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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4章关城暗涌,夜宴惊变


宣统三年,十月廿三,山海关。

关城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刚过申时,天色便已沉沉压下来。北风从渤海上呼啸而来,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这三百年来关内关外的血与火。

总兵府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寒意。

沈砚之坐在下首第三把交椅上,身上穿着寻常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马褂,看上去与厅内其他几位身着官服的乡绅并无二致。他垂着眼,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神情平静如水。

但他的耳朵,却将厅内每一个字、每一处细微的动静都收入耳中。

“...抚台大人的意思是,关城乃京师门户,绝不容有失。”主位上,山海关总兵吴佩孚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快马递来的公文,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近日关外匪患猖獗,又有南边乱党煽惑,各处须得严加防范。从今日起,四门戍卫由本官亲兵接管,各乡团练须在三日之内,将名册、兵械、粮草数目造册上报,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几位乡绅面面相觑,有人额头渗出细汗,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接管城门、清查团练——这哪里是防范匪患,分明是要将他们这些地方势力连根拔起!

沈砚之缓缓抬起眼,目光从吴佩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掠过,又扫过坐在吴佩孚右侧的那个瘦高身影——新任关城守备,李凤鸣。

此人三天前才到任,据说是直隶总督府派来的“干员”,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一双三角眼却透着鹰隼般的锐利。从进厅到现在,他几乎没说过话,只是一边把玩着腰间的佩刀,一边用那双眼睛冷冷地打量着在座每一个人。

“吴总兵,”终于,坐在沈砚之对面的老举人陈文礼颤巍巍地开口,“团练乃保境安民之需,这些年若无乡勇协助戍守,关城怕早就被关外马匪洗劫多次了。如今突然要收归官管,只怕...只怕乡民们心中不安啊。”

“不安?”吴佩孚冷笑一声,“陈老先生,您是读书人,应当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团练本就是临时之策,如今朝廷既要整饬边防,自当收归统一调度。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沈砚之:“我听说,有些团练私藏火器,数目远超定额,甚至还有洋枪洋炮。这可不是保境安民,这是要去造人家的反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插在座每个人的心脏。

沈砚之依然垂着眼,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厅内的炭火噼啪炸响一声。

“吴总兵言重了。”坐在沈砚之上首的商会会长王守仁干笑两声,打圆场道,“乡勇们用的火器,多半是这些年剿匪时从马匪手里缴获的,或是各家商队自购以防不测。若说超出定额,那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关城地处要冲,若无足够火力,如何震慑那些亡命之徒?”

“王会长说得对。”另一位乡绅连忙附和,“再者说,清查之事可否宽限几日?毕竟名册兵械散在各处,三日时间实在仓促...”

“仓促?”一直沉默的李凤鸣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如铁,“抚台大人八百里加急发来的公文,说的是‘即日办理’。吴总兵宽限到三日,已是体恤诸位。怎么,诸位还想抗命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厅内温度骤降。

沈砚之终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李凤鸣:“李守备,非是抗命,实是力有不逮。关城内外十七处乡团,散布方圆百里,三日之内要厘清所有名册兵械,确非易事。不如这样——由总兵府派出干员,分赴各处协同清查,如此既能按时完成上命,又能避免疏漏。不知意下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李凤鸣那双三角眼盯住沈砚之,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沈团总倒是想得周全。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怎么听说,沈团总麾下的乡勇,这几日操练得格外勤快?不仅早晚各练一个时辰,还在关城西郊的山坳里,秘密修建了新的演武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沈砚之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李守备消息灵通。不错,沈某确实在修缮演武场。只因旧场靠近民居,操练时刀枪之声常惊扰百姓,故另择僻静处新建。此事已向县衙报备,县尊也是准了的。”

“报备?”李凤鸣冷笑,“可我怎么在县衙的档案里,没看到这份文书?”

“那或许是文书房归档时有所疏漏。”沈砚之平静回应,“李守备若是不信,可随沈某现在就去县衙,当面对质。”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仿佛有火花迸溅。

吴佩孚咳嗽一声,打断了这场无声的交锋:“好了好了,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伤了和气。沈团总的提议甚好,就按他说的办——李守备,你从亲兵中抽调二十人,分五路协助各乡团清查。至于时限...就放宽到五日吧。”

他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今夜本官在府中设宴,宴请诸位乡绅,也算是为李守备接风。还望诸位赏光。”

这是不容拒绝的邀请了。

众人只得起身应诺。

走出总兵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雪下得大了些,细密的雪花在夜风中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化成一滩滩湿漉漉的水渍。

陈文礼紧走几步,追上沈砚之,压低声音道:“砚之,今晚这宴...怕是鸿门宴啊。”

沈砚之扶住老先生微微颤抖的手臂:“陈老放心,吴佩孚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他今日之举,更多是试探和敲打。”

“可那李凤鸣...”陈文礼忧心忡忡,“此人眼神不正,绝非善类。他一来就盯着你的乡团,恐怕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沈砚之望着前方被风雪笼罩的街道,目光沉静,“但他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心虚。武昌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京城了,清廷现在草木皆兵,对各地团练和汉人官员都起了疑心。吴佩孚急着收缴兵权,也是怕底下人造人家反,连累他的顶戴。”

“那咱们...”

“按计划行事。”沈砚之的声音低如耳语,“今晚宴席,您和王会长尽量周旋,替我争取时间。我的人已经去联络程振邦了,最迟明早,他的骑兵就能赶到关外十里。”

陈文礼倒吸一口凉气:“你要...要动手了?”

“不是我要动手。”沈砚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老先生,昏黄的灯笼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而坚定的东西,“是这座关城,这座被满人统治了二百六十七年的天下第一关,该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了。”

陈文礼怔怔地看着他,许久,重重握了握他的手:“好...好!老夫虽是一介书生,但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放心去做,府衙那边,我会尽力稳住。”

两人在街口分别。

沈砚之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一条小巷,来到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见沈砚之进来,连忙迎上前,低声道:“二爷在楼上等您。”

二楼最里的雅间,程振邦一身粗布棉袍,正坐在桌边就着花生米喝酒。见沈砚之推门进来,他立刻起身:“砚之,怎么样?”

“吴佩孚要收编乡团,李凤鸣盯上我了。”沈砚之解下披风,在桌边坐下,“你那边如何?”

“骑兵三百,步卒八百,都已就位。”程振邦给他倒了碗酒,“就在关外黑松林,随时可以进城。另外,我在京城的内线传来消息,武昌的事确实让朝廷慌了,摄政王连夜召见袁世凯,可能要调北洋新军南下平乱。”

沈砚之眼神一凛:“袁世凯若出山,局势就更复杂了。我们必须赶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山海关,切断关内外联系,为南边争取时间。”

“我也是这个意思。”程振邦压低声音,“但问题是,吴佩孚在关城有绿营兵两千,加上他的亲兵和李凤鸣带来的人,总数不下三千。咱们这一千多人,强攻恐怕...”

“不能强攻。”沈砚之摇头,“关城墙高池深,强攻伤亡太大,而且会惊动关外驻军。必须智取。”

“怎么智取?”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关城布防图,铺在桌上:“今夜吴佩孚在总兵府设宴,所有守将和乡绅头面人物都会到场。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宴席设在花厅,离府门约一百二十步。吴佩孚的亲兵主要布防在府门、二门和花厅外围,总数约二百人。李凤鸣的人则分散在城墙上值夜。”

“你的意思是...”程振邦眼睛一亮,“趁宴会时,里应外合?”

“对。”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我已安排三十名好手混入宴会侍从和厨房帮工中。亥时正,宴会最热闹时,他们会同时动手——一部分控制花厅,擒拿吴佩孚和李凤鸣;另一部分打开府门,放你的人进来。”

程振邦仔细看着地图,沉吟道:“计划可行,但风险极大。一旦有任何环节出错,咱们就会陷入重围。”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沈砚之目光灼灼,“拿下总兵府后,立刻以吴佩孚的名义下令,调城墙上守军换防。你的人换上清军号衣,接管四门。同时,我的人会分头控制府衙、粮库和军械库。天亮之前,必须完全控制关城。”

程振邦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重重一拳捶在桌上:“干了!这满清的天下,也该换换主人了!”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每一个细节,直到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沈砚之收起地图,起身:“我得去赴宴了。记住信号——三声爆竹响,就是动手之时。”

“放心。”程振邦也站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沈砚之点点头,重新披上披风,推门而出。

雪还在下。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夜宴。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父亲临终前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砚之...记住...这山海关...本是我汉家山河...”

“若有朝一日...天下有变...你当...当...”

话音未尽,人已长逝。

那一年,他十八岁。

如今,十年过去了。

沈砚之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远处,总兵府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但他知道,今夜之后,这座关城、这片山河、这个天下,都将迎来新的主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片灯火。

赴一场,决定命运的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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