐信般,贴着金环刀身飞速滑向他手腕——

只一瞬,“嗤啦”一声!

鲍茂本右手筋络被硬生生挑断!

“啊——!”

惨叫一声,金环大刀“哐当”落地,右手无力垂着,鲜血顺指尖滴落。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老二郎茂飞手中***裹挟着凌厉劲风,如毒蛇吐信般突刺而至,枪尖直指黑脸汉子胸口!

黑脸汉子临危不乱,突然甩出残刀——

刀刃如灵蛇般精准缠住枪链,借着旋转产生的强大惯性,猛地发力一绞,整条***瞬间被狠狠绞入巷墙砖缝,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贴身逼近郎茂飞,手肘如铁锤般猛然发力,狠狠击在郎茂飞肋部——

“咔嚓!”

肋骨瞬间断数根!

郎茂飞闷哼一声,像烂泥般倒地,疼得浑身抽搐,翻滚不止,连惨叫都发不出。

黑脸汉子趁机俯身,如饿虎扑食般抓起散落的金丝香炉,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向老四柴茂善!

柴茂善慌忙挥刀格挡,“哐当”一声,香炉碎裂,沉香木碎屑溅了一脸。

就在他分心瞬间,黑脸汉子顺势接住回落残刀,身形一矮——

刀锋直刺其下盘!

“扑哧!”

刀锋如闪电般穿透柴茂善脚背,带着一股狠劲狠狠钉入青石板地面,溅起丝丝火星!

“痛煞我也!”凄厉惨叫。

柴茂善双腿发软,想要挣脱,却被刀刃钉得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染红脚下青石板。

解决三人,黑脸汉子转头看向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的雄茂良,眼神冰冷如刀。

他缓步上前,步伐沉稳有力,手中残刀如灵蛇吐信般轻挑,精准刺入雄茂良手中铜锤手柄的裂隙,旋即猛地旋身,带起一阵劲风——

火星迸射间,雄茂良只觉得胸口一凉。

低头看去,一道殷红的血线正从胸口蜿蜒蔓延,鲜血瞬间将衣衫染得透湿。

雄茂良浑身如遭雷击,双腿发软,动弹不得,死死地盯着黑脸汉子,眼中满是恐惧,仿佛见了阎罗在世。

巷口阴影处,汪京看得暗自赞叹——

好一个以一破四!

招式凌厉,出手狠辣,奇招迭出。这份身手,江湖上没几人能比。

唐小川悄悄地碰了碰皇甫月,压低声音,满脸震惊:

“师姊,这人武功太狠辣了吧!你跟他比,谁厉害?”

皇甫月目光紧盯着巷内身影,语气凝重:

“他比我强——自然,也比你强得多。”

唐小川脸上震惊变成不服气,梗着脖子:

“那有什么!我和你合力,对付他肯定绰绰有余!”

皇甫月斜睨他一眼。

巷内,黑脸汉子甩开四猛纠缠,再次冲向香车。

残刀一递,挑开锦帘。

此时杨国忠依旧蜷缩在车内角落,双手死死捂着脸,浑身抖如筛糠,连抬头的勇气都荡然无存。

黑脸汉子眼中杀意骤起,左手如电般疾伸,欲抓住他臂膀,拖出车外一刀了结!

可就在手指即将触到衣袖的刹那——

车内突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嘿嘿冷笑!

紧接着,一道寒光自“杨国忠”口中如闪电般疾射而出,直取黑脸汉子面门!

黑脸汉子心头一凛:

不好!

他武功卓绝,反应极快,可这暗器近在咫尺,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闪!

仓促之间,他拼尽全力,身子猛地向右侧急仰,硬生生避开要害——

可即便如此,“扑哧”一声轻响,那道寒光还是狠狠没入他左肩!

瞬间,麻痹感如潮水般顺着肩头蔓延,转瞬便席卷整个左臂,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黑脸汉子瞳孔骤缩——

毒针!淬了剧毒的梅花针!

他强撑意识,目光如炬,死死锁定车内人。

恍惚间,他竟瞥见那人左耳处空荡荡的——

哪里是什么杨国忠?

分明是杨扈!

毒性蔓延极快。

不过片刻,黑脸汉子便头晕目眩,气息微弱,额角渗出密密麻麻冷汗,浑身力气飞速流失,只能用残刀撑在地上,才勉强没倒下。

巷内数十名护卫,原本慑于他方才狠辣,吓得不敢上前。

此刻见他身中剧毒,气息奄奄,胆子顿时大了起来,纷纷手持兵器,缓缓逼近,却依旧不敢贸然上前。

“哈哈哈!”

车内杨扈得意大笑,声音尖厉刺耳,满是怨毒:

“这厮已中我梅花七绝针,半时辰内,毒性便要入骨封喉!诸位莫要畏惧,速速上前,乱刃分尸,为相爷铲除祸害!”

汪京三人瞬间明白了——

原来,在黑脸汉子与剑南四猛缠斗间隙,真正的杨国忠,早已通过香车底部暗格逃之夭夭。

而杨扈,则趁机钻进车内,假扮杨国忠,就是为了引黑脸汉子上钩,报削耳之仇!

计策阴毒至极!

护卫们闻言,顿时士气大振,纷纷大喝,挥舞兵器,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眼看就要将黑脸汉子围得水泄不通。

杨扈更从车内跳出,指着黑脸汉子,激动地疾呼:

“杀了他!立刻杀了他!我要他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巷内局势,瞬息万变,生死一线!

汪京看得真切,心头一紧——

黑脸汉子虽为刺客,可他敢单人单刀,在长安城内行刺奸相杨国忠,这份胆识与气魄,便值得敬重!

更何况,此人此前还在广场上救过浣儿。

于情于理,都不能见死不救!

没有丝毫犹豫,汪京扯下身上衣襟,迅速蒙住面容,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转头对皇甫月、唐小川沉声:

“你们两个,负责断后,拦住那些护卫,不许他们追上来!”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出!

身形如风,迅捷无匹,转瞬便冲进巷内!

“谁?!”

杨扈见突然杀出蒙面人,慌了神,下意识挥刀格挡。

可他平日里只会耍小聪明,暗箭伤人,哪里是汪京对手?

汪京手腕轻转,腰间夔首青金剑倏地出鞘——

剑光如虹,锋芒慑人!

寒光闪过,咔嚓一声,杨扈手中刀柄被齐齐削断!

不等他反应,汪京顺势一脚踹出,正中他胸口!

“嘭!”

闷响传来,杨扈惨叫一声,像烂泥般滚倒在地,口吐鲜血,挣扎几下,便再也爬不起来。

解决杨扈,汪京舞动青金剑,剑影在夜空划出优美凌厉弧线——

“叮叮当当!”

数名护卫手中刀剑,纷纷被削断,断口平整如镜!

护卫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退去,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汪京趁机上前,左臂如铁箍死死锁住黑脸汉子腰身,双足猛蹬车辕,借着反冲力,如矫健鹰隼凌空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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