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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2章霜降柿红,旧疾暗涌


霜降这天,天还没亮透,老李就咳醒了。

咳得很深,从肺底往上顶的那种,每一声都扯得胸口生疼。他弓着背坐在床沿,一手捂着嘴,一手撑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冻僵了的青灰色,几颗残星还挂着,朦朦胧胧的,像蒙了层毛玻璃。

阿黄本来窝在床尾的旧棉袄上睡觉,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耳朵竖得直直的。它跳下床,走到老李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他穿着拖鞋的脚背。一下,两下,轻轻地,像是在问:疼吗?

老李摆摆手,想让它别担心,但话没说出来,又被一阵咳嗽堵了回去。这次咳得更凶,脸都憋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阿黄急了,前爪搭上他的膝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

好半天,咳嗽才渐渐平息。

老李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手心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血,还好。但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没事……”他哑着嗓子,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老毛病了,吓着你了?”

阿黄用头顶蹭他的掌心,尾巴摇得很慢,眼睛里全是担忧。

老李撑着床沿站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晃了晃才站稳。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空气立刻灌进来,激得他又想咳嗽,但硬生生忍住了。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十个红透了的柿子,在晨光里像一盏盏小灯笼。这是老伴儿当年种的,说柿子树好,耐寒,结果多,寓意也好——“事事如意”。

可她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人说过这话了。

老李盯着那些柿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关上了窗户。

“阿黄啊,”他转过身,慢慢往厨房走,“今儿个霜降,该摘柿子了。再不摘,就该让鸟啄烂了。”

阿黄跟在他身后,尾巴又摇得快了些——它听懂了“柿子”,那是甜的东西,去年老李给它尝过一小块,软软的,甜得像蜜。

厨房里冷冰冰的,灶台还是昨晚刷干净的样子。老李生起火,往锅里舀了两瓢水,又从米缸里抓了把小米,淘洗干净放进去。做早饭的工夫,他又咳了几声,但比刚才轻多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给冰冷的窗户蒙上一层白雾。老李靠在灶台边,看着那层雾气出神。

今年的咳嗽,好像比往年都来得早,也来得重。

往年入了冬才开始咳,咳到开春就好了。可今年,霜降还没到,就开始咳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厉害。昨天去卫生所拿药,那个年轻的大夫皱着眉头说:“李大爷,你这肺音不对啊,得去大医院看看。”

大医院……老李苦笑。那得花多少钱?他一个月的退休金,吃穿用度,加上给阿黄买点肉骨头,剩下的也就够买几盒药。去大医院?光是检查费就够他攒半年的。

粥熬好了,老李盛了两碗。一碗稠的,给阿黄;一碗稀的,自己喝。他往阿黄的碗里掰了半个馒头,又夹了一筷子自己腌的咸菜。阿黄吃得欢,尾巴摇得呼呼响,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老李喝着自己那碗稀粥,没什么味道,但暖乎乎的,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铁锈味压下去一点。

吃完饭,他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又找来一根长竹竿,顶上绑了个铁丝弯成的小网兜。这是专门摘柿子用的工具,用了好多年了,竹竿都磨得发亮。

阿黄围着椅子转圈,兴奋地蹦跳。它喜欢摘柿子,因为老李总会不小心掉下来一两个,摔在地上裂开,它就能捡来吃。

“别急,别急。”老李笑着说,慢慢爬上椅子。脚下有点晃,他扶着椅背站稳,这才举起竹竿。

第一个柿子很顺利,网兜套住,轻轻一拧,就掉进兜里。老李慢慢放下来,阿黄立刻凑过去闻,但没敢动——老李教过它,没让吃就不能动。

“乖。”老李把柿子放进脚边的竹篮里,又去够第二个。

摘到第五个的时候,忽然一阵风吹过,树枝晃了晃,一个熟透的柿子“啪”地掉下来,正砸在阿黄面前的地上,摔得稀烂,金红色的果肉溅得到处都是。

阿黄愣了一下,然后欢快地扑上去,吧唧吧唧舔起来。

老李笑了,正要说什么,忽然胸口一闷,又咳了起来。

这次咳得猝不及防,他手一抖,竹竿差点脱手。赶紧抓住椅背,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咳得撕心裂肺。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咳咳咳……呕……”

他干呕了几声,但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一些清痰。

阿黄立刻不吃了,跑回椅子边,焦急地围着椅子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用前爪扒拉椅子腿,想爬上去,但爬不上去,急得直叫。

老李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喘着粗气,浑身虚脱。他低头看着阿黄,想说“没事”,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能无力地摆了摆手。

柿子摘不了了。

老李慢慢从椅子上下来,腿软得差点跪倒。他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回到屋里,倒在藤椅上,半天没动弹。

阿黄跟进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还有老李粗重的喘息声。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老李靠在藤椅里,闭上眼睛。太累了,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像是有人把身体里的力气都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阿黄一动不动地趴着,耳朵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那呼吸声很重,带着哨音,一起一伏,像破旧的风箱。它不懂什么叫“肺气肿”,不懂什么叫“慢性支气管炎”,但它知道,老李不舒服,很难受。

所以它要陪着。

过了不知多久,老李终于缓过劲来。他睁开眼,看见阿黄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睛望着他,眼神清澈得像秋天的护城河水。

“傻狗,”他轻声说,“趴着不累啊?”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伸手,慢慢抚摸着它的头顶。阿黄的毛有点硬,但很顺滑,摸起来暖乎乎的。摸到耳朵后面的时候,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阿黄啊,”老李忽然说,“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么会说这个?

阿黄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它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但能听出老李语气里的不对劲——那是一种它从未听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老李别过脸,看向窗外。

柿子树还在那里,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枝头。再过一个星期,也许更短,霜一打,柿子就该全熟了。到时候,摘下来,一部分晾成柿饼,一部分送给邻居——对门张奶奶家的孙子爱吃,楼上小王刚生了孩子,坐月子吃点柿子好……

可他还能不能摘到那时候?

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不是咳嗽的痛,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根针在扎。

“没事,”老李摇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是随便说说。”

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慢慢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现在用来装药。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个药瓶:止咳的,化痰的,消炎的,还有一瓶止痛片——那是去年摔了腿的时候开的,没吃完。

他挨个看了看,止咳药只剩半瓶了,化痰药还有小半瓶,消炎药……上次吃了好像没什么用。止痛片倒是还有大半瓶,但他不敢随便吃,大夫说了,那东西伤胃。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是卫生所大夫写的字,龙飞凤舞的,老李认不全,但大概知道是让他“注意休息,避免受凉,定期复查”。

定期复查……他上次去,已经是三个月前了。

老李叹了口气,把盒子盖好,放回抽屉。然后他走到厨房,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倒进药罐——那种老式的陶制药罐,肚大口小,专门用来熬中药的。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包药材,都是些甘草、桔梗、陈皮之类普通的东西,便宜,但多少有点用。

他把药材放进药罐,加水,放在煤炉上。火苗舔着罐底,很快,药味就飘出来了,苦中带点甘,弥漫了整个厨房。

阿黄跟进来,在厨房门口坐下,看着老李忙活。它不喜欢药味,每次老李熬药,它都躲得远远的。但今天,它没躲,就坐在那里,静静地陪着。

药熬好了,老李倒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还是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药,嘴里那股苦味半天散不去。老李从糖罐里捏了一小撮白糖,含在嘴里,这才觉得好受些。

“阿黄,”他走到厨房门口,蹲下身,摸了摸阿黄的头,“走,咱们出去走走。”

阿黄的尾巴立刻摇了起来。

虽然是霜降,但今天的太阳很好,暖洋洋的。老李穿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深蓝色棉袄,扣子掉了两颗,他用别针别着。又给阿黄套上那条红色的布项圈——那是去年过年时,楼上小王送的,说红色喜庆,辟邪。

一人一狗,慢慢走出院子。

巷子里很安静,这个时间,上班的上班了,上学的上学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老李出来,都打招呼:

“老李,出来遛狗啊?”

“哎,出来走走。”

“这天儿好,多走走对身体好。”

老李一一应着,脚步却没停。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阿黄跟在他身边,也不跑远,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走到巷口,就是护城河。

河边的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河水比夏天浅了不少,露出岸边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枯黄的草。有几个人在河边钓鱼,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雕塑。

老李在常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坐上去很舒服。阿黄在他脚边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河面。

河水缓缓地流,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有野鸭子在游,排成一排,时不时扎进水里,又冒出来,嘴里叼着小鱼。

老李看着那些鸭子,看了很久。

“阿黄啊,”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咱们在这儿看见一只白鹭?”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就那只,腿特别长,脖子也长,站在水边上,一动不动。”老李比划着,“咱们看了它半天,它也不飞走。后来来了几个小孩,扔石头,它才飞了。”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说:记得。

“也不知道今年它还来不来。”老李喃喃道,“要是来,该是时候了。”

他说着,又咳了几声,但比早上轻多了。

阿黄站起来,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老李把手摊开,阿黄就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掌心传来毛茸茸的、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胳膊一直流到心里。老李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痛,好像轻了一点。

“还是你好,”他轻声说,“不嫌我老,不嫌我病,不嫌我没本事。”

阿黄听不懂,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语气变得柔软了。于是它更用力地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老李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风轻轻地吹,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还有落叶腐烂的淡淡气息。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忘记了咳嗽,忘记了胸口的闷痛,忘记了那些药和医院。就只是坐在这里,晒着太阳,身边趴着他的狗。

好像这样,就能一直坐下去,坐到天荒地老。

但终究还是不行。

坐了大概半个时辰,老李觉得身上开始发冷——那是虚汗干了之后的感觉,凉飕飕的,贴着皮肤。他知道该回去了,再坐下去,就该着凉了。

“走吧,阿黄。”他撑着石头站起来。

阿黄立刻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

回去的路,走得更慢。老李觉得腿更沉了,像是绑了沙袋。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阿黄也不催,就陪着他停,等他喘匀了再走。

好不容易回到院子,老李几乎是挪进门的。他倒在藤椅里,半天没动弹,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

阿黄去叼来他的拖鞋——这是它新学会的本事,老李夸过它好几次。它把拖鞋放在老李脚边,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脚背上。

老李低头看着它,想笑,但没力气。

“好狗,”他哑着嗓子说,“真是条好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藤椅的这一块。老李靠在椅背里,阿黄趴在他脚边,两个影子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老李忽然想起,今天该给阿黄剪指甲了。它的指甲有点长了,走路的时候会在地上刮出声音。还有,狗窝里的垫子也该晒了,最近阴天多,有点潮。

还有柿子……柿子还没摘完。

还有药……药快吃完了,得再去卫生所拿。

还有……

脑子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像是永远也理不完。但身体却沉得动不了,连抬抬手指都觉得费劲。

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还有阿黄均匀的呼吸。

就这样吧,他想。就这样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扎麻花辫的老伴儿。风吹起她的头发,发梢扫在他脸上,痒痒的。她笑着,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老李,快看,柿子红了!”

他抬头,看见满树的红柿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红宝石。

然后他醒了。

是被咳嗽咳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暗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阿黄还趴在他脚边,但已经醒了,正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他慢慢坐直,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半。他竟然睡了整整一下午。

“阿黄啊,”他轻声说,“我梦见你奶奶了。”

阿黄歪了歪头。

老李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慢慢地、一遍遍地摸着阿黄的背。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屋里的光渐渐暗了。但老李没开灯,就这么坐在昏暗中,摸着阿黄的毛,听着它均匀的呼吸。

窗外的柿子树上,最后一个红柿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霜降了。

冬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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