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变法陷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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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三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肃杀。洛阳的朝堂在激烈的攻讦与暗涌的政潮中摇摆,而帝国广袤的土地上,那场被寄予厚望的变革,却如同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泥沼。阻力不再仅仅是阳奉阴违的软钉子,更演化成了硬碰硬的对抗、此起彼伏的乱象和深入肌理的溃烂。改革的巨轮,在旧势力合力编织的藤蔓与泥潭中,艰难地转动着,每前进一寸,都伴随着刺耳的**和更强大的反噬,前路晦暗不明。
朝堂之上,反对的浪潮达到了新的高峰。 随着地方上各种“问题”和“乱象”通过不同渠道(包括反对派刻意夸大甚至编造的奏报)汇集到中枢,反对派官员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总攻。每日的朝会,几乎变成了对新政的批斗会。
“陛下!” 礼部尚书崔知温手持玉笏,须发皆张,声音沉痛,“臣近日接连收到江南、山东、河北等地州县急报! 皆因清丈田亩、推行所谓‘新法’,致使民怨沸腾,地方不宁!苏州有刁·民聚众,毁坏丈量器具,殴伤差役;青州有乡民因田亩争议,宗族械斗,死伤数十;幽州边镇,军户躁动,几酿大变!此皆新政扰民,与民争利所致!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他将一叠奏报高高举起,仿佛捧着滴血的利刃。
门下侍郎韦承庆紧随其后,他的攻击更为阴险:“陛下明鉴。太子殿下励精图治,初心或为富国强兵。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今观新政推行,地方疲于奔命,胥吏借机勒索,豪强阴蓄不满,小民未蒙其利,先受其扰。更兼天象示警,今岁多地或有旱或有涝,岂非上天警示,政令有失平和?臣恳请陛下,暂缓清丈,重议税制,广开言路,以顺天应人,安抚四方!” 他将天灾与新政强行挂钩,看似劝谏,实为逼迫暂停。
御史台的言官们更是群起而攻之,弹劾的矛头不仅指向具体政策,更直指执行新政的官员,尤其是李瑾倚重的干吏。裴延庆被弹劾“任用酷吏,苛察下情,致州县不安”;来俊臣被弹劾“罗织罪名,构陷良臣,以邀帝宠”;就连一些在地方认真推行清丈的官员,也被扣上“急于事功”、“扰民滋事”的帽子。朝堂之上,支持新政的声音被完全淹没,狄仁杰等居中调和者,也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一份由十七位致仕老臣、地方名儒联名上奏的《陈时弊疏》。这些老臣大多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们的表态极具分量。疏中并未直接攻击武则天或李瑾,而是以“忧国忧民”的口吻,痛陈“变法”之弊:指责清丈导致“田亩纠纷日增,乡里失和”;批评“摊丁入亩”是“舍本逐末”,实际加重了小民负担(引用被歪曲的地方案例);忧虑“士绅一体纳粮”会“寒天下士子之心,动摇国本”。最后,他们“泣血恳求”女皇“罢聚敛之臣,停苛酷之政,复祖宗之成法,以安天下士民之心”。这份奏疏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本就飘摇的改革旗帜上,它代表了旧有统治阶层中“清流”与“乡贤”势力的正式、集体的反对。
地方上,抵抗从“软”的阳奉阴违,迅速升级为“硬”的公开对抗和暴力冲突。
在江南苏州府吴江县,朝廷派出的“肃政使”团队,在试图强行进入当地最大豪绅、致仕侍郎沈翰的庄园进行复核清丈时,遭遇了武装抵抗。沈家豢养的数百名庄丁、佃户,手持棍棒、农具,甚至部分弓弩,封锁道路,高呼“保家护产,驱逐酷吏”的口号。冲突中,一名肃政使随行的护卫被冷箭射伤,多名庄丁和试图维持秩序的县衙差役受伤。消息传开,附近数个县的豪强闻风而动,纷纷紧闭庄门,集结丁壮,摆出对抗姿态。苏州府震动,驻军都不得不戒备。这场冲突虽未演变成大规模叛乱,但其象征意义极为恶劣——地方豪强已敢于公开武力对抗中央权威。
在河东道蒲州,情况更为复杂。当地大族柳氏,不仅田产众多,更与河东节度使麾下的军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少中低级军官出身柳氏或其姻亲)。当清丈人员试图核实柳氏一处靠近黄河滩涂、多年来通过淤田和侵占河滩扩大的万亩良田时,柳氏先是贿赂不成,继而鼓动周边村庄的百姓,声称朝廷清丈是要“重定河税,加征滩地赋”,会加重所有沿河百姓负担。不明真相的农民被煽动起来,聚集阻挠,与清丈人员发生激烈冲突。混乱中,有数人落水身亡。柳氏趁机将事情闹大,反诬清丈官员“逼死人命”,并联合当地部分军官,向节度使施加压力。河东节度使态度暧昧,以“避免激成民变”为由,要求暂停清丈。此事最终成为一桩糊涂公案,清丈工作在此地彻底停滞。
在山南东道的偏远州县,甚至出现了冒充“新法钦差”的诈骗团伙。他们假借推行“摊丁入亩”之名,向农户勒索“手续费”、“丈量钱”,声称不交钱就要多报田亩、加重税赋。许多无知乡民被骗,对朝廷和新政更加反感。等真的朝廷官员到来时,往往被愤怒的民众围堵,解释工作艰难无比。这类事件虽是极端个案,却严重败坏了新政的声誉,让“与民争利”、“苛政扰民”的污名更加深入人心。
经济层面也开始出现不祥的征兆。 在江南等财税重地,部分士绅和大商人开始消极对抗。他们或囤积粮食、丝绸,导致市面物价出现波动;或拖延、减少缴纳当年的夏税秋粮,以“筹措困难”为由,向地方官府施压;更有甚者,暗中转移资产,或将资金抽离实业,造成局部经济活动的萎缩。尽管尚未形成大规模风潮,但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经济抵制,同样令依赖江南财赋的中央朝廷感到压力。
军队系统的暧昧态度,更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除了少数与中央关系密切的北衙禁军和部分边军将领明确支持改革(或因家族利益受损较小,或因更认同朝廷权威),大多数节度使、都督、乃至中下层军官,对涉及自身及背后家族利益(军功田、职田、家族田产)的清丈和税改,普遍持观望甚至抵触态度。他们不会公开抗命,但执行起来拖沓敷衍,对辖区内的豪强抗法行为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中回护。来自边镇的一些奏报,也开始隐隐提到“军心思动”、“粮饷催缴不利,恐影响戍边”等令人不安的字眼。军队的向背,是武则天和李瑾不得不慎重对待的终极问题。
就连改革派内部,也出现了裂痕和动摇。 一些原本支持改革的中下层官员,在地方上面对巨大的阻力、同僚的排挤、甚至人身威胁时,开始感到恐惧和沮丧。一些人被地方势力拉拢、腐蚀,悄然转变了立场;更多的人则变得畏首畏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改革的锐气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丧失殆尽。朝中支持新政的官员,在反对派疾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也渐感势单力薄,有些人开始沉默,有些人甚至私下建议“暂缓激进之举,徐图渐进之策”。
变法,真正陷入了泥沼。 向前,是深不见底的阻力、明枪暗箭的攻讦和可能引发更大动荡的风险;向后,是颜面尽失、权威扫地、改革成果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扑。朝廷的政令,在地方遭遇了铁桶般的抵制;预期的财政收入,因清丈迟滞和税收抵制而远低于预期;支持者的热情,在冰冷的现实和污蔑中风中飘摇;反对者的气焰,则因每一次“胜利”(哪怕是拖延)而愈加嚣张。
紫宸殿的御书房内,灯烛彻夜长明。案头上堆积如山的,不再是改革的宏伟蓝图,而是各地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弹劾奏章、请求暂缓或修改新政的陈情表。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焦虑。
李瑾眼眶深陷,原本清亮的眼眸布满了血丝。他一份份翻阅着奏报,每看一份,心就往下沉一分。苏州的武力对抗,蒲州的糊涂命案,山南的诈骗事件,朝堂上越发尖锐的攻讦,军队暧昧不明的态度……这一切,都像无形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推行的每一项政策,似乎都成了点燃火药桶的引信。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急迫了?是不是方法真的有问题?
武则天坐在御案后,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她没有看那些奏章,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到了吗,瑾儿?这,就是变法。触动的不是几个人,几家人的利益,是千年积弊,是盘根错节的整个天下。他们宁愿拖着这个帝国一起在泥潭里腐烂,也不愿意松开手里攥着的特权。”
李瑾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母后,是儿臣……太天真了吗?或许,或许应该慢一些,更缓和一些?”
“缓和?” 武则天转过脸,烛光在她深邃的凤目中跳跃,“你觉得,我们现在退一步,他们就会满足吗?不,他们会进一步,再进一步,直到把你,把我,把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撕得粉碎,踩在脚下,然后告诉天下人:看,这就是违逆祖制、擅改祖宗成法的下场!到那时,不仅新政成空,你我的性命,恐怕也难保。”
她站起身,走到李瑾面前,伸手抬起儿子的下巴,逼视着他的眼睛:“告诉朕,你怕了吗?”
李瑾看着母亲眼中那冰冷而坚定的火焰,心中的迷茫和动摇仿佛被灼烧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儿臣……不怕艰难,不怕诽谤。只是……眼见困局重重,事与愿违,心中……确有彷徨。”
“彷徨?” 武则天松开了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笑意,“那是因为你还抱有幻想,幻想能说服他们,能与他们妥协。但现在你看清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没有退路,没有中间地带。要么,我们碾碎他们,把新政推行下去;要么,他们吞噬我们,让一切回到原点,甚至更糟。”
她走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动作。“泥沼……陷进去了,就不能停在原地等着被淹没。要么,找到坚实的落脚点,一步步爬出去;要么……” 她的眼中寒光一闪,“就把这泥沼,连同里面所有的枯藤败草、毒虫蛇蝎,一起烧干!”
李瑾心中一凛,知道母亲已动了杀心。用更激烈、更残酷的手段,强行破局。但这把火,会烧多大?会失控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的声音带着惊慌:“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东宫……东宫遣人来报,太子弘殿下……突发急症,呕血不止!”
李弘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李瑾和武则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疑虑。是真正的疾病,还是……某种表态?或者,是风暴来临前,又一个不祥的征兆?
变法,已深陷泥沼。而泥沼之下,更深的黑暗与湍流,正在酝酿。下一步,是找到那坚实的落脚点,还是点燃那焚尽一切的烈火?无人知晓。帝国改革的天空,阴云密布,雷声隐隐,却迟迟不见雨落,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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