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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两难平叛计


仪凤五年,十月末。  肃州以西,玉门关外的戈壁上,残阳如血,将无垠的砾石滩涂染上一层狰狞的赭红。凛冽的朔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夯土烽燧斑驳的墙垣上,发出鬼哭般的呜咽。这座名为“广威戍”的烽燧,是大唐安西四镇最东端的眼睛之一,平日里戍卒不过一火(十人),监视着这片通往西域咽喉的荒寂之地。

然而此刻,广威戍内外,却弥漫着与这荒凉极不协调的紧张与……死寂。

戍堡矮小的坞墙有多处焦黑坍塌的痕迹,原本飘扬的唐字大旗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面染血破败的旗帜胡乱垂着。坞墙内,横七竖八倒伏着数十具尸体,有唐军戍卒,更多的则是穿着杂乱皮袄、头发辫结的胡骑。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引来成群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聒噪。

还活着的唐军,仅剩七人,个个带伤,血污满面,据守着烽燧最顶层的狭小空间。火长王胡子半边脸颊被削去一块皮肉,露出森白牙床,他仅存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烽燧下。那里,数十名胡骑正用简陋的冲木,疯狂撞击着包铁皮的厚重木门。每一声撞击,都让这座历经风霜的夯土烽燧簌簌颤抖,尘土簌簌落下。

“顶住!给老子顶住!”  王胡子嘶声怒吼,声音沙哑如同破锣,“烽烟!烽烟点起来没有?!”

“点…点过了,火长!”  一个年轻戍卒哭喊着,指着烽燧顶那个早已熄灭、只剩下缕缕残烟的柴堆,“三天前就点了!可…可东边…东边没有回信啊!”

三天。整整三天。当那支前所未见的庞大胡骑如同沙暴般席卷而来时,王胡子就下令点燃了代表最紧急军情的“四炬烽烟”。按照常例,百里内的烽燧看见,会接力点燃,不出一日,消息便能直抵瓜州、肃州,乃至凉州。然而,三天过去了,东方天际,除了昏黄的沙尘,再无半点烟火回应。

要么,东边的烽燧也完了。要么…王胡子不敢想下去。

“操·他娘的葛逻禄杂种!还有吐蕃狗!”  王胡子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沙土。他认出了下面那些胡骑的装扮,有些是来自北庭以北、日渐强大的葛逻禄人,有些则是来自高原的吐蕃武士,甚至还有西突厥的残部、吐谷浑的散骑…这是一支前所未见的、混杂的、却同样凶悍的敌军。他们不像往常的小股马贼骚扰,他们有着简陋但有效的攻城器械,有统一的号令,甚至…王胡子在昨日的厮杀间隙,似乎瞥见了几个裹着头巾、服饰迥异的身影,那打扮,像是更西方传说中…大食人的模样?

轰!咔嚓!

不堪重负的包铁木门,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后,被撞开了一个大洞。狰狞的胡人脸庞和雪亮的弯刀,从破洞中显现。

“弟兄们!”  王胡子拔出卷刃的横刀,仅存的独眼赤红,他环视身边最后六个伤痕累累的兄弟,嘶吼道:“广威戍可以丢,但消息,必须传出去!赵小六!”

“在!”  一个腿部中箭、勉强倚着墙的瘦小戍卒应道。

“你他娘的不是总吹嘘是肃州跑得最快的‘地里鬼’吗?”  王胡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沾满血污的、用蜡封死的细小铜管,塞进赵小六怀里,又扯下自己染血的号牌,一并塞过去,“听着,烽燧后面,老子藏了一匹好马,喂足了豆料!待会我们冲下去,你从后面绳梯溜下去,骑上马,往东!拼命跑!别回头!把这铜管和号牌,送到瓜州,送到肃州!告诉将军们…西边来了狼!一大群!前所未有的狼群!”

赵小六握着冰冷的铜管和号牌,浑身颤抖,眼泪混着血污流下:“火长!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放你娘的屁!”  王胡子一脚踹在他伤口上,剧痛让赵小六几乎晕厥,“你想让弟兄们白死?!想让后面成千上万的百姓、瓜州肃州的同袍毫无防备?!给老子滚!这是军令!”

轰隆!门终于被彻底撞开,凶悍的胡骑狂吼着涌入底层。

“杀!”  王胡子不再看赵小六,举起卷刃的横刀,带着最后五个兄弟,如同扑火的飞蛾,迎着无数刀锋,向着涌入的敌潮反冲下去。怒吼声、兵刃撞击声、利刃入肉声、濒死的惨嚎声,瞬间充斥了狭窄的烽燧底层。

赵小六听着下面弟兄们迅速被淹没的怒吼和惨叫,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满口血腥。他连滚爬爬到烽燧背面,将铜管和号牌死死绑在胸前,抓住那条垂在风中的、用牛筋和麻绳编成的绳梯,闭眼滑了下去。落地时摔了一跤,他不管不顾,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向烽燧后方一处隐蔽的石坳,那里,一匹栗色的河西骏马正不安地喷着响鼻。

他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东方,向着那片被暮色和未知吞噬的戈壁,亡命狂奔。身后,广威戍的烽燧顶端,最后一声唐军的怒吼戛然而止,随即被胡人狂野的欢呼取代。火光腾起,吞噬了那座孤独的戍堡,也吞噬了王胡子和他的弟兄们。

赵小六没有回头,他伏低身子,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胸前的铜管和号牌,冰冷而沉重,如同烙铁,烫着他的心。

他不知道的是,他并非唯一的信使。在他之前,从更西方的怛罗斯、碎叶城、疏勒、于阗…已经有数波信使,带着同样紧急、甚至更加绝望的消息,在胡骑的围追堵截下,向着东方,向着玉门关,向着长安,亡命奔逃。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如同广威戍的烽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茫茫戈壁、雪山和草原之中。只有最顽强、最幸运的极少数,才能冲破重重阻截,将血与火的消息,带回帝国的心脏。

半个月后,深夜,长安。

紧闭的春明门外,突然响起了如同地狱传来的急促马蹄声和嘶哑到极点的呐喊:“八百里加急!安西军情!开门!快开门!”

城门郎从睡梦中惊醒,连滚爬爬上城头,只见月光下,一骑如同从血泊中捞出来的人马瘫倒在护城河外。马已口吐白沫,奄奄一息,骑手更是不成人形,衣甲破碎,浑身是凝固发黑的血迹和污垢,唯有手中高举的那面代表最紧急军情的赤色龙符,在火把映照下,刺眼夺目。

“开城门!快!”  城门郎骇然变色,嘶声下令。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那信使几乎是爬着进了城,用尽最后力气将沾血的铜管和一份几乎被血浸透的帛书塞到守门校尉手中,嘶声道:“安西…大都护…杜怀宝…紧急军报…疏勒…危…急…”  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

“备马!速递紫微宫!鸣锣开道!挡者死!”  校尉魂飞魄散,跳上战马,将铜管和帛书死死揣在怀里,疯狂抽打着坐骑,向着皇城方向狂奔。寂静的长安深夜,被急促的马蹄声和尖锐的锣声撕裂,无数人家从梦中惊醒,惴惴不安地听着那如同丧钟般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奔皇城。

紫微宫,贞观殿侧殿。

灯火通明。武则天早已歇下,却被上官婉儿紧急唤醒。她只披了一件外袍,长发未绾,面沉如水地坐在御案后,手中紧紧攥着那份血迹斑斑的帛书。太子李弘也被紧急召来,他面色苍白,裹着厚裘,仍止不住地微微咳嗽。几位当值的宰相、兵部尚书、以及被从府中紧急召来的李瑾,肃立在下,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要结冰。

上官婉儿站在御案旁,用尽量平稳却依然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诵读着那帛书上的文字:

“臣,安西大都护,杜怀宝,顿首泣血以闻:怛罗斯已失,碎叶城被围,疏勒危在旦夕!”

短短一句,如同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怛罗斯,那是大唐在葱岭以西最远的军镇!碎叶城,安西四镇之一,安西都护府曾长期驻节之地!疏勒,安西重镇,扼守丝绸之路南道咽喉!

“九月末,葛逻禄、踏实力、谋落三姓(葛逻禄三部)联盟,纠结西突厥残部阿史那车薄、阿史那俀子,得吐蕃暗中资助,发兵五万余,突袭怛罗斯。守将杨袭古力战殉国,城陷,军民…尽屠。”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怛罗斯,丢了。

“贼势大炽,随即东进,围我碎叶。碎叶守将苦战待援。臣急调拨换城、俱兰城兵马往救,然贼分兵阻我援军。更兼…更兼贼军中,有疑似大食之工匠,助其打造攻城器械,其砲石犀利,可及二百步,城墙摧崩,我军损伤惨重…”

“大食!”  兵部尚书崔知温失声惊呼。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如果说葛逻禄、西突厥残部、吐蕃是熟悉的恶狼,那么遥远而强大的大食帝国(阿拉伯帝国)若隐若现的影子,则让这场边患蒙上了更深的、关乎文明冲突的阴影。

“十月中,贼以一部继续围困碎叶,主力绕过,疾扑疏勒。疏勒镇守使高逸将军率军血战旬月,屡挫敌锋。然贼众我寡,援兵迟迟不至,城中粮秣、箭矢将尽…十月初七,贼以奸细混入城内,夜间举火,内外夹攻…疏勒…疏勒城破!高将军力战不屈,自刎殉国,麾下七千将士,除百余人突围,余皆壮烈殉国…”

疏勒,陷落。高逸,战死。七千将士,血染孤城。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弥漫大殿。武则天握着帛书的手指关节发白,凤目之中,寒光凛冽,却又深藏着惊涛骇浪。太子李弘以袖掩口,咳嗽得更加厉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

上官婉儿的声音继续,却愈发沉重:“贼既得疏勒,屠戮甚惨…随即分兵,一路东向,兵逼龟兹;一路南下,与吐蕃军会合,夹攻于阗。于阗守将苦战求援,文书断绝,恐已危殆。龟兹虽暂得保全,然亦被围,危在旦夕…臣已尽发安西、北庭可用之兵,然兵力寡弱,且分守各城,捉襟见肘。去岁西域大雪,天山道阻,内地粮饷转运艰难,军中…已有断炊之虞…”

“臣,杜怀宝,自知罪该万死,丧师失地,有负圣恩。然安西四镇,乃太宗、高宗皇帝百战而得,华夏西陲之藩屏,丝绸之路之锁钥,万不可失于臣手!今贼焰方炽,四镇震动,河西、陇右门户洞开!臣泣血恳请朝廷,速发援兵,急调粮秣器械,火速西进!迟则…迟则四镇恐有倾覆之危,河西、陇右不保,关中亦将震动!臣杜怀宝,顿首再拜,唯望王师早至,解倒悬之危!”

帛书念毕,上官婉儿轻轻将其放回御案,垂手退后一步。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太子压抑的咳嗽声。

“五万…或许不止。”  李瑾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面色凝重,眼中是深深的忧虑,“葛逻禄三部联盟,西突厥残部,吐蕃…还有大食的阴影。这不是寻常犯边,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多方联合的、旨在彻底摧毁我大唐在西域存在的战争。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抢掠,而是…夺回西域,甚至东进。”

“怛罗斯、碎叶、疏勒…”  刘仁轨老将军须发微颤,他一生征战,深知这些地名意味着什么,“安西四镇,已去其三!龟兹、于阗被围,安西都护府所在,危如累卵!杜怀宝手中,还能有多少兵马?粮道被截,援军不至…安西…安西只怕…”  他说不下去了。安西大唐将士,此刻正身处何等绝境,可想而知。

“必须立刻发兵!”  李瑾斩钉截铁,“而且要快,要重!不仅要解龟兹、于阗之围,更要挫败敌军锋锐,收复失地,重振大唐在西域的声威!否则,河西陇右,永无宁日!”

“发兵?”  户部尚书的声音带着哭腔,“相王,如何发兵?兵从何来?粮饷从何来?府兵…府兵早已不堪用!陇右、河西的兵马,要防备吐蕃主力,能抽出多少?朔方要盯着突厥、回纥!从关中调兵?粮草如何转运万里?国库…国库空空如也啊!”  他说的句句是实情,也是血淋淋的现实。帝国积弊,在如此重大的边患面前,暴露无遗。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安西沦陷,看着高逸和七千将士白白牺牲,看着安西四镇百万汉民、诸国羁縻百姓,陷于胡虏铁蹄之下?!”  李瑾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痛。

“瑾弟!”  太子李弘终于止住咳嗽,虚弱但急切地开口,“非是不救,是…是力有不逮啊!朝廷艰难,你亦知晓。当务之急,是令杜怀宝谨守龟兹、于阗,联络西域诸国,许以重利,使其助战,或可分化瓦解敌军。同时,速从陇右、河西、朔方,尽力抽调兵马粮草,驰援安西。大举征发内地兵马,劳师袭远,恐…恐未至而师已疲,粮已尽,反为不美。”

太子的意见,依然是“稳妥”为主,寄希望于政治手段和有限度的支援。这符合他一贯的“爱惜民力”、“不欲妄动刀兵”的理念,也符合朝廷目前财力、兵力捉襟见肘的现实。

“太子殿下!”  李瑾转向李弘,语气沉痛,“西域诸国,向来畏威而不怀德。如今大唐新败,疏勒陷落,他们不落井下石、转而投靠葛逻禄、吐蕃,已是万幸,岂会再为我火中取栗?至于抽调边军…陇右、河西自身防务压力巨大,能抽出多少?杯水车薪!龟兹、于阗,还能坚守几日?一月?两月?等我们慢吞吞抽调、慢吞吞筹集粮草,恐怕到时,只能去给杜怀宝和高逸将军收尸,去给沦陷的安西诸城恸哭了!”

“你!”  李弘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咳嗽又起。

“够了!”  武则天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凤目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那份血迹斑斑的军报上,一字一句道:“安西,必须救!大唐的疆土,一寸也不能丢!高逸和七千将士的血,不能白流!”

“传旨!”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一,即刻以皇帝和朕的名义,颁诏褒奖高逸及殉国将士,追赠高逸为左骁卫大将军、凉国公,谥忠烈,厚恤其家。疏勒等处殉国将士,查明名录,从优抚恤。”

“二,诏令安西大都护杜怀宝,务必死守龟兹、于阗,待援!许其临机专断之权,可联络一切可联络之力量,抵御敌军。告诉他,朝廷援军,不日即至!”

“三,着令兵部、户部,会同陇右、河西、朔方诸道节度使,即刻拟定方略,从各镇抽调精骑、步兵,筹集粮草器械,火速驰援安西!告诉黑齿常之、王孝杰他们,国难当头,需戮力同心!朕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二十日内,第一批援军必须出玉门关!”

“四,诏令回纥、契丹、奚等部,出兵助战,或至少牵制突厥余部、吐蕃侧翼,朝廷必有重赏!”

“五,开放内库,拨付钱帛,同时加征天下户税、地税一成,名为‘安西捐’,以充军资。凡有拖延、阻挠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武则天的旨意,一条比一条严厉,一条比一条急迫。她展现出了在危难时刻的决断和铁腕,甚至不惜动用内库、加征赋税,这显示了她救援安西的决心。然而,旨意中“抽调”边军、“加征”赋税,依然透露出朝廷缺乏直辖机动兵力、国库空虚的窘迫。

“天后…”  户部尚书还想说什么,被武则天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国事艰难,朕知道。”  武则天的声音缓了缓,却更显沉重,“然安西若失,则河西陇右门户洞开,吐蕃、葛逻禄、大食兵锋便可直指关中!届时,所需耗费,又岂是今日这‘安西捐’可比?诸卿,当以国事为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但心中都沉甸甸的。抽调边军,会不会导致陇右、河西防务空虚?加征赋税,民力已疲,会不会激起民变?这些,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都退下吧。兵部、户部,立刻去办!”  武则天挥挥手,显得疲惫不堪。

众人默然行礼,退出大殿。李瑾走在最后,回头望去,只见武则天独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西域那片广袤而如今烽火连天的土地,背影在昏黄的宫灯下,竟显得有些佝偻和孤独。

他知道,这份紧急军报,不仅宣告了安西的空前危机,更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帝国肌体深处早已溃烂的脓疮——军事制度的崩溃,财政的枯竭,中央权威的衰落,行政效率的低下。安西的烽火,或许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必须加快步伐了。河南道的清理,军事改革的推动…时间,或许不多了。

走出紫微宫,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长安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睡,但李瑾知道,这寂静之下,是无数的暗流汹涌。安西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帝国的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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