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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9章冬日的门缝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阿黄正趴在屋檐下,看着天空那些细碎的、灰白色的东西一片片飘下来。起初它以为是雨,但落在鼻尖上凉丝丝的,却没有立刻化开,而是堆成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它打了个喷嚏,把鼻子上的雪沫抖掉,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看着天空。

更多的雪落下来,落在它身上,落在它眼睛里。它眨了眨眼,雪花在睫毛上融化,变成冰凉的水珠。

屋里传来咳嗽声,比前几天更沉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阿黄立刻转身,跑到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板。

门没有开。

阿黄又挠了两下,然后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它听见老李的脚步声——很慢,很沉重,一步,停一下,再一步。脚步声停在门后,然后是拉开门闩的声音,但门只开了一条缝,比平时窄得多。

老李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他的脸色比雪还要苍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看见阿黄,勉强扯了扯嘴角,但没笑出来。

“下雪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想从门缝钻进去,但老李用脚轻轻抵住了门。

“等等,”他说,转身走回屋里。阿黄听见他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块旧毯子走回来,从门缝里塞出来。

“垫着,”老李说,“别直接趴地上,凉。”

阿黄叼起毯子,在屋檐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铺好,然后趴上去。毯子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药味,还有一种它说不出的、像金属锈蚀一样的味道。

它趴下后,老李才把门开大一点,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里。他没有出来,就那样坐在门槛里面,看着院子里的雪。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粉末变成一片片的鹅毛,簌簌地落下来,很快就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梧桐树的枯枝上积了雪,偶尔有风吹过,雪就簌簌地往下掉。

老李看了一会儿雪,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弯下了腰,整个人缩成一团,手紧紧按着胸口。阿黄站起来想进去,但老李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意思是别过来。

咳嗽持续了差不多一分钟才停。老李直起身,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还是那块皱巴巴的蓝格子手帕,但阿黄看见,手帕的一角已经染上了暗褐色的污渍。

老李擦了擦嘴,把手帕攥在手里,没有放回口袋。

“阿黄,”他突然说,“你冷吗?”

阿黄摇了摇尾巴,表示不冷。

老李点点头,目光又投向院子里的雪。雪花还在飘,有几片飘进屋里,落在他的拖鞋上,很快化成了水渍。

“你妈...也喜欢下雪,”老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们还住平房,一下雪,她就拉着我出去堆雪人...她手巧,堆的雪人有鼻子有眼的,还用煤球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阿黄静静地看着他,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个音节。它不知道“堆雪人”是什么,也不知道“煤球”和“胡萝卜”是什么,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怀念,那种沉甸甸的、像积雪一样压在心头的东西。

老李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但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

“她走的时候...也是冬天。下着雪,医院窗外的雪,白得晃眼...她拉着我的手说,老李啊,以后下雪,你就替我多看看...”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答应了。我说,好,每年下雪我都看,替你看着...”

又一片雪花飘进来,落在老李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就那样看着雪花慢慢融化,变成一颗小小的水珠。

“可是看了一年又一年...”他喃喃地说,“雪还是那个雪,人...人不在了。”

阿黄站起来,走到门槛边,把脑袋探进屋里。老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他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

“你冷吗?”老李又问了一遍。

这次阿黄没有摇尾巴,而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老李的手停住了,然后慢慢地、一下下地摸着阿黄的脑袋,从头顶摸到脖子,又从脖子摸回头顶。

“傻狗...”他说,声音里有种阿黄听不懂的情绪。

雪下了一上午,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有半掌厚了。老李没有做饭,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馒头,自己吃了一个,掰了半个给阿黄。

阿黄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眼睛一直看着老李。老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偶尔还会停下来喘口气。半个馒头吃了快二十分钟,最后还剩下小半块,他放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了盘子。

“吃不下了...”他喃喃地说。

吃完“饭”,老李想站起来回藤椅,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的腿好像使不上劲,手撑着凳子,胳膊直发抖。

阿黄赶紧钻进来,用脑袋顶他的膝盖。

“别急...别急...”老李喘着气,第三次用力,终于站了起来。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阵发黑过去,才慢慢朝藤椅走去。

从门口到藤椅只有七八步的距离,但他走了差不多一分钟。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像是在走钢丝。

终于坐到藤椅上,老李长长地出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阿黄跟过来,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拖鞋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老李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雪花飘落时极其轻微的簌簌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走一格,都像在倒数什么。

下午,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苍白的光线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院子里的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老李醒了,咳嗽了一阵,然后慢慢坐起来。他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院子,看了很久。

“阿黄,”他突然说,“咱们出去走走。”

阿黄的耳朵立刻竖起来。它站起来,围着老李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很快。

老李慢慢地穿上外套,戴上那顶深蓝色的旧帽子,又从门后拿了根拐杖——那是前几天刘奶奶送来的,说是她老伴生前用的,一直放着,让老李先用着。

拄着拐杖,老李终于能走得稳一些了。他打开门,阿黄先窜出去,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然后回头看着老李。

老李笑了笑——这是阿黄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慢点...”他说,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

雪地很滑,老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拐杖探一探,确认稳当了才迈脚。阿黄不敢跑远,就在他身边来回走,在他要滑倒的时候用身体挡一下。

他们走到巷子口,护城河边的柳树都披上了白色的雪衣,枝条垂下来,像一条条银色的流苏。河水没有结冰,还在缓缓流淌,水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

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长椅上积了雪,他先用拐杖扫了扫,才慢慢坐下去。

阿黄跳上长椅,挨着他坐下。

河对岸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清脆得像铃铛。老李看着那些孩子,目光有些恍惚。

“你小时候...”他对阿黄说,“也喜欢在雪地里打滚。记得吗?第一年冬天,我带你出来,你看见雪,高兴得直蹦,整个身子都埋进雪里,出来的时候像个雪球...”

阿黄当然记得。它记得那种冰凉的感觉,记得雪在嘴里融化的味道,记得老李站在旁边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它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轻轻蹭了蹭。

老李的手落下来,摸着它的耳朵。

“那时候你多小啊,”他轻声说,“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现在...这么大了。”

他的手顺着阿黄的背摸下去,能摸到一根根清晰的肋骨。阿黄最近瘦了,虽然老李总是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分给它,但它就是不长肉。

“瘦了...”老李喃喃地说。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西斜,河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对岸的孩子也回家吃饭去了。

老李的咳嗽又开始了,这次咳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阿黄急得站起来,用脑袋顶他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咳嗽停了,老李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他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阿黄把两只前爪都搭在他腿上,焦急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缓过来。他睁开眼,看见阿黄紧张的样子,勉强笑了笑。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他撑着拐杖想站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阿黄用脑袋顶着他的后背,帮他借了点力,他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回去的路走得更慢了。太阳完全落下去,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老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着,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阿黄走在他身边,时刻注意着他的脚步。有两次老李脚下打滑,都是阿黄用身体挡住,他才没摔倒。

终于到家门口,老李靠在门框上喘了半天气,才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比外面更冷——炉子灭了,老李早晨添的煤烧完了。他没有力气重新生火,只是脱掉外套,坐进藤椅里,把旧毯子盖在腿上。

阿黄把它的毯子叼过来,铺在老李脚边,然后趴上去。

天完全黑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老李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阿黄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老李的轮廓。它看见老李的头微微垂着,肩膀垮下去,整个人缩在藤椅里,比平时小了一圈。

它站起来,跳上藤椅的扶手,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

老李的手动了动,然后慢慢抬起来,摸了摸阿黄的头。

“饿了吗?”他问。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想站起来去厨房,但试了试又放弃了。他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等会儿...”他说,“等会儿给你弄吃的...”

但他没有动,只是继续坐在黑暗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阿黄。

时间一点点过去,挂钟走到八点,发出沉闷的报时声。老李还是没有动,连咳嗽都停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阿黄越来越不安。它从扶手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又跑回来,用爪子扒拉老李的裤腿。

“知道了...知道了...”老李终于动了一下,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厨房。

厨房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阿黄趴在门口,看着老李在里面忙碌——他烧了水,煮了面,但动作比平时慢得多,每一个步骤都要停一停,喘口气。

面煮好了,老李盛了一小碗放在地上,又掰了点馒头进去。

“吃吧,”他说,“今天将就一下。”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是白水煮面的味道,连一滴油都没有。但它还是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几口就抬头看看老李。

老李自己也盛了一碗,但他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他坐在小凳子上,看着碗里的面,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把面倒进了阿黄的碗里。

“你吃,”他说,“我不饿。”

阿黄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面,又看看老李。老李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眼睛深深地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它走过去,用脑袋蹭老李的腿。

“没事...”老李摸摸它的头,“真的不饿。”

但他说话的时候,阿黄听见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阿黄不再吃了,它退后一步,坐在那里看着老李。

老李和它对峙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拿起筷子,从阿黄碗里夹了一小口面,放进嘴里。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小口。

就这样,他一口,阿黄一口,分着把那碗面吃完了。

洗完碗,老李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屋檐下的冰棱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一根根水晶柱子。

“真干净...”老李喃喃地说。

阿黄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院子。

月光,雪,冰棱,枯树。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老李看了一会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他整个人弓成虾米状,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内脏都咳出来。

阿黄急得团团转,它用脑袋顶老李,用爪子扒拉他,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哀鸣。但咳嗽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厉害,老李咳得站不住了,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

“药...”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阿黄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窜进屋里。它知道药在哪里——在柜子上的铁盒子里。它跳上桌子,用爪子扒拉那个铁盒子。盒子掉在地上,盖子开了,棕色的药片滚了一地。

阿黄叼起一片,跑回厨房,放在老李手里。

老李的手抖得厉害,药片差点掉在地上。他用另一只手帮忙,才把药片塞进嘴里,没有水,就这么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他呛了一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但这次咳嗽慢慢平息了,变成了粗重艰难的喘息。

他靠在门框上,眼睛闭着,胸口剧烈起伏。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阿黄趴在他身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老李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他睁开眼睛,目光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看见阿黄,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谢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老李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撑着门框慢慢站起来。阿黄赶紧站起来,用身体顶着他的腿,帮他保持平衡。

一步一步,他们挪回屋里。老李坐进藤椅,阿黄把毯子叼过来,盖在他腿上。

“睡吧,”老李说,“很晚了。”

但他自己没有睡,只是坐在黑暗里,眼睛望着窗外。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的光斑。

阿黄趴在他脚边,也没有睡。它眼睛睁得大大的,时刻注意着老李的动静。

挂钟走到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老李终于动了,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脱掉鞋子和外套,躺了下去。阿黄跳上床,在他脚边蜷成一团。

但老李没有立刻睡着。阿黄听见他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

它爬起来,走到他枕边,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脸。

老李的手伸出来,把它揽到怀里。

“阿黄啊...”他轻声说,“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但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让它害怕的东西。它往老李怀里钻了钻,把自己完全贴在他身上。

老李不再说话,只是抱着阿黄,手指一下下梳着它的毛。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

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手也松开了。他睡着了。

阿黄从他怀里退出来,回到他脚边,但没有立刻睡。它盯着老李看了很久,确认他呼吸平稳,没有异常,才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屋外,夜风又起,吹得屋檐下的冰棱叮当作响。

一片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阿黄的鼻尖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它动了动耳朵,在睡梦中呜咽了一声,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但终究没有醒来。

这个冬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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