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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凛然救李母


裴旻颔首示意,汪京、唐小川二人当即拱手领命。

当日入夜,李铣将武邑县城防布局、贪官庞宣远的行事习性,毫无保留地告知汪京与唐小川。

诸事梳理妥当,二人刚收拾好夜行衣预备出发,便见李铣扑通一声跪地,以头叩地,声响咚咚:

“二位恩公此番前往武邑营救家母,李铣身无长物,愿以余生托付二位,纵使赴汤蹈火,亦绝无推诿!”

汪京连忙上前搀扶,声如洪钟:

“吾辈行侠仗义,所针对者皆是投敌奸贼,岂会贪图少府酬谢?李少府只需在平原静候,我师兄弟二人必定将令堂毫发无损地带回!”

身旁唐小川亦展颜而笑,露出两颗虎牙:

“李少府宽心,有我五师兄在,莫说是一位老夫人,即便将整个武邑县衙挪来,亦非难事!”

三人相视而笑,笑容中无半分轻慢,尽是决然之气。

次日天尚未破晓,卯时刚至,汪京与唐小川便策***疾驰而去。

寒风裹着雪粒,似利刃般刮擦脸颊,二人未及进食热饭,至未时许,已远远望见武邑县城的轮廓——

那城墙低矮如丘,城门楼大半损毁,守城兵卒歪歪斜斜倚靠墙根打盹,分明是庞宣远这反贼辖治之地。

汪京压低声音对唐小川道:

“庞宣远既已投降安禄山,城内必定遍布其眼线,我等需悄然混入城中,方为稳妥。”

“五师兄所言极是,我唯五师兄是从!”

二人随后将马匹寄放于城外猎户家中,换了一身破旧棉袄,扮作卖柴汉子,低头混进城内。

城内街巷冷冷清清,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见着穿兵服之人便急忙低头避让。汪京看在眼里,眉头紧锁:

此地方被庞宣远祸害至此,早已民不聊生。

行至县衙附近,只见那高墙如堡垒般矗立,门口有兵丁来回巡逻,神色凶戾。

汪京挑眉道:

“县牢必在县衙后院,待夜深之后再行动手。”

唐小川点头应下,趁黄昏时分潜入旁侧茶肆,蹲守半刻,从一位卸任老吏处得知:

“庞县令近来夜夜难安,日日加派人手巡逻。前几日尚有侠士夜探县衙,虽未得手,却已将他吓得魂不守舍!更何况安禄山大人派来了监军使田承业,日日对他呼来喝去,他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汪京听罢,嗤笑一声道:

“原来已有同道前来,可惜未能除得这奸贼,今日便由我二人了断此事。倒是那安禄山所派监军,正好一并清算!”

至后半夜,月色隐入云层,四下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之声。

汪京与唐小川纵身跃上屋脊,足踏瓦楞,未损半片青瓦,如两道轻烟在檐角穿梭,未发半点声响。

行至西南角院墙处,门口两名守卫正打盹,旁侧一棵老槐树叶落枝虬,二人借树影掩护,轻捷翻上墙头,俯身望去——

一排低矮牢房,门窗皆用粗木钉得严严实实,昏黄油灯在风中摇曳,果真是县牢所在。

牢房门口有两名狱卒,一人伏在案上酣睡,一人撑着头打哈欠,神色倦怠。

汪京向唐小川递了个眼色,二人当即跃落地面,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二人同时出手!

唐小川一掌拍在伏案狱卒的百会穴上,那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汪京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另一狱卒咽喉,那狱卒刚要呼救,见同伴已然倒地,顿时魂飞魄散,噤若寒蝉。

“莫要出声,我问你,李铣母亲是否关押在此处?”

狱卒连忙点头称是。

“第几间牢房?”

“最、最里间单独关押,便是李老夫人!”

汪京听罢,抬手轻拍其风府穴,那人当即软倒在地,汪京小心翼翼将其安置妥当。

二人迅速撬开牢门,一股霉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油灯昏暗,仅能望见模糊人影。

他们沿过道逐间搜寻,牢中囚犯见两名带刀之人闯入,皆缄口不语,眼神中满是怨愤。

汪京驻足,忽然开口问道:

“诸位皆是因何罪名被关押于此?”

便听得最里间牢房传来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

“我等何罪之有?不过是不肯屈从逆贼,一心忠于大唐罢了!”

原来庞宣远归降安禄山后,武邑县的乡绅、儒生皆斥其为反贼。

他恼羞成怒,将牢中原有的囚犯尽数释放,反倒将那些不肯屈服的忠义之士悉数囚禁,已有多人惨死狱中。

当即有人义愤填膺,高声疾呼:

“要杀便杀,我等纵使身死,亦绝不从安贼之徒!”

汪京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朗声说道:

“原来诸位皆是忠义之士!我二人乃是李铣李县尉友人,今日前来营救李老夫人,顺带将诸位一同救出!”

方才说话的老者眼中骤然闪过光亮,急忙扑至牢门边,说道:

“李老夫人便在最里间牢房,你们动作可要快点!”

二人快步奔至最里间角落,见一位老妇人蜷缩在稻草堆中,面色惨白如纸。

老妇人见二人闯入,先是一怔,随即神色平复,毫无惧色。

“老夫人,您可是李铣母亲?”

老妇人浑身一颤,声音沙哑地问道:

“二位是何人?”

“老夫人勿怕,我二人是李县尉友人,奉平原郡颜真卿太守之命前来接您出城,李铣在平原一切安好,正等着您回去呢。”

李母听闻此言,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难语。

唐小川急忙上前搀扶,老妇人刚起身便踉跄了一下,汪京眼疾手快,当即蹙眉问道:

“老夫人,您的腿是否受了伤?”

李母摆了摆手,眼神坚毅:

“无妨大碍!”

原来庞宣远怨恨李铣逃回平原,抓捕李母之后虽未动刑,但其手下拖拽之时,硬生生将她的左脚扭伤,此刻已然肿得老高。

唐小川连忙从怀中取出一瓶药酒,为她敷上,说道:

“此药止痛神速,您暂且忍耐片刻,我二人即刻带您出城。”

汪京当即蹲下身,欲背李母前行,吓得李母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老夫人不必多礼,此乃我二人分内之事!”

唐小川笑着扶李母伏在汪京背上,转头抽出腰间长剑,咔咔几声便劈开了所有牢房的锁,说道:

“各位前辈切勿出声,紧随我二人而行,今日便一同冲开这囚牢!”

满牢之人皆激动得浑身微颤,连忙紧随二人身后,悄然向外行进。

刚行至牢院门口,便听得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高呼:

“何人胆敢擅闯县牢!给我抓起来!”

汪京眼神一凛,当即把李母托付给身旁的老者照看,说道:

“诸位先退回牢中暂避,我二人去去就回!”

唐小川却面露笑意,活动着手腕,眼中闪烁着振奋之光:

“来得正好!省得我二人再去寻庞宣远麻烦!”

话音未落,十数名兵丁举刀闯入,火把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刀光刺眼。

兵丁身后,一名身着锦缎劲装、腰佩弯刀的汉子大摇大摆走来,神色倨傲,眼神轻蔑,其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庞宣远。

此人便是安禄山派来的武邑监军使田承业,乃是安禄山帐下义子,凭一张巧嘴善拍马屁,被派来监押庞宣远,实则手握武邑县生杀大权。

他见汪京、唐小川衣着寻常却气度不凡,当即厉声呵斥,气焰嚣张:

“哪里来野小子,竟敢擅闯县牢?莫非是活腻歪了!庞宣远,你连个县牢都看不住,留你何用!”

庞宣远脸色红白交替,喏喏不敢应声,躬身哈腰道:

“田监军息怒,属下即刻命人拿下这两个狂徒,给您赔罪谢过!”

他虽身为县令,却事事受制于田承业,就连手下兵丁也只听监军号令,此刻竟连辩解的勇气都无,活脱脱一副傀儡模样。

唐小川冷哼一声,径直冲上前去,手中长剑疾如流星,招招直取要害,转瞬之间,前排数名兵丁便倒地一片。

田承业见状,勃然大怒,拔出腰间弯刀,厉声喝道:

“放肆!竟敢在本监军面前行凶,看刀!”

说罢,挥刀朝唐小川砍来,招式粗鄙却凶狠,显然是仗着安禄山的势力,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

汪京眸光骤冷,闪身挡在田承业面前,待弯刀近至咫尺,左手如电光般疾探而出,稳稳扣住田承业的手腕。

稍一用力,便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伴着田承业的惨叫,弯刀当啷一声坠地。

未等田承业再发一声哀嚎,汪京右手成拳,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田承业闷哼一声,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墙上,当场气绝,死状凄惨。

前后不过数息之间,不可一世的监军使便被汪京利落斩杀。

庞宣远吓得浑身战栗,面色惨白如纸,连站立都难以支撑,哆哆嗦嗦地喊道:

“二位是何人?竟敢斩杀仆射义子,擅闯县衙,莫非不惧王法不成?”

他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县令的底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田承业一死,他即便逃归安禄山麾下,也必定性命难保。

汪京轻拍手上灰尘,挑眉冷笑:

“庐山简寂观汪京,奉平原颜公之命,前来取你这反贼项上人头!”

庞宣远吓得浑身一哆嗦,却仍硬撑着放狠话:

“尔等草莽之辈,可知县衙威严何在?可知仆射厉害?”

唐小川险些失笑:

“威严?你这傀儡,屈身投敌、连自身性命都做不得主,也配谈及威严?分明是活腻了!”

庞宣远气得面色铁青,挥手令剩余兵丁上前捉拿,可那些兵丁见汪京、唐小川如杀神在世,又瞥见墙上田承业的尸体,谁还敢上前?

众人你推我搡,始终不敢向前挪动半步。

他们心中皆明了,田承业身为安禄山亲信,尚且被瞬间斩杀,他们这些小卒上前,不过是白白送命。

庞宣远见势不妙,转身便想逃窜,汪京岂会给他可乘之机?

一个箭步冲上前,如拎小鸡般揪住他的后脖领,径直将他拽得摔了个狗啃泥,一脚踩在他背上,冷冷道:

“还想逃窜?你以为跑得掉吗?”

他抬眼扫视剩余兵丁,声音冷若冰霜:

“尔等还要为这反贼卖命?莫非是想随他一同赴死?”

那些兵丁吓得魂飞魄散,哐当哐当将刀尽数掷于地上,转头四散奔逃,转瞬便没了踪影。

唐小川走上前,狠狠扇了庞宣远两记耳光,打得他嘴角溢血。

“五师兄,不如直接杀了这狗东西,省得碍眼!”

庞宣远吓得面如土色,哭爹喊娘,连连求饶。汪京淡淡一笑:

“不急,先留他一条性命,我等还要借他出城。”

此时,方才被关押的众人皆已走出牢房,一名身着差役服饰的囚徒上前,向二人拱手道:

“二位少侠稍候,在下马驳,曾是县衙差役,家兄因反对投敌,被庞宣远所害。在下知晓这狗官有一辆马车,这便去赶过来,供老夫人乘坐。”

片刻之后,马驳便赶着一辆宽敞马车前来。众人将庞宣远捆得严严实实,如粽子一般,随手掷于车上。

唐小川搀扶李母坐上马车,汪京转身向那些乡绅儒生拱手道:

“诸位若愿随我等前往平原,此刻便可上车;若愿留在家中,我等亦不勉强。日后若遇难处,可随时前往平原寻我等相助。”

众老者纷纷拱手回应:

“多谢二位少侠救命之恩。我等先归家安顿家眷,过些时日,必定前往平原投奔颜公!”

汪京点头示意,马车径直向城门驶去。

守门兵丁见县令被捆于车上,又听闻监军使田承业已被斩杀,谁敢阻拦?

当即恭恭敬敬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城而去。

行出十余里,确认无人追来,汪京才令马车停下。

唐小川猛地伸手,如铁钳般将庞宣远从车上拎下,狠狠摔于地上,正要动手,马驳扑通一声跪地,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道:

“二位少侠,这狗贼害了家兄性命,可否让在下亲手杀了他,为家兄报仇雪恨?”

汪京连忙将他扶起,说道:

“这狗贼投敌叛国,残害忠良,本就罪该万死,你尽管动手便是。”

马驳感激涕零,连连磕头,拖着庞宣远走进旁侧树林。

不多时,马驳便提着一个滴血的布包归来,里面正是庞宣远的首级。

“将这首级带回去交给颜公,也给河北那些妄图投敌奸官,提个醒!”

唐小川笑着将布包系于车前,又问马驳:

“你家中尚有亲人吗?愿不愿随我等一同前往平原?”

马驳眼中一亮,当即再度跪地:

“家兄已亡,家中只剩在下一人,愿追随二位少侠,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三人赶着马车行了两日,终是抵达平原城。

颜真卿正与李铣及一众将领商议军务,听闻汪京等人归来,当即大喜,亲自出城迎接。

李铣见母亲从马车上走下,当场泪落,扑通一声跪地,抱住母亲的双腿,哭得泣不成声。

颜真卿瞥见车前悬挂的庞宣远首级,又听闻汪京斩杀了安禄山的监军使田承业,击掌赞叹,声如洪钟:

“庞宣远这奸贼,背主求荣,甘做安贼傀儡,落得这般下场,实乃天理昭彰!”

颜真卿当即欲设宴席为二人庆功,还打算赏赐十万钱,汪京与唐小川连连推辞,分文未取。

庆功宴正酣之际,守城兵丁忽然来报:

一队商旅从北门入城,径直前往太守府后门,称有要事求见颜公。

颜真卿起身行至后门,只见马车中走下两个年轻人,浑身覆雪,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眸格外明亮。

两人见了颜真卿,当即跪地,声音沙哑却难掩激动:

“十三叔在上!侄男季明,奉父亲之命,星夜前来!”

“舅父在上!甥男卢逖,前来投奔!”

这两个年轻人便是常山太守颜杲卿的三儿子颜季明,颜真卿外甥卢逖!

颜真卿连忙上前将侄儿扶起,见他冻得瑟瑟发抖,虎目含泪,连忙命人取来热汤。

暖阁中炭火正旺,颜季明饮下两碗热汤,缓过气力,第一件事便是从怀中取出一个被体温焐干的蜡丸,双手呈给颜真卿。

颜真卿亲手拆开蜡丸,取出内里帛书,借着烛火细看,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颜杲卿在信中告知颜真卿,常山郡已成功联合河北各地忠义之士,定于十二月二十二日率先起兵,斩杀叛将李钦凑,夺取井陉关。

颜真卿亦当于平原郡同时举义,向河北诸郡广发檄文,南北策应,切断安禄山从范阳至河南的补给线,进而截断叛军命脉。

颜真卿猛地抬眼,环顾在场所有心腹将领,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字字千钧,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天佑大唐!家兄颜杲卿既已决意举义,此计若成,安禄山之乱必遭重创。我平原义军,岂能落后于常山?自今日起,厉兵秣马,传檄诸郡,待常山起事,我等即刻响应!”

窗外风雪愈发猛烈,可暖阁中的火光,却明亮得刺眼。

平原城内,三千精兵加之上万新募士卒,早已严阵以待。

乙未年腊月的这场风雪之中,一颗足以燎原的火种,已然悄然燃起。

这场即将席卷整个河朔的忠义之举,必将在史册上,留下一段永世流传的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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