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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好毒的算计!


第261章  好毒的算计!

    「因为彼时并无信行」,亦无平准使」。债是太子以西洲之事」名义募的,乱子是齐王惹的,争执是陛下与太子之间的————」

    「成了一笔糊涂帐。」

    他顿了顿,让李泰消化这番话。

    「可如今,不同了。」

    杜楚客的声音更冷。

    「信行设立,殿下出任平准使,专司债券发行、评估、信用维系之责。」

    「从今往后,但凡再有风吹草动一无论是边患传言、朝局动荡、乃至天灾人祸—一只要影响到对朝廷信心的,债券价格必然波动。」

    李泰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已经隐约抓住了杜楚客话中的关键。

    「先生是说————日后若债券价格再跌,那跛子便可借此发难,将责任推到本王头上?指责本王这平准使未能平准」市价,未能维系信用?」

    「正是如此!」杜楚客重重点头。

    「甚至不必等到价格真正暴跌。只要稍有下行苗头,太子一党便可鼓噪舆论,质疑殿下能力。」

    「一次两次尚可,若次数多了,殿下在陛下心中、在朝野眼里的分量,将大打折扣。」

    「此乃软刀子割肉,最为阴毒。」

    「好毒的算计!」

    李泰猛地一拍案几,心中那点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算计的愤怒和后怕。

    「他弄出这债券,惹出乱子时无人担责,如今让本王坐上这位子,便成了顶缸的!日后但凡有事,都是本王的过错!真是————真是恶毒至极!」

    他胸膛起伏,越想越气。

    自己费尽心机,甚至不惜逼死崔仁师、卢承庆,才争来这个位置,本以为是大展宏图的开始,却不想可能一脚踩进了太子预设的泥潭。

    「殿下息怒。」

    杜楚客等他怒气稍平,才缓缓开口。

    「此事虽险,却也非无化解之道。关键在于,殿下不能被动接招,必须主动作为,将这平准使之权」,用出实效,用出功绩。」

    「让陛下看到,让朝野看到,此职非殿下不可,此功非殿下莫属。」

    李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杜楚客必有下文。

    「先生教我,该如何作为?」

    杜楚客显然已成竹在胸,不疾不徐道。

    「臣思之,有上下两策,需并行不悖。」

    「上策,在节」与立」。节」者,节制债券发行之量,绝不可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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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武时之白鹿币,王莽时之花样泉刀,皆是前车之鉴。」

    「钱币信用之物,一旦滥发,其价必崩,其信必失。」

    「届时莫说殿下,便是陛下也难挽狂澜。故殿下执掌信行,首重之务,便是定下铁律,非经严格评估、确系国计民生所急需,且还款来源明晰者,绝不可轻易批准发行。」

    「此乃固本之基,亦是殿下彰显审慎持重之态。」

    李泰缓缓点头。

    这道理他懂,滥发必致通胀,信用崩塌,他这个平准使第一个掉脑袋。

    太子的债券有盐利为预期,尚且不敢多发,他背靠朝廷信用,更需谨慎。

    「那立」呢?」

    「立者,立事功。」杜楚客目光灼灼。

    「殿下欲争储位,仅得世家支持远远不够,更需有实实在在、足以服众的功绩。这信行平准使之位,便是殿下建功立业的最佳机会。」

    「具体如何做?」李泰追问。

    杜楚客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在军。殿下需密切关注辽东战事。李𪟝、程知节大军远征,耗费钱粮巨万。」

    「若战事顺利,高句丽平定在望,届时大军凯旋,论功行赏,抚恤安置,乃至后续对薛延陀等北疆胡族的震慑经营,处处需钱。」

    他微微前倾。

    「殿下可于战后,主动提议,以信行名义,发行专项酬功债券」或安边债券」,专款用于赏军、抚恤及北疆防务。」

    「此举一可解决国库一时支绌,二可让军方将士直接感受到实惠。」

    「殿下亲自主持此事,与李等大将妥善沟通————这军中好感,岂不悄然移转几分?」

    「太子于辽东战事上先声夺人,殿下便可在战后的安边」酬功」上,稳稳分一杯羹,甚至后来居上。」

    李泰眼中精光大盛!

    是了!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那跛子能借辽东战事拉拢军方,他为何不能借战后的实惠来争取军心?

    钱从信行出,面子却是他魏王的!

    妙!

    「其二呢?」

    「其二,在民,在江南。」杜楚客继续道。

    「关中之地,世家盘根错节,利益牵扯太深,且陛下近年来对山东、关陇世家皆心存抑制。」

    「殿下此时若过于亲近他们,反易引陛下猜忌。而江南则不同。」

    他分析道。  

    「江南虽渐趋富庶,然水利年久失修者众,每至汛期,常有大患。」

    「且江东、三吴之地,世家力量相对松散,更渴望朝廷关注与投入。

    「殿下可遴选江南要害之处,如润州、苏州、湖州等地,推动大型水利工程,并以信行发行水利债券」募资。」

    「此事若成,一可惠及地方,收江南民心。二可让当地官绅、富户看到殿下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些人中,不乏与江南顾、陆、朱、张等旧姓有千丝万缕联系者。」

    「三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如此德政,史官笔下,必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届时,殿下在朝在野,在军在民,皆有了扎实的根基和声望,储位之争,方可言有真正胜算。」

    李泰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那幅自己功绩卓著、众望所归的景象。

    但旋即,他又想到山东世家,眉头微蹙。

    「先生所言两策,甚合我心。只是————山东世家这边,我们已许下承诺,若此时转向江南,他们岂不生怨?」

    杜楚客摇摇头。

    「殿下,此非转向,乃是广布恩泽。山东世家所求,无非是参与信行之利。」

    「殿下在审核债券、安排信行属官时,自可酌情给予他们份额,此乃履行承诺。」

    「而推动战事债券、水利债券,是殿下展现能力、积累功绩、拓展根基之必需,与他们所求并无根本冲突。」

    「且眼下山东世家正值风口浪尖,陛下余怒未消,殿下不宜与之过往甚密。」

    「待殿下根基稳固,功勋在身,他们只会更依赖殿下,岂会因殿下多建一份功业而心生怨望?」

    「届时,是他们更需要殿下,而非殿下需要他们。」

    李泰彻底明白了。

    这是要他明面上履行对世家的承诺,暗地里却将主要精力放在打造自己的功绩和基本盘上。

    两手都要抓,但要有主次,有策略。

    「那————具体该如何入手?总要有个先后。」

    杜楚客早已谋算清楚。

    「眼下,第一要务,是节」。殿下需立刻著手,与陛下、与议事堂诸公,拟定信行债券发行的详细规制,尤其是额度审核、风险评估、还款保障等核心条款,务必严谨。」

    「此乃立身之本,亦是堵住太子日后借「滥发」失察」攻讦的漏洞。」

    「其次,便是等」。等辽东战报。若战事顺利,李班师,便是殿下提出「酬功债券」之最佳时机。」

    「此事需殿下亲自与李沟通,务必让其感受到殿下善意与助力。同时,可开始暗中遴选江南水利项目,派人实地勘察,预备方案。」

    他总结道。

    「先稳固根本,再借势军功,后图惠民德政。步步为营,方是上策。」

    「至于山东世家————适度安抚即可,不必倾注过多心力。待殿下手握军心、

    江南民心两大砝码,他们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书房内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啪声。

    李泰靠在椅背上,消化著杜楚客这一番环环相扣的谋划。愤怒与后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更加清晰的决心。

    太子的沉默,果然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浪。

    自己这个平准使之位,看似风光,实则是站在了风口浪尖。

    但,这又何尝不是机会?

    正如杜楚客所言,将这权柄用好了,便是他李泰扭转乾坤的最大依仗。

    「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

    李泰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就依先生之策。明日,本王便进宫,与父皇详议信行规制。辽东的战报,江南的水利————都要尽早准备起来。」

    他看向杜楚客,郑重道。

    「往后诸多实务,还需先生多多费心。

    杜楚客起身,深深一揖。

    「臣,敢不尽心竭力。」

    东宫。

    杜正伦、窦静、孔颖达三人联袂而来,脸上都带著几分忙碌后的倦色,但眼神中不乏期待。

    「殿下,」三人行礼。

    李承干手里还拿著几份文书,见状笑道。

    「诸公来得正好,你们那边筹备得如何了?」

    杜正伦率先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回殿下,臣依殿下之前吩咐,整理了近期可公之于众的政务摘要。」

    「包括去岁各道粮产增减概况、今春关中水利修缮进度、刑部新核定颁布的几条狱讼简化流程,还有陛下上月关于劝课农桑、禁止春猎扰民的旨意摘要。」

    「皆已斟酌字句,务求简明扼要,不涉机密,又显朝廷治政之勤。」

    李承干接过,快速浏览,点点头。

    「杜卿费心了。这些政事摘要,正是要让百姓知晓朝廷在做什么,并非深居九重,不问民间疾苦。」

    他将文稿递给李逸尘。

    窦静也呈上自己准备的部分。

    「殿下,臣整理了一些地方良吏事迹。如洛州司马督导春耕,亲至田间。  

    「汴州判司明断一桩积年田产讼案,两造皆服。」

    「还有苏州一位里正,组织乡民自发疏浚淤塞河渠,保一乡春耕用水。」

    「皆是实录,稍加文饰,以彰风化。

    「好!」李承干赞道。

    「扬善亦是教化。让百姓知道,官吏中亦有实干之人,朝廷是看得见的。」

    这份也转给了李逸尘。

    最后是孔颖达。

    老大人抚了抚长须,从怀中取出一份誊写工整的文章,神色间带著学者特有的矜持与自信。

    「殿下,老臣不才,撰写了一篇小文,题为《释民可使由之」义》,试图澄清世人对此句的些微误解,阐发圣人导民以德、化民以礼之本意。或可充作首期报中,引领士子思索。」

    李承干接过,认真看了起来。

    文章引经据典,辨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并非愚民之意,而是强调为政者当以身作则,行不言之教,使百姓自然跟随善政,而非仅仅知晓空洞道理。

    论证严谨,文风敦厚,果然是大儒手笔。

    「孔师此文,微言大义,正本清源,好!」

    李承干不吝称赞。

    「刊发出去,必能引起士林讨论,一扫某些迂阔之见。」

    杜正伦和窦静也凑近看了看,纷纷点头。

    「孔公学养深厚,此解深得圣人心法。」

    「深入浅出,足以解惑。」

    孔颖达捻须微笑,显然颇为受用。

    他对自己这篇精心之作很有信心,作为首期报纸的「重头」文章,也算适得其所。

    李承干将孔颖达的文章也交给李逸尘,然后,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向李逸尘。

    「逸尘,你那篇答应孤的文章,可曾带来?也让诸公品鉴一番。」

    李逸尘躬身:「臣已带来。」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稿,纸张略新,墨迹犹润。

    杜正伦三人立刻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逸尘官职不高,却深得太子信重,常有机枢之言。

    他们知其精通实务、权谋,却未曾见过其文采。

    太子如此郑重其事,想必不凡。

    李承干却没有立刻将文章给他们,而是先对李逸尘道。

    「版面之事,大体已定,就让赵小满按此图去督造雕版。诸稿件的最终取舍、排序,稍后再议。」

    「是。」李逸尘应下。

    李承干才将李逸尘那卷文稿,先递给了年纪最长、地位最尊的孔颖达。

    「孔卿,您先看看。」

    孔颖达接过,展开。

    杜正伦和窦静也自然而然地凑近了些。

    文章题目是《辨忠》。

    开头平平,论忠之本义,引《论语》、《左传》,言忠君爱国,是士人立身之基。

    虽也恳切,但在孔颖达看来,并未超出寻常儒生论述的范围。他心中稍定,继续往下看。

    文中渐渐深入,开始辨析「忠」的不同层次。有尸位素餐之「忠」,有逢迎媚上之「忠」,有拘泥死谏、不计成败之「忠」————

    笔锋虽不失温和,但剖析渐趋犀利。

    孔颖达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这论述角度,有点意思。

    接著,文章转向何为「大忠」。

    不再是简单的顺从或冒死直谏,而是以天下为己任,辅佐君王行正道、安黎民。

    文章强调,真正的忠臣,需明时势、知进退,既要有诤谏的勇气,更要有经世济民的实干与智慧。

    要著眼于社稷的长远稳固,生民的切实安乐。

    看到这里,孔颖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这些观点,与他毕生所学所教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是对「忠」这一理念的深化和拓展。

    但如此清晰、系统、且带有强烈现实关怀的阐述,他以往在经籍注疏中,见得并不多。

    文章的语言也颇为独特,摒弃了骈俪对偶的华丽,回归汉魏古文的质朴雄直,说理透彻,自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杜正伦和窦静也看得入神。

    他们都是实务官员,对于空谈道德早已有些厌倦。

    此文将「忠」与「实效」「安民」紧密相连,甚合他们心意。

    窦静甚至忍不住低声赞了句:「此言务实!」

    然后,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接下来的两行字上。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攥住了三人的心神。

    孔颖达拿著文稿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眼,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李逸尘,又迅速垂目,死死盯住那两句话,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看错。

    杜正伦脸上的赞赏之色凝固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窦静则是瞳孔骤缩,挺直了背脊,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偏殿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三人逐渐变得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是故,古之良臣,不以尸位素餐为安,不以逢迎媚上为能。」

    「其心所系,在社稷之稳固,在生民之安乐。必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唯存此心,而后可言忠,可言义,可言士大夫之节概。」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孔颖达的脑海中,过往读过的所有圣贤书、注过的所有经典章句,在这一刻似乎都在这十四个字面前,褪去了层层华丽的释义与繁琐的考证,显露出了最本真、也最撼动人心的内核。

    这不正是「仁」的终极体现吗?

    不正是「士不可以不弘毅」的至高境界吗?

    他穷究经义一生,试图用百万言去阐释的圣贤胸怀,竟被这年轻的舍人,用如此朴素而又磅礴的语言,一语道破!

    一种混合著极度震惊、豁然开朗,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战栗,席卷了他。

    杜正伦心中则是另一番惊涛骇浪。

    他想到的是政务,是民生,是地方上看到的种种困苦,是朝堂上无休止的争论与算计。

    这「先忧后乐」,像一把最精准的尺子,量出了何为真正的「公心」。

    太子的许多作为,东宫近来推行的种种,似乎隐隐都与这理念相合。

    若将此语推行天下————它将会成为怎样一把衡量官吏、甚至鞭策君王的标尺?

    其力量,恐怕远超千百篇道德文章!

    窦静想得更直接。

    他想到了边关将士,想到了田间农夫,想到了自己弹劾贪官时的义愤。

    这说的,不就是该有的样子吗?

    当官的,吃朝廷俸禄,就该把天下的难处、百姓的苦处放在自己享乐前面!

    这话说得太痛快,太透彻了!

    简直是为所有真心想做点事的官员,树起了一面至高无上的旗帜!

    他仿佛已经看到,此文一出,会在朝野间引起怎样的震撼与回响。

    良久,孔颖达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因心绪激荡而加深了。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无比复杂,有惊叹,有探究,更有深深的敬意。

    「此文,尤其是此句————老朽————叹服。」

    他用了「叹服」。

    以他当世大儒、太子师保的身份,对一个年轻人用此词,已是极高的评价。

    杜正伦和窦静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看向李逸尘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逸尘大才!此语,足可震烁古今!」杜正伦感慨。

    「言简意赅,直指本心!窦某————五体投地!」

    窦静更是激动。

    李承干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畅快,脸上笑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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