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狼踪魅影
楼兰密室坍塌后的第三日,四人终于走出了那片死亡之海。
党河水在这片绿洲边缘变得宽阔平缓,岸边芦苇茂密,胡杨成林。久违的绿色让眼睛一时难以适应,仿佛从一个黄沙世界突然跌入另一个梦境。林青釉跪在河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清凉的感觉让她几乎落泪。
“别喝太多。”陆晏舟按住她再次伸向河水的手,“长时间缺水后暴饮,肠胃受不了。”
林青釉点头,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囊里的水。水是从上游取的,经过砂石过滤,依然带着淡淡的土腥味,但此刻胜过琼浆玉液。
张果老在远处升起火堆,莫寒打了两只野兔正在剥洗。篝火燃起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胡杨林染成一片金红。
“接下来去哪?”莫寒将烤兔肉分给大家,“回长安复命?”
陆晏舟撕下一块肉,沉吟道:“杨素虽死,但鸾台未灭。我们在密室塌陷时逃出,他们若有眼线在外,定会知道我们活着。现在回长安,路上必遭截杀。”
“而且陛下那里……”林青釉低声道,“我们说宝藏已毁,他会信吗?”
张果老缓缓转动手中的烤肉,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声响:“李隆基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多疑。他既已知道传国玉玺和江山图的存在,若不亲眼见到毁灭,心中永远会存个念想。”
“那天师的意思是?”
“不急着回去。”张果老望向西方,“贫道记得,从此处往西三百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燧,是前朝戍卒所建,地图上不载,极为隐蔽。我们可在那里暂避风头,待鸾台内乱、长安风向明朗后再做打算。”
“鸾台内乱?”林青釉想起白子清和郑詹事,“您是说……”
“杨素一死,鸾台必分裂。”张果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主战派失首领,主和派必趁机夺权。白左使虽病弱,但有郑詹事在宫中策应,未必不能一搏。我们此时远离是非之地,反而安全。”
陆晏舟点头:“好,就依天师。”
夜里,林青釉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望着从胡杨枝叶间漏下的星光。沙漠之行如一场噩梦,但梦中那些细节却无比清晰——密室的壁画、玉玺的温润、塌陷时的轰鸣,还有……陆晏舟在黑暗中紧握她的手。
“睡不着?”旁边传来陆晏舟的声音。
她侧过身,见他也睁着眼:“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只狼。”林青釉轻声道,“那晚在东塔外,狼群出现的时机太巧。后来我们逃离时,我又听到狼嚎,但方向不对——不是沙漠深处,而是绿洲这边。”
陆晏舟沉默片刻:“我也注意到了。而且那些狼的叫声……很有规律,像在传递什么信息。”
“你怀疑有人驯狼?”
“西域确有此术。”张果老不知何时也醒了,坐起身来,“吐蕃有些部落擅长驯养雪狼,用作追踪、传递消息甚至作战。但沙漠狼野性难驯,若真有人能操控它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那第三方势力,比他们想象的更不简单。
后半夜,林青釉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
不是狼嚎,而是更轻、更近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芦苇丛中穿行。她轻轻坐起,发现守夜的莫寒正屏息凝神,手握刀柄,盯着河岸方向。
“怎么了?”她以气声问。
莫寒示意她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起身,猫腰朝芦苇丛摸去。片刻后,那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陆晏舟和张果老同时惊醒。三人赶到时,莫寒正蹲在一具尸体旁。是个黑衣人,颈骨被扭断,手中还握着一把弩箭,箭尖淬着幽蓝的光——显然有毒。
“鸾台的探子。”莫寒从尸体怀里搜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扭曲的鸾鸟纹,“只有核心杀手才有这个。”
“他们找到我们了。”陆晏舟脸色沉下来,“比预想的快。”
张果老检查尸体:“死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应该还有同伙,分散在附近搜索,暂时没发现这里。但我们得立刻离开。”
众人迅速收拾行装,扑灭火堆,用沙土掩埋痕迹。正要离开时,林青釉忽然拉住陆晏舟:“等等,你们听——”
风中传来极轻微的哨音,时高时低,不成调子,但有种奇异的韵律。随着哨音,远处响起狼群的回应,此起彼伏。
“是驯狼人!”张果老脸色一变,“在东北方向,约二里外。”
“不止一个方向。”莫寒侧耳细听,“西边也有,南边……我们被包围了。”
陆晏舟环顾四周地形:“往北,进山。山地复杂,狼群行动不便。”
四人拔腿向北狂奔。刚跑出百丈,身后就传来狼嚎和人的呼喝声——追兵到了!
月光下,至少十余骑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马上骑士皆披深色斗篷,脸覆面具,与鸾台的装束不同,更粗犷,带着西域风格。更可怕的是,每骑身后都跟着两三头狼,体型比寻常沙漠狼大上一圈,眼中泛着幽绿的光。
“是石国的人!”张果老边跑边喊,“看他们的弯刀和鞍具!石国王室禁卫!”
石国?那个西域小国,为何会卷入此事?
来不及细想,箭矢已破空而来。陆晏舟挥刀格开一支,另一支擦着林青釉的肩膀飞过,撕开一道血口。她闷哼一声,脚下踉跄。
“青釉!”陆晏舟回身扶她。
“别管我,快走!”她推开他,咬牙继续跑。
但狼群的速度更快。两头狼从侧翼包抄,猛地扑向莫寒。莫寒挥刀劈中一头,另一头却咬住了他的小腿。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陆晏舟反身救援,刀光闪过,狼头落地。但就这么一耽搁,追兵已至眼前。
“围起来!”为首骑士用生硬的汉语喝道。
八骑呈扇形散开,狼群在外围形成第二道包围圈。四人背靠背站立,已是退无可退。
张果老上前一步,拂尘轻扬:“石国禁卫,何时成了鸾台的走狗?”
那骑士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西域面孔,深目高鼻,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老道士,话别说这么难听。我们与杨台主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现在他死了,他答应给我们的东西,自然要找你们要。”
“什么东西?”陆晏舟冷声问。
“楼兰密室里的另一半。”刀疤脸咧嘴笑,“杨素只说有传国玉玺和江山图,但我们石国先祖留下的记载里说,楼兰王还藏了一样东西——能唤醒‘沙海之神’的圣物。”
沙海之神?林青釉心中一动,想起密室里那些壁画中,似乎真有关于某种祭祀仪式的描绘。
“我们没见到什么圣物。”张果老平静道,“密室已塌,一切都埋了。”
“是吗?”刀疤脸眼中闪过狡黠,“可我怎么听说,你们在密室里待了足够久的时间?而且……”他看向林青釉,“这位姑娘是吴道子的后人吧?吴道子当年从楼兰带走的,可不只是地图。”
他怎么会知道?林青釉心中骇然。
“少废话。”陆晏舟刀尖指向对方,“要战便战。”
“有骨气。”刀疤脸鼓掌,“但我建议你们投降。我们只要圣物,交出东西,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他吹了声口哨,狼群齐声低吼,步步逼近。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长啸——不是狼嚎,更像是某种猛禽的厉鸣。
刀疤脸色变:“什么声音?”
他话音未落,夜空中突然掠过一道巨大的黑影!那黑影速度极快,俯冲而下,直扑狼群!狼群顿时大乱,两头狼被利爪抓起,抛向空中,惨叫着摔在远处。
“是金雕!”有骑士惊呼。
不止一只。第二只、第三只……至少五只金雕从夜空中袭来,目标明确——专攻狼群和外围骑士。这些猛禽翼展近丈,爪如铁钩,骑士的弓箭对它们几乎构不成威胁。
“撤!快撤!”刀疤脸当机立断,拔马便走。
但金雕紧追不舍,其中一只俯冲而下,利爪划过刀疤脸的肩膀,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惨叫一声,几乎坠马,在手下掩护下仓皇逃窜。
短短片刻,石国追兵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具狼尸和散落的兵器。
四人惊魂未定,仰头望去。那些金雕在天空中盘旋两圈,发出一阵鸣叫,然后朝东北方向飞去,消失在夜色中。
“这……”莫寒捂着腿伤,目瞪口呆。
张果老神色凝重:“驯雕之术,比驯狼更难。西域能做到的,只有……”
“只有什么?”林青釉问。
“一个传说中的部族。”张果老缓缓道,“‘守墓人’。”
守墓人?这个名字让林青釉想起外祖父笔记里的一段模糊记载:“楼兰灭国后,有遗民隐于沙海,世守护陵,不与人通,谓之守墓人。”
“他们为什么帮我们?”陆晏舟皱眉。
“未必是帮我们,可能只是攻击闯入他们领地的人。”张果老道,“但无论如何,我们得离开这里。石国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很快会带更多人回来。”
莫寒的腿伤需要处理,林青釉肩头的箭伤也在渗血。四人简单包扎后,连夜向北进入山区。
山路崎岖,走到黎明时分,终于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内有清泉流出,形成一个小潭,水质清澈。众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林青釉帮莫寒清洗伤口,箭毒不深,但需要挤出污血。莫寒咬着木棍,额头冷汗直冒,却一声不吭。
“忍着点。”她轻声道,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消毒。莫寒浑身一颤,昏死过去。
陆晏舟在洞口警戒,张果老则坐在潭边调息。一夜奔逃,这位古稀老人竟不见疲态,让林青釉暗暗佩服。
处理完伤口,她走到陆晏舟身边。天已蒙蒙亮,晨光照在山谷中,远处沙海如金,近处山岩赤红,景色壮美而荒凉。
“你的伤。”陆晏舟看向她肩膀。
“皮外伤,不碍事。”林青釉顿了顿,“你在想什么?”
“想那只金雕。”陆晏舟望着东北方向,“它们出现得太及时了,像是……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
“你也觉得守墓人在跟踪我们?”
“不是跟踪,是监视。”陆晏舟转身看她,“从我们进入楼兰地界开始,也许更早。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份,知道我们的目的,甚至知道我们会遇到危险。”
林青釉心中一寒:“那他们是敌是友?”
“不知道。”陆晏舟摇头,“但至少目前,他们没想杀我们。”
沉默片刻,林青釉从怀中取出那四块玉佩。拼合完整的鸾鸟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细密的纹路仿佛有生命般流动。
“外祖父留下的密文里,提到过守墓人吗?”陆晏舟问。
林青釉仔细回忆,忽然想起一段:“他说……‘若遇守陵者,示此玉,或可得助’。”
“示此玉?”陆晏舟接过玉佩,仔细端详,“怎么示?给谁看?”
话音未落,洞口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给我看。”
两人猛然回头,只见洞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老人。
他实在太老了,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背驼得几乎成直角,手中拄着一根扭曲的胡杨木杖。穿着破旧的羊皮袄,头发胡子雪白杂乱,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与苍老的外表格格不入。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站在那儿,四人竟无一人察觉他是何时出现的。
张果老缓缓起身,行了个道礼:“老人家何时来的?”
“该来的时候来。”老人声音沙哑,目光落在玉佩上,“那是鸾台的信物,怎么在你们手里?”
林青釉与陆晏舟对视一眼,谨慎答道:“是家传之物。”
“吴道子是你什么人?”
“外祖父。”
老人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似怀念,似哀伤,又似释然:“三十年了……他终于有后人来了。”他伸出枯瘦的手,“玉给我看看。”
林青釉犹豫片刻,将玉佩递过去。老人接过,手指轻抚鸾鸟纹路,忽然用力一按——玉佩竟从中裂开,但不是碎成四块,而是像盒子般打开,露出内层!
那里面刻着更精细的图案:一轮明月照耀沙海,沙海中有一座城,城中有塔,塔尖指向星空。图案下方,是一行小字:
“月圆之夜,星塔相映,门开一隙,唯血可入。”
“这才是真正的密文。”老人缓缓道,“吴道子当年从楼兰带走的,不只是传国玉玺的地图,还有进入‘星塔’的方法。”
“星塔是什么?”林青釉追问。
老人没有回答,反而问:“你们毁了玉玺和江山图?”
“是。”
“做得好。”老人点头,“那两样东西只会带来灾祸。但星塔里的东西不同……那是楼兰文明的精粹,是沙漠民族千年的智慧,不该被埋没。”
他将玉佩合拢,交还给林青釉:“三日后月圆,我带你们去星塔。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里面的东西,你们可以看,可以学,但绝不能带出沙漠。”老人目光如炬,“这是守墓人世代守护的誓言,也是楼兰遗民最后的愿望。”
林青釉看向陆晏舟,又看向张果老。三人眼神交流,最终点头。
“我们答应。”
老人这才露出一点笑意,虽然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诡异:“我叫沙哈尔,在古楼兰语里,是‘守夜人’的意思。这三天,你们住在这里,不要出去。石国的人还在搜山,但他们找不到这个洞。”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那些金雕是我的朋友。它们会看着你们,所以……别耍花样。”
话音落,老人身影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洞口。
洞内一片死寂。
许久,莫寒虚弱的声音传来:“他……是人是鬼?”
张果老长叹:“是执念。守着一份承诺守了三十年,甚至更久的人,早已超越了常人。”
林青釉握紧玉佩,心中波澜起伏。
楼兰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深。
而三日后月圆之夜,星塔之门将开。
那里面等待他们的,会是答案,还是更大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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