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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6章袖扣,雨是傍晚时分停的


雨是在傍晚时分停的。

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手里的镊子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面前摊开的那页书纸,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孔洞,她本打算今天补完,可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窗外传来檐水滴落的声响,一滴,两滴,敲在青石板上,节奏散漫。书脊巷的傍晚向来安静,这会儿连偶尔路过的脚步声都没有,整条巷子像是被雨水泡软了,沉在灰蓝色的天光里。

她放下镊子,揉了揉眉心。

今天下午的事像一段循环播放的影像,不时跳进脑海——沈砚舟站在巷口的样子,他手里那本《花间集》,还有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我一直留着。”

林微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句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巷子里空荡荡的,对面的旧书店已经关了门,陈叔的藤椅收进去了,只剩下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她的目光落在巷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林微言抿了抿唇,把窗关上了。

回到工作台前,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古籍上。这是一本清代的诗集,藏家送来修复的,书页受潮严重,有几处已经粘连在一起。她昨天刚把粘连的部分分开,今天打算补虫蛀。

镊子重新夹起一小块补纸,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虫蛀的孔洞上贴。

手很稳。

这是她练了十年的本事。古籍修复最考验的就是这份稳,心要静,手要稳,稍有不慎就可能对书页造成二次伤害。刚入行那年,师父说过一句话:修书先修心,心乱了,书就毁了。

林微言一直记着这句话。

可今天,她的心好像不太听话。

补纸贴到一半,镊子尖抖了一下。她立刻停住,深吸一口气,把补纸揭下来,重新来过。

第二次,成功了。

她看着那个补好的孔洞,补纸的颜色和原书页几乎融为一体,边缘平滑,看不出修复的痕迹。这是她最擅长的技艺,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可今天做起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林微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看,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下班了吗?今天医院忙,没来得及问你,下午在巷口碰到的人,没事吧?”

林微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句:“没事,一个旧识。”

发送之后,她觉得自己这个回答有点奇怪。旧识——确实是旧识,五年前的旧识。可为什么要把“前男友”三个字咽回去?

手机又响了。

周明宇:“那就好。明天有空吗?我妈说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让我带给你。”

林微言想了想,回复:“明天要加班,这本古籍藏家催得急。替我谢谢阿姨。”

周明宇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又加班。行吧,那我给你送过去,放陈叔那儿,你记得拿。”

林微言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沈砚舟离开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在陈叔的柜台上。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本《花间集》上,没太在意。这会儿想起来,总觉得有点奇怪。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给陈叔发了条消息:“陈叔,今天下午沈砚舟放什么东西在您那儿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等着回复。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陈叔没回。

林微言放下手机,继续工作。可心里总惦记着这件事,手里的活也慢了下来。她索性停了手,起身去泡了杯茶。

茶刚泡好,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陈叔打来的。

林微言接起来,听见陈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微言啊,你问那个东西?我正想跟你说呢。沈砚舟下午放了个小盒子在我这儿,说是让我转交给你。我刚才在里屋收拾书,没看见消息。”

林微言愣了一下:“盒子?什么东西?”

“我没打开看。”陈叔说,“他说是你落在他那儿的,他给送回来。”

林微言皱眉。她落在他那儿的?她今天根本没让他进家门,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落在他那儿?

“陈叔,那盒子现在在您那儿吗?”

“在,我明天给你带过去?”

林微言沉默了两秒:“我现在过去拿。”

挂了电话,她披上外套出了门。

巷子里很暗,只有陈叔书店门口的灯还亮着。她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过去,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陈叔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绒布盒子,见她进来,递了过来:“喏,就这个。”

林微言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

深蓝色的绒布,表面有些磨损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盒盖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字,已经模糊得辨认不清。

她没有立刻打开。

陈叔看着她,笑了笑:“不打开看看?”

林微言抿了抿唇,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枚袖扣。

银色的,圆形,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花纹不是普通的图案,而是星空的纹样——细小的点状凹陷,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辰。

林微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枚袖扣。

五年前的冬天,她和沈砚舟刚在一起不久。那天是他的生日,她攒了很久的钱,去商场挑了一对袖扣送给他。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只是她觉得那上面的星空纹样很好看,像他带她去郊外看过的星星。

她记得沈砚舟当时接过盒子的表情。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他说:“我以后天天戴。”

后来呢?

后来他们分手了。分手那天,她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扔进了储物间。她以为那些东西早就不在了,包括这对袖扣。

可眼前这枚袖扣,分明就是她当年送的那一枚。

林微言盯着那枚袖扣,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她展开来,是沈砚舟的字迹,简洁得近乎寡淡:“还有一枚,在我这儿。你如果想要,来找我拿。”

林微言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想起下午他说过的话——“我一直留着”。

原来不只是那本《花间集》。

陈叔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微言把盒盖合上,抬起头。

“陈叔,”她的声音有些哑,“这东西……真的是他放这儿的?”

陈叔点头:“下午你进屋之后,他走到我这儿,把这个盒子放柜台上,说让我转交给你。我问他是啥,他说是你落在他那儿的。我问他怎么不自己给你,他说……”

陈叔顿了顿。

林微言问:“他说什么?”

“他说,”陈叔看着她的眼睛,“他说他怕你不收。”

林微言垂下眼睫。

风铃又响了一声,是夜风吹过。

陈叔叹了口气:“微言啊,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我看着你长大,也看着你们当年……有些事,是不是该问问清楚?”

林微言没说话。

陈叔继续说:“五年了,他要是真放下了,何必回来?何必送这本书?何必留着这袖扣?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你。你呢?”

林微言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巷子深处,有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她家的窗户。

“陈叔,”她轻轻开口,“我先回去了。”

她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回到家里,林微言在玄关站了很久。

她把盒子放在鞋柜上,换鞋,洗手,走进书房,在工作台前坐下。可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回玄关,拿起那个盒子,进了卧室。

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林微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檐水还在滴落,一声一声,像是时间的脚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五年前的画面。

那年的冬天很冷。她刚工作不久,工资不高,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那对袖扣。她记得自己去商场的那天,下着小雪,她站在柜台前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对星空纹样的。

导购问她:“送男朋友?”

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导购笑着说:“这纹样寓意好,星星象征永恒。祝你们长长久久。”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送袖扣那天,是沈砚舟的生日。他们在他租的小公寓里过的,她煮了面,他点了蜡烛。她拿出盒子递给他,他拆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她感觉到他肩膀在抖。

“怎么了?”她问。

他的声音闷闷的:“没事。”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收到像样的生日礼物。他从小家境不好,没过过生日,也没人送过他礼物。

那天晚上,他拉着她的手说:“微言,我会一直留着这对袖扣。等我们老了,我还要戴着它们,让你看看它们有多旧。”

她笑着说:“那得多少年?”

他说:“一辈子。”

一辈子。

林微言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眼眶有点酸。

她翻身坐起来,拉开抽屉,又把那个盒子拿出来。

打开盒盖,那枚袖扣静静地躺在里面,银色的表面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细密的星点纹样。

五年了,这枚袖扣还像新的一样。看得出来,有人一直在仔细保养它。

林微言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沈砚舟站在巷口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他的袖口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另一枚袖扣。

他一直戴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盒盖合上,放回抽屉,躺回床上。

可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他们分手的那天。

那是五年前的春天,三月末,天气开始转暖。她接到沈砚舟的电话,他说想见面,有事情要告诉她。

她以为是好事。他那段时间在准备一个重要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难得主动约她。她特意换了新买的裙子,化了淡妆,高高兴兴地去了约定的咖啡馆。

然后她看见他和顾晓曼坐在一起。

两个人靠得很近,正在说什么。顾晓曼笑得很好看,沈砚舟的脸上也有淡淡的笑意。

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住。

沈砚舟抬起头,看见她。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走过来。

“微言。”他说,声音很低。

她看着他,等着他解释。

可他没有解释。

他带她走到旁边的角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分手吧。”

林微言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沈砚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很平:“我和顾晓曼在一起了。她家能帮我很多,我……我需要这个。”

林微言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她问:“你认真的?”

沈砚舟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她熟悉的脸,此刻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沈砚舟,”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看着我。”

他没有动。

“你看着我!”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愧疚,没有不舍,甚至没有歉意。只有一片平静,像一潭死水。

“对不起,”他说,“就这样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顾晓曼从座位上站起来,看了她一眼,也跟着走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其他客人都在看热闹。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服务员过来问:“小姐,您还好吗?”

她点点头,走出咖啡馆。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走了很久,不知道走到哪里。最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他们常去的那个公园里,坐在他们坐过的长椅上。

那天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袖扣,你还留着吗?”

他没有回。

她又发了一条:“如果你留着,就扔掉吧。”

他还是没有回。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之后,他很快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北京。再后来,她听说他成了顶尖的律师,和顾晓曼的家族关系密切。

她以为他把一切都扔了。

包括那对袖扣。

林微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是他没有扔。

他一直留着。

不仅留着,还保养得那么好,像新的一样。

她想起下午沈砚舟站在巷口的样子。他比五年前瘦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冷峻,但看她的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

不对。

她立刻否定自己。

下午他看她的眼神,明明很平淡,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旧识。

可如果真的只是旧识,为什么要送还这本《花间集》?为什么要留着袖扣?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

“你如果想要,来找我拿。”

林微言闭上眼睛。

她想起纸条上的那句话,想起他下午说的“我一直留着”。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解释。可就是这样平淡的语气,反而让她觉得……

他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一直留着。

林微言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雨早就停了,天边露出几颗星星,疏疏落落。

她盯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带她去郊外看星星。那天很冷,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她说回去吧,他说再等等,等那颗最亮的星星升起来。

后来那颗星星升起来了,真的很亮。

他指着那颗星星说:“微言,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看这颗星星。它就是我,一直在看着你。”

她笑着说:“你别胡说,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时候她不懂他为什么笑。

现在她懂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有一天他会不在她身边。

林微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她不知道沈砚舟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她只知道,这五年她过得很平静。每天上班,下班,修书,回家。偶尔和周明宇吃顿饭,偶尔和陈叔聊聊天。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过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今天下午,当他站在巷口,手里拿着那本《花间集》,她发现——

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他们第一次在图书馆相遇,记得他帮她找那本《花间集》,记得他们一起在陈叔的书店里淘书,记得他送她回家时在巷口站了很久。

也记得分手那天,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林微言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可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出来,不肯停歇。

她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那是冬天,她的手很冷,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捂着,然后说:“以后我帮你捂手。”

她想起他第一次吻她。那是在他们学校的小树林里,他紧张得不行,亲完之后脸红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他第一次说爱她。那是他们在一起半年后,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微言,我爱你。”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问:“有多爱?”

他想了一会儿,说:“像星星那么多。”

她问:“星星有多少?”

他说:“数不清。”

林微言的眼眶又酸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可有一个问题,怎么也压不下去——

如果他真的爱她,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做?

如果他有苦衷,为什么不说?

如果他现在回来,是想挽回什么,那这五年又算什么?

林微言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那枚袖扣现在就躺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

而另一枚,正戴在他袖口上。

窗外的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还亮着。

她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他当年说的话:“微言,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看这颗星星。它就是我,一直在看着你。”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可现在,他真的不在她身边。

而这颗星星,真的还在。

林微言盯着那颗星星,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枚袖扣。

银色的表面,星点的纹样,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第二天早上,林微言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拉开窗帘。

天气很好,天空蓝得透亮,昨晚的乌云一扫而空。

她洗漱完,走到书房,在工作台前坐下。

那本清代诗集还摊在那里,虫蛀的孔洞只补了一个。她拿起镊子,继续工作。

今天的手稳多了。

补完第二个孔洞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叔发来的消息:“微言,有人找你,在书店等你。”

林微言问:“谁?”

陈叔回:“你自己来看。”

林微言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放下手机,继续补第三个孔洞。

补完第三个,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很安静,陈叔的书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她认识那辆车。

昨天下午,它就停在巷口。

林微言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镊子,继续补第四个孔洞。

补完第四个,她把镊子放下,站起来,披上外套,出了门。

阳光很暖,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她走过巷子,推开书店的门。

风铃响了一声。

陈叔坐在柜台后面,冲她努了努嘴。

林微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书店的角落里,沈砚舟站在书架前,正低头翻着一本书。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那枚袖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微言的脚步顿住。

沈砚舟抬起头,看见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合上书,放回书架,朝她走过来。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早上好。”他说,声音很低。

林微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袖口的那枚袖扣上。

阳光下,那些星点的纹样清晰可见。

和昨晚她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似乎动了动。

“我说过,”他说,“我一直留着。”

林微言抬起眼睫,对上他的目光。

窗外有风拂过,檐下的风铃响了几声。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淡淡的分界线。

她站在阴影里,他站在光中。

可那枚袖扣上的星光,把她和他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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