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元帅府的深夜召见
侯云龙是在中午醒来的。
消息传到侦查旗驻地时,凌风正与南宫瑾推演明夜围杀路线。
他搁下炭笔,静默片刻。
“醒了好。”
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没有立刻去探望。
此刻侯云龙需要静养,不需要被下属围着表忠心。
况且,还有更重要的事,压在他心头。
当日下午,元帅府亲兵来传话:
“徐元帅有请凌旗总,戌时正,书房议事。”
来人神情郑重,话极简短,传完便走。
凌风望着那亲兵背影消失在营门转角,心中掠过数种可能。
此时突然召见,且定在戌时——
必有别事。
他未再深猜。
戌时前,他更衣、整冠、佩刀,策马往元帅府而去。
凌风下马,亲兵引他穿过两进院落,在一处僻静小院前停步。
“元帅在书房,凌旗总请。”
他推门,侧身让凌风入内。
院内植有两株老槐,枝叶遮天,将夜色滤成墨绿。
廊下无仆,只窗棂透出昏黄烛光。
凌风上前,叩门。
“进来。”
徐锐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凌风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北墙是一排顶天书架,南窗下设长案,案上文牍堆积如山。
徐锐坐于案后,未着官服,只一袭深灰常服,袖口微挽,正提笔批阅一份文书。
见凌风进来,他搁下笔。
“坐。”
凌风在下首椅上坐定。
有亲兵无声入内,奉茶,退出。
书房内只剩二人。
徐锐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
茶已温,显然搁置有一阵了。
凌风也没有催问。
他静坐,目光垂落,只等徐锐先言。
烛火在二人之间静静燃烧,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良久。
徐锐放下茶盏,从案侧抽出一份薄薄卷宗,推至凌风面前。
“你看看这个。”
凌风双手接过,打开。
第一眼,他便认出了那封皮——
是密奏的副本。
徐锐亲笔所书,为凌风请功的奏疏。
他继续往下看。
奏疏之后,附着一份抄本,纸色略新,字迹工整,显然是元帅府文吏誊录。
凌风逐字读完。
面色如常,指节却微微泛白。
那抄本,是宫中传出的邸报节录。
其上赫然写着:
“兵部郎中王焕,联名御史台、礼科等数人,联章弹劾威北关旗总凌风。列罪三条:一曰出身微寒,骤居要职,逾越祖制;二曰以屯田之名,收买军心,结党营私;三曰擅设夜不收,豢养私兵,形同割据。”
“帝留中三日,未作明旨。据内侍言,圣颜不豫,掷其本于案,斥‘捕风捉影’。”
“然兵部有堂官于御前进言:凌风虽有小才,然年未及冠、品不过七,骤擢从五品游击,恐招物议,反伤圣恩。不若暂止封赏,以观后效。”
“帝默然良久,准其所奏。原定破格封赏,止于口头嘉勉,擢升之旨,暂留中不发。”
凌风读完。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将奏疏与抄本合拢,轻轻放回案上。
他没有说话。
徐锐也没有说话。
烛火在二人之间静静燃烧,偶尔爆起一粒灯花,又归于沉寂。
良久。
徐锐开口。
“王焕不过一马前卒。”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钝刀刮骨。
“你以为,这封弹章,是他区区一个兵部郎中,敢独自提笔的?”
凌风抬眸。
他当然明白。
从看到那邸报抄本的第一眼,他便明白。
王焕是王德的堂兄。
王德通敌,罪证确凿,王焕为自保,必急于撇清。
最好的撇清,便是主动出击——弹劾那个亲手揪出王德的人。
将凌风打成“结党营私”“豢养私兵”,则王德生前与凌风的种种过节,便成了私人恩怨。
王焕甚至可以反咬一口:王德是被凌风构陷的。
这份弹章,不是王焕一个人写的。
他背后有人。
那些人,不关心王德是通敌还是冤屈。
他们只关心——
威北关的封赏,不能这么轻易落下去。
徐锐的威望,不能再往上添柴。
边将的权力,必须有人制衡。
而凌风,这个被徐锐一手提拔、屡立战功、年未及冠的年轻人。
是最好下刀之处。
徐锐看着凌风。
烛火昏黄,映在这年轻人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懑。
甚至没有急于剖白表忠的激动。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不是麻木。
是看清了刀从何处来,依然站直不躲的人,才有的平静。
“你已猜到。”
徐锐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凌风点头。
“卑职猜到,弹章非王焕一人之力。”
“卑职也猜到,暂止封赏,是圣上权衡之后的保全。”
他顿了顿。
“卑职更猜到,今夜元帅召见,并非要卑职去争这口气。”
徐锐看着他。
“那你要什么?”
凌风垂眸。
“卑职要站稳脚跟,积蓄实力。”
“待他日位列将阶,手握实权——”
他顿了顿。
“自会有人替卑职说话。”
“自会有人,替卑职清算。”
徐锐沉默良久。
他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你明白就好”。
他只是静静看着凌风。
看着这个年轻人,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说出这段本该充满不甘的话。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本帅年轻时,也像你这般。”
他声音不高,似在自语。
“以为只要把事做好,对得起自己的心,便够了。”
“后来才知,这世间,多的是你不犯人、人却非要犯你的事。”
“你做屯田,本是造福军属。可在有些人眼里,这便是收买军心。”
“你设夜不收,本是刺探敌情。可在有些人眼里,这便是豢养私兵。”
“你为军属申冤,本是护佑黎民。可在有些人眼里,这便是越权干政。”
他顿了顿。
“本帅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愤世嫉俗。”
“是让你记住——”
他看着凌风,一字一句。
“欲成大事者,须耐得住冷,忍得下辱,守得住心。”
“待你他日手握实权,能为这些边军、这些百姓撑起一片天时,再回头来看今日的委屈。”
“便只是来时路上,一粒尘埃。”
凌风垂首。
良久。
“卑职谨记。”
徐锐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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