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包网 > 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 > 第148章:愤懑的语文课

第148章:愤懑的语文课


林怀安转过头。说话的是前排一个穿着考究藏青色学生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生,正斜倚在课桌边,手里把玩着一支美国产的“派克”金笔,目光带着审视打量着林怀安。

他旁边还站着两三个男生,也都穿着质地精良的学生装,袖口洁白,皮鞋锃亮,显然家境优渥。

“是,林怀安。从丙班升上来的。”

林怀安平静地回答,目光扫过几人。

他认识这个说话的,名叫余章波,是甲班乃至全校都有名的“公子哥”,父亲据说是财政部某司的官员,家境显赫,成绩也还不错,尤其英文和数学拔尖,但为人有些骄矜。

“丙班啊……”

余章波拉长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怪不得。

听说今天东长安街又被小鬼子封了演习?

你从西城过来,可不容易吧?

路上瞧见‘太君’们的雄姿了?”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丙班”出身的轻蔑。

旁边几个男生配合地发出几声低笑。

那个微胖的同桌也停下了笔,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看余章波,又看看林怀安,没说话。

林怀安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看到了余章波眼中那并非完全善意的试探,也听出了话语里那点隐藏的、属于“优等生”和“官宦子弟”的优越感。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但脸上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说:

“绕了点路。

演习没看见,只看见路口架着机枪,中国人不许过。”

他的语气太平静,反倒让余章波的调侃显得有些无趣。

余章波挑了挑眉,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世荣,别开玩笑了。林同学一路过来肯定辛苦。”

说话的是坐在林怀安斜前方的一个男生,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竹布长衫,面容清秀,气质沉静。

他转过身,对林怀安友善地点点头:

“林怀安同学,我是马文冲。

欢迎来甲班。

陈先生讲课快,笔记要是跟不上,可以先看我的。”

说着,将一本字迹工整的笔记本往林怀安这边推了推。

马文冲,林怀安知道这个名字。

常年稳居年级前三,尤其是国文和历史,极受先生们器重,为人谦和,在同学中声誉很好。

听说家境普通,父亲是中学教员。

“谢谢沈同学。”

林怀安接过笔记本,道了声谢。

马文冲的解围,让方才那点不愉快的气氛缓和了些。

余章波撇了撇嘴,似乎对马文冲的“多事”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再继续刁难,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金笔,对旁边几个同伴说:

“走吧,去楼下透透气,这屋里一股子……嗯,灰尘味儿。”

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林怀安身上那件因为奔跑和拥挤而显得有些皱巴巴的普通棉布学生装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微胖的同桌等余章波他们走远,才低声对林怀安说:

“别介意,余章波就那样,仗着家里有点势力,眼睛长在头顶上。

不过人倒不坏,就是嘴巴损点。”

他顿了顿,伸出手,“我叫刘明伟,原来乙班的,也是这学期刚升上来。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关照。”

林怀安和他握了握手,刘明伟的手掌肉乎乎的,很暖和。

“林怀安。互相关照。”

“你刚说的,东长安街真封了?还架了机枪?”

刘明伟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圆圆的脸上带着后怕,“我的天,我今儿是从北新桥绕过来的,就听说封路,没想到这么吓人。”

“嗯。”

林怀安点点头,不愿多谈,“耽误了不少功夫。”

“唉,这世道……”

刘明伟叹了口气,胖脸上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愁苦,“三天两头演习,还让不上人安生了?

我家铺子就在东单附近,上回演习,一天没做成生意,我爹愁得直薅头发。”

正说着,上课钟又响了。

这节是国文课。走进来的国文老师姓刘,名光海,是学校里有名的“新派”先生,思想开明,讲课不拘一格,很受学生欢迎。

刘先生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灰色的长衫,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有神。

他夹着几本书和一卷报纸走上讲台,没有立刻翻开课本,而是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林怀安这个新面孔上略微停留,然后开口道:

“上课之前,先说点题外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朗,“我听说,今天不少同学因为东长安街日军演习封路,上学迟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许多学生,尤其是住在东城、南城方向的,脸上都露出愤懑或无奈的神色。

刘先生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

“东长安街,是什么地方?

是咱们北平城的中轴线,是皇城前脸,是天安门前的御道!

是咱们中国人的地方!”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可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外国军队在我们的御道上架起机枪,搞什么‘巷战演习’,我们的警察还得帮着维持秩序,让我们的老百姓绕道走!

同学们,你们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刘先生略显激动的声音在回荡。

不少学生握紧了拳头,脸色涨红。

“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根据条约,是‘合法’的。”

刘先生冷笑一声,拿起带来的那卷报纸,抖开,是当天的《世界日报》,“看这报纸上写的,‘依据条约权利’,‘正常操练’,‘劝导市民勿近’……话说得多漂亮,多‘文明’!

可这文明的背后,是什么?

是刺刀!

是机枪!

是强权!

是我们中国人,在自己国家的首都,要给人家的军事演习让路!”

他将报纸重重拍在讲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许多学生被这声音惊得一震。

“同学们,你们坐在这里读书,学国文,学历史,学数理化,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份好差事,谋个出身吗?”

刘先生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如果只是为了这个,那你们今天早上,就不该为绕路迟到而感到憋屈,不该为看到日本兵在我们的街道上耀武扬威而感到愤怒!

因为按照那些‘文明’的条约,按照那些‘合法’的规则,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不!”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忍不住低吼出声,拳头砸在课桌上。

是马文冲。他脸色通红,胸膛起伏。

“对,不!”

刘先生接过话头,声音斩钉截铁,“这不对!

这不该是正常的!

一个国家的首都,它的心脏地带,岂能容许外国军队肆意横行,搞什么实弹演习?这是什么?

这是耻辱!

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耻辱!”

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里缓缓踱步,声音沉痛而激昂: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家里有背景,有些人将来打算出洋留学,有些人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都没有错。

但我要问你们,如果连读书人都忘了这份耻辱,如果连年轻人都失去了血性,如果人人都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对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事情麻木不仁,那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吗?

我们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教室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先生身上,集中在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林怀安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血液在血管里奔流。

刘先生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本就激荡的心上,也敲打在每一个在场学子的心上。

“今天,我们按计划,该讲韩愈的《师说》。”

刘先生走回讲台,拿起课本,却又放下,“但我想,在讲‘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之前,我们或许更该想想,我们要求的是什么‘道’,要解的是什么‘惑’?

是苟且偷安、明哲保身之道吗?

是对眼前屈辱视而不见、自欺欺人之惑吗?”

他翻开课本,却又合上,从带来的另一本书里抽出一页纸,那是一首手抄的诗。

“在上正课之前,我们先来看一首诗。这是南宋诗人林升的《题临安邸》。”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沉郁顿挫的语调,缓缓吟诵: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诗句简单,意境却深远悲凉。

在此时此地,由刘先生以这样一种沉重的语调吟出,更添了无数难以言喻的意味。

许多学生低下了头,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悲愤而压抑的气氛。

“靖康之耻,犹在眼前。临安歌舞,恍如昨日。”

刘先生放下诗页,目光如电,看向窗外,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那条被封锁的东长安街,“同学们,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历史的教训,如果我们不记住,就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他不再多说,拿起课本:

“现在,我们打开《师说》。

今天,我们不仅要学文章章法,更要学一学,什么是读书人的风骨,什么是师者的担当,什么是……在浊世中,如何守住内心的那一点清明,和脊梁!”

一堂国文课,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氛围中开始。

韩愈的文章,字字珠玑,阐述师道尊严,求学问真。

但在刘先生的讲解下,每一句似乎都有了别样的深意,都指向窗外那个铁青的现实。

学生们听得格外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的不仅仅是文章释义,更是一种被点燃的、沉甸甸的情绪。

下课钟响时,刘先生合上课本,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满教室年轻而凝重的面孔,缓缓说道:

“今日所言,或许有些过激。

但身为师长,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你们正值年少,前途远大。

但请记住,无论你们将来是学文、学理、从政、从商,还是做其他,都别忘了,你们脚下踩着的,是中国的土地;

你们血管里流淌着的,是炎黄子孙的血。

今日之辱,可以暂时忍耐,但不可忘却!都散了吧。”

说完,他夹起书本和报纸,转身走出了教室,背影挺直,却似乎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教室里久久无人说话。

直到下一节课的预备钟响起,学生们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开始收拾书本,低声交谈,但气氛依旧沉闷。

林怀安默默整理着笔记。

同桌刘明伟凑过来,低声叹道:

“刘先生今天……这话说得可真重。

不过,说得在理。

早上绕路的时候,看着那些日本兵的架势,我心里就憋得慌。”

前排的马文冲也转过身,清秀的脸上犹带着激动的红晕,他看了一眼林怀安,又看看刘明伟,低声道:

“刘先生是真有风骨。

这样的话,不是谁都敢在课堂上说的。

听说上个月,教育局还有人来找校长,说咱们学校有些先生讲课‘言辞偏激,有碍邦交’,让‘注意影响’呢。”

“有碍邦交?”

刘明伟撇了撇嘴,“他们在咱们家门口舞刀弄枪,就不有碍邦交了?”

“嘘,小声点。”

马文冲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心里知道就好。林同学,”  他看向林怀安,“听说你原来在丙班,国文和史地就极好。

以后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探讨。”

“谢谢。”

林怀安点头。

他能感觉到马文冲的善意,也看出这是个有思想、有血性的同窗。

上午的最后一节,是英文课。

上课钟声余韵未消,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https://www.91book.net/book/79050/49939372.html)


1秒记住91书包网:www.91book.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91boo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