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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雾障迷途


火焰终究没能战胜湿冷。最后一块勉强干燥的松木块橙橘红色火焰的舔舐下,发出最后几声噼啪的哀鸣,化作一堆暗红的、边缘闪着金星的余烬,迅速被从岩壁外漫涌进来的、饱含水汽的寒雾吞噬、冷却、覆盖,最终变成一小堆了无生气的、冰冷的灰黑。唯一的光源熄灭,黑暗如同等候已久的巨兽,温柔而迅猛地重新占据了整个岩壁凹陷。不是绝对的黑暗——浓雾本身仿佛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死寂的灰白反光,勉强勾勒出近处岩石和担架模糊的轮廓,但反而让更远的、岩壁之外的世界,陷入一片更加深邃、更加难以捉摸的、乳白色的虚无。

寒冷,失去了火焰的短暂抵抗,瞬间反扑,变本加厉。它不再是之前那种针刺般的、皮肤表层的冷,而是一种沉重的、粘滞的、仿佛能渗透衣物、肌肉、骨骼,直接冻结血液和骨髓的寒意。陈暮裹着那层早已被雾气和冷汗浸透、几乎失去保温功能的银色保温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颤抖都牵动着左肋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左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和半边胸膛,连带呼吸都变得滞涩、费力,每一次吸气,冰冷的雾气都像细小的冰碴,刮擦着灼痛的喉咙和沉甸甸的肺叶。高烧带来的燥热早已被这透骨的寒冷彻底压制,只剩下一种从内到外、无处可逃的、濒死的冰冷。

但比寒冷更折磨人的,是黑暗和寂静带来的、无处不在的、无形的压力。视力在浓雾和微光中彻底失去作用,听觉却被放大到极致。风声穿过远处林隙的呜咽,浓雾本身缓慢流动的、永恒的沙沙声,岩壁上偶尔滴落的、冰冷刺骨的水珠声,以及……自己那粗重压抑、带着痰鸣和血腥味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随时会炸开的轰鸣。这些声音,在绝对的寂静和狭窄的空间里,被扭曲、放大,形成一种令人精神紧绷、几近崩溃的噪音背景,却又凸显出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静”——一种缺乏任何“意义”声响的、纯粹的、物理性的“静”。

这“静”中,陈暮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迫集中在身边的另一个存在上——担架上,影。

影依旧保持着之前“平息”后的姿态,无声无息地平躺着,只有胸膛极其微弱、但稳定持续的起伏,证明这具年轻的躯体尚未完全放弃生命。他不再吐血,不再抽搐,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只有凑到极近,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冰冷的气流。他脸上的污血已经干涸发黑,在灰白微光的映照下,像一张破碎的、诡异的假面。胸前的印记不再发光,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却像一道无形的、充满不祥暗示的烙印,深深烙在陈暮的视网膜和意识深处。

陈暮靠着冰冷的岩壁,侧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影模糊的轮廓。不是在看,是在“感知”,用尽全部残存的、混乱的感官,去捕捉影身上任何一丝一毫的、新的、可能意味着“变化”或“危险”的迹象。

他不敢睡。不能睡。寒冷和失血或许最终会带走他,但至少在失去意识前,他必须保持清醒,守着影,守着这片方寸之地,对抗着外面浓雾中可能潜藏的一切未知。

时间,在这极端的感官剥夺和身体痛苦中,再次被拉伸、扭曲,失去了所有可参照的尺度。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而连续的几个“世纪”过去,周围依旧只有风声、雾声、滴水声,和自己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艰难的喘息。

影,依旧安静。安静得……令人不安。

这种安静,与之前那濒死的剧变和诡异的“复苏”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对比,反而更添诡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醒来后,影只是陷入了更深、更平稳的昏迷。但陈暮知道不是。那暗红的污血,那狂闪的印记,那声诡异的“心跳”,以及此刻影胸前那片挥之不去的暗红痕迹,都在无声地证明,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刻的、危险的变化,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

等待。只有等待。等待天亮?等待林医生返回?等待影再次“醒来”(无论以何种方式)?还是……等待更坏的结局降临?

就在陈暮的意识因寒冷、伤痛和极度的精神疲惫,再次开始变得恍惚、涣散,眼前的黑暗和灰白微光开始旋转、交融,耳中的各种声音也开始扭曲、拉长,即将沉入某种半昏迷的混沌状态时——

一直寂静无声的影,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点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声响。

不是咳嗽,不是**,不是呼吸的异变。

那是一种……类似于湿润的、细小的、坚韧的物体,在紧密的、充满粘液的腔道内,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舒展”或“蠕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极其轻微的“咯……咯……”声。

声音来自影的喉咙深处,非常短促,只响了两三下,随即消失。

但陈暮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了起来!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冰冷的、近乎毛骨悚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这声音……绝不正常!不像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湿滑的、细长的、生物性的东西,在里面活动!

他猛地绷紧身体,不顾左肋的剧痛,用尽全力,将身体往前探,几乎将脸贴到了影的脸上,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影的脖颈和微张的、残留着暗红血渍的嘴唇。

黑暗中,影的脸部轮廓模糊。但陈暮似乎看到,影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不,不是自主的吞咽动作。那滚动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机械般的僵硬感。紧接着,影的嘴角,似乎有极其微小的、暗绿色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荧光颗粒,随着他微弱的气息,被轻轻地……“吹”了出来,悬浮在冰冷的空气中,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消散。

甜腥味。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似乎也因此浓了那么一丝丝。

陈暮的心跳瞬间飙到了极限!他几乎要尖叫出声,但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压抑的气音。是那些孢子!那些发光的、诡异的孢子!它们没有被咳出来,或者……它们已经以某种方式,在影的体内“扎根”、“生长”了?刚才那声音,是它们在……活动?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影的脖颈,去检查,去确认,但手指在距离皮肤几厘米的地方,僵住了。他不敢碰。他害怕触碰到什么冰冷滑腻的、不属于人类身体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更让他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平稳、微弱起伏的影的胸膛,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不是呼吸变得微弱到难以察觉,是彻底地、完全地停止了!胸膛的轮廓,凝固在了一个微微凹陷的、毫无生机的姿态上!

陈暮的呼吸也随之一滞!他死死盯着影的胸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一秒,两秒,三秒……整整五六秒钟过去,胸膛没有任何起伏!影的脸上,也迅速笼罩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败!

又死了?!这一次,是真的?!

然而,就在陈暮的绝望和恐惧即将再次冲破顶点时——

“咚!”

那声熟悉的、沉闷的、带着奇异回响的、如同巨大心脏搏动般的闷响,再次从影的胸腔深处,清晰地传了出来!声音比上一次更加“有力”,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般的“韵律感”!

随着这声闷响,影停止起伏的胸膛,猛地向上弹起了一下!幅度比上次更大!然后,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异常稳定、节奏分明的、近乎“精确”的规律,重新开始了起伏!每一次起伏的间隔,都几乎完全相同,仿佛有一台无形的、冰冷的、精密的泵,正在他体内,强行驱动着这具濒死的躯体,维持着最低限度的、非自然的“生命体征”!

与此同时,影胸口那片暗红色的印记痕迹,在灰白微光下,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狂乱的、刺目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内敛的、暗沉的、如同熄灭的炭火深处最后一点余烬般的、极其短暂的红光一闪,随即隐没。

然后,一切再次归于“平静”。影的呼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呼吸)重新变得微弱、平稳、节奏精确得令人发毛。喉咙里那诡异的“咯咯”声没有再出现。嘴角也没有新的荧光颗粒飘出。只有那股甜腥味,似乎又顽固地停留在了空气中,虽然很淡,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陈暮瘫坐回冰冷的岩石地面,背靠着岩壁,浑身冷汗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湿透了单薄的内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冲撞,带来一阵阵恶心和眩晕。他张大嘴巴,无声地、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丝虚幻的清醒。

这不是医学。这绝对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理或病理现象。

这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影的体内,强行“接管”或“重构”了他的生命维持系统!那声诡异的“心跳”,是那个“东西”的“动力源”或“节拍器”?那精确到可怕的呼吸节奏,是“它”在控制?胸口的印记,是“它”的“接口”或“控制中枢”?而喉咙里那短暂的、湿滑的蠕动声,嘴角飘出的荧光颗粒,甜腥的气味……是“它”的“代谢产物”?还是“它”正在与影的身体,进行某种更深入的、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融合”或“改造”?

影……还是“影”吗?或者说,现在的“影”,还是那个他曾在地下短暂同行、传递过警告、被他一路背负至此的少年吗?还是说,这具躯体,正在逐渐变成……别的什么东西的“容器”或“宿主”?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比面对追兵、比坠落地底、比遭遇那些暗红触须和诡异菌毯,更加冰冷,更加深入骨髓。因为它发生在他身边,发生在他试图保护、寄托了最后一丝同伴情谊的人身上,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阻止、甚至无法清晰认知的方式。

他该怎么办?丢下影,自己逃离?且不说以他现在的状态能逃多远,他根本无法做出这个选择。不仅仅是因为责任或承诺,更因为……影可能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也可能是那“归零协议”中提到的、即将被“抹除”的“未受保护节点”之一。丢下他,或许意味着永远失去真相,也意味着……或许会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留下来,守着这具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躯体,等待未知的命运?可能是林医生(如果她还活着)带回希望,也可能是追兵或那暗红的“东西”找上门来,还可能是影体内的“东西”彻底完成“转变”,变成无法想象的、更加恐怖的存在……

无论哪个选择,都通向更深、更冷的黑暗。

就在陈暮在这绝境的两难中,精神几乎要被彻底压垮时——

岩壁凹陷之外,那片永恒翻滚的、乳白色的浓雾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悠长、凄厉、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痛苦的……嚎叫!

不是野兽的咆哮,不是人类的惨叫,也不是之前听到过的、那暗红“东西”的嘶鸣。这嚎叫声调极高,穿透力极强,瞬间刺破了浓雾的阻隔和风声的呜咽,清晰无比地传入了陈暮的耳中!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极致的、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和……一种冰冷的、非理性的疯狂!

嚎叫声来自……左前方?距离似乎不算太远,但浓雾扭曲了距离感,难以精确判断。声音在群山和浓雾间回荡、变形,变得更加诡异、飘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嚎叫声此起彼伏,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隐约传来,彼此应和,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间的、痛苦的合唱!有些声音似乎更近了一些,有些则更加遥远。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极致的痛苦和疯狂。

是追兵?他们遭遇了什么?还是这山林里,除了那暗红的“东西”和发光的菌类,还存在着别的、更加可怕的、被“污染”或“畸变”的生物?这些嚎叫的生物,是否就是林医生之前探测到的、那些“新鲜活动痕迹”的来源?

陈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僵在原地,连颤抖都暂时停止了,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屏息凝神,捕捉着浓雾中那些嚎叫的每一个细节——方向、距离、变化。

嚎叫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如同它们出现时一样突兀,戛然而止。

浓雾重新被风声和永恒的沙沙声统治。仿佛刚才那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嚎叫,只是一场集体性的、短暂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幻觉。

但陈暮知道不是。空气中,似乎隐约残留着嚎叫声带来的、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腐败物混合的腥气,与影身上散发的甜腥味,以及他自己伤口和衣物上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更加复杂、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危机,并未因影的暂时“平静”而远离。反而,从之前具体的追兵、具体的那“东西”,扩散成了这片浓雾本身,以及浓雾中可能游荡的、未知的、充满痛苦的、疯狂的、非人的存在。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带着影。无论影变成了什么,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道微弱的命令,强行驱动了他几乎冻僵的身体和濒临崩溃的意志。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和牙齿配合,将连接担架的绳索,再次紧紧捆在自己腰间和肩膀上。每动一下,左肋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左臂的麻木也让他动作笨拙、艰难。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完成了这个简单的、此刻却重如千钧的动作。

然后,他拄着撬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身体晃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左腿因为寒冷和旧伤几乎无法承重。但他稳住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影平静(或者说,死寂)的睡颜,和他胸前那片暗红的印记。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了。

他转身,面向之前林医生留下的、树干上箭头所指的大致方向——东北方。那是她认为可能通向废弃护林站,或者至少是相对高处、能避开部分浓雾的方向。现在,那也是他唯一知道的、可能存在的“出路”。

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充满各种不祥气味的空气,陈暮迈出了第一步。

左脚踏入浓雾,湿冷瞬间包裹上来。视线彻底被乳白色的、缓慢流动的屏障遮蔽,能见度不足三米。脚下的地面湿滑泥泞,布满碎石和倒伏的枯枝,每一步都需要用撬棍反复试探、支撑。

他拖着沉重的担架,拖着影,拖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和沉重如山的命运,一步一步,朝着那箭头所指的、被浓雾彻底吞没的、未知的东北方向,挪去。

身后,是那处曾给予短暂庇护、也见证了诡异剧变的岩壁凹陷,是熄灭的火堆余烬,是冰冷的岩石和黑暗。

前方,是永恒翻滚、充满未知危险的浓雾,是可能潜伏着嚎叫怪物的山林,是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生”路,是“归零协议”冰冷的倒计时,是影体内那正在发生的、不可知的、令人恐惧的“变化”。

寒冷。剧痛。麻木。眩晕。恐惧。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甜腥与铁锈腐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新的逃亡,在这片被浓雾彻底封锁、危机四伏的死亡迷宫中,再次开始。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和绝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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