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

夜色最浓重的时候，也是鬼魅魍魉活动最频繁的时辰。

大理寺天牢最深处

水滴声在黑暗中凿刻着时间，一声，一声，沉闷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心跳。

青石墙壁上凝结的水珠缓慢地爬行，在摇曳的火把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晕。

那不是水，是血。

有传闻，大理寺的天牢是大魏朝最恐怖的地方之一。

就是再硬的嘴，进了这里，就没有不开口的。

但楚枫是个意外。

没有人敢对他用刑。

他背后站着皇帝还有楚家。

此刻楚枫正盘腿坐在铺着干草的石床上，那一身素白的长衫在昏暗的火把映照下，下一秒还以为他就要得到成仙。

头发丝都透着一股子“莫挨老子”的高冷劲儿。

“哒、哒、哒。”

一阵急促且带着几分刻意的脚步声打破了天牢的安静。

连进刻意换回了一身绯色的大红官袍，官帽戴得端端正正，手里甚至还为了装样子，拿了一把折扇。

在天牢里拿折扇，也不知道是想扇走霉气，还是想扇走脑子里的水。

他站在牢门外，挥了挥手。

身后的狱卒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些，仿佛是为了让连尚书好好欣赏一下昔日首辅的落魄模样。

然而，连进失望了。

楚枫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装！

接着装！

连进心里的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但想到主人交代的任务，他又硬生生地把火压了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楚首辅，别来无恙啊。”

“这天牢湿气重，您这千金之躯，怎么受得了？”

楚枫没动。

连进咬了咬牙，干脆让人打开了牢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也不嫌弃，直接站在了楚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楚大人，都这时候了，还要端着首辅的架子吗？”

“老夫也是奉命行事，你也别怪我心狠。”

“怪你？”他缓缓睁开眼，语气不咸不淡。

压根就没把连进放在眼里。

“连尚书是户部的主官，管的是钱粮税收。”

“什么时候，户部尚书也兼职大理寺卿的活儿了？”

“怪你？难道我被关在这里与连大人有关？”

“……”连进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楚家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楚枫！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

连进索性也不装了，一把合上折扇，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夫是奉了皇上的口谕，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威胁。

“你也知道，这次的事情闹得有多大！”

“你身为朝廷命官，贪墨赈灾款，杀人灭口，证据确凿。”

“皇上正在气头上，若不是念在你我有同僚之谊，老夫才懒得趟这浑水。”

“只要你现在写下认罪书，主动承认是你一时糊涂，老夫可以在御前保你一命，至多也就是流放三千里，好歹能留个全尸，也不至于连累了镇国大将军和长公主殿下。”

说完，连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认罪书，还有一盒印泥，直接扔到了楚枫面前。

“签了吧。”

“为了楚家，也为了你自己。”

……

楚枫终于抬眼认真的看着连进。

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让连进的自尊有些恼怒。

“连大人，你我共事三年，竟不知你这般不要脸！”

“！！”

“楚枫！”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

“连大人。”楚枫嗤笑一声，打断连进的垃圾狠话，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材修长，挺拔如松，那股身居高位的压迫感也瞬间倾泻而出。

连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气势莫名就弱了一大截。

“连进。”

“你是不是当我们楚家人都跟你一样蠢？”

“若是证据确凿，大理寺早就定案，刑部的批文早就下来。”

“今夜出现在这里的会是皇上的圣旨，而不是你一个户部尚书。”

楚枫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连进被逼得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急了？”楚枫停在他面前三寸处，眼神如刀。

老匹夫，藏了这多年，这个时候露头，怕真是等不及了。

亦或者是楚窈的改变让躲在暗中的那条毒蛇蠢蠢欲动！

“奈何你们太菜，拿我们楚家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你们做局要害我，可惜你们的局有漏洞，怕被皇上发现最后定不了我的罪，所以……今晚连大人才亲自来见我。”

楚枫略微停顿了一下。

似笑非笑的盯着连进。

“想必皇上给连大人最后期限了吧，找不到定我罪的证据，就要放人，连大人，你不好跟你那位交差了吧。”

“让我猜猜你的主子，三王爷？靖王？还是瑞王？”

“……”连进被楚枫步步紧逼，脸色变得惨白，眼神躲闪，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胡……胡说八道！本官不知道你再说什么！”

“楚枫，铁证如山，岂容你抵赖，大魏的法律岂容你践踏！”连进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既然铁证如山，那你来干什么？”

楚枫转身，又回到石床上坐下。

他想知道的事情，已经知道。

至于连进，

不过是一条狗而已。

“我……”连进语塞。

“行了。”

楚枫有些嫌弃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

“连尚书，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本官还要睡觉。”

楚枫这种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连进。

他堂堂一部尚书，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羞辱过！

尤其是现在的楚枫，明明是阶下囚，凭什么还这么狂！

“楚枫！”

连进恼羞成怒，猛地冲上前，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吗？！”

“进了这大理寺，你就是个犯人！是个待宰的猪羊！”

“我告诉你！三天！只要三天一过，不用皇上开口，外面那些愚民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傲！”

连进吼得歇斯底里，口水横飞。

楚枫依旧是看智障的眼神。

“连进，皇上的撤职诏书下来了吗？”

连进一愣：“没……没有，但是……”

“罢免我的圣旨宣读了吗？”

“也……还没……”

“既然都没有。”

楚枫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

“那本官现在，依旧是当朝首辅，内阁大学士，正一品。”

“而你……”

楚枫的话截然而止。

但连进知道他未完的话——而他，户部尚书，从一品。

哪怕是被关在大理寺的楚枫，也比他官大一级。

“楚枫！”

连进张大了嘴巴，手指颤抖地指着楚枫，隐藏不住的杀意。

楚枫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就这点心理素质还想来落井下石。

敢对他出手，就别怪他先收点利息。

“既然本官还在位，你一个下官，见到上官，不行礼也就罢了，还敢在这里大呼小叫，直呼本官名讳？”

“连大人还真是好教养啊？”

“听说连家的女儿也在宫里为妃吧……”

“你——”

连进浑身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你...你竟敢...”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在青石板地面上溅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血沫沾湿了他的胡须和前襟，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身旁的牢门才勉强站稳。

楚枫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心情极好：“连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心中有愧，急火攻心？”

“既然如此，这次本官就不治你的大不敬之罪了。”

楚枫重新坐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下次记得注意点你的态度。”

“毕竟，等我出去了，咱们在朝堂上见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你——！你——！”

连进气得浑身发抖，指甲都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他本来是想来击溃楚枫的心理防线，结果倒好，自己的防线先被轰成了渣渣！

楚家的人，都该死！！

“滚！”还不滚，想干嘛？

连进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瞪了楚枫一眼，咬牙切齿道：

“好！好你个楚枫！好一个楚家，你们给我等着！”

“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等三天期满，老夫要亲自做监斩官，看着你人头落地！”

说完，连进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地冲出了牢房。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狼狈。

甚至在转角处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楚枫依旧闭着眼睛。

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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