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伦堂内，那三尺青气兀自莹莹流转，映得满堂夫子学子的脸色忽青忽白。周讲师指着那光柱，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他赖以立身、并严格要求弟子们的“苦读”信念，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这……这究竟是何种妖法？”王夫子声音干涩，试图寻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宁菲菲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自堂外传来：

“非是妖法，乃近道之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朴素葛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仿佛蕴藏着无尽智慧，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却让所有看到他的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山长！”

以周讲师为首的众夫子连忙躬身行礼，学子们更是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来人正是文心书院的山长，苏文璟。一位在文道之上走出了极远，据说已触及“言出法随”边缘的大儒。

苏山长缓步走入堂中，先是向宁菲菲和谢无妄微微颔首，目光在谢无妄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随即转向那仍在散发淡青光晕的卷轴。

他并未查看卷轴内容，而是闭目感受了片刻那青气中蕴含的意念，脸上渐渐浮现出欣慰与了然的神色。

“灵動，真切，虽略显稚嫩，却已触及文章神髓，与自身心性相合。”苏山长睁开眼，看向局促不安的李墨，温和问道，“孩子，你背诵理解此文时，心中所想为何？”

李墨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回答：“回、回山长，弟子……弟子只是按照宁仙子指点，试着把自己想象成文章里那个寻道的修士，用……用画画时观察景物的眼光，去看文字里的山川变化，体会他心中的迷茫和后来的坚定。”

“观其景，感其情，而非死记其形。”苏山长抚须点头，赞道，“善！大善！”

他转而看向面色变幻不定的周讲师等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夫子，王夫子，尔等可还记得我文心书院立院之本？”

周讲师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文明之心，通晓万物’。”

“不错。”苏山长目光扫过全场学子，“文明之心，在于理解，在于共鸣，在于将先贤智慧化为自身血肉，而非将经义视为冷冰冰的、需要强行灌入脑中的字句。这位宁小友所言‘张弛有度’，‘兴趣为师’，并非鼓励懈怠，而是指出了通往‘文明之心’的一条蹊径。苦读固然是基石，但若只知苦读，不明就里，不得其法，便是读尽了天下书，也不过是两脚书橱，何谈‘通晓万物’？”

他袖袍轻轻一拂，那空中的青气仿佛受到牵引，化作点点莹光，如春雨般洒落，融入在场每一位学子的眉心。

霎时间，所有学子，无论是支持苦读派还是效率派的，都感觉精神一振，连日苦读的疲惫一扫而空，脑海中对于诸多经义原本有些滞涩的地方，竟隐隐有了豁然开朗之感。

“今日之事，非为争胜，实为启思。”苏山长声音朗朗，传遍整个明伦堂，“自即日起，书院增设课间休憩，鼓励学子发展书画、音律等雅趣。功课考核，重理解运用，轻机械重复。具体章程，稍后由我与诸位夫子商议后颁布。”

学子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声，尤其是那些平日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的弟子，看向宁菲菲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周讲师等几位古板夫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山长亲自定调，又有眼前实打实的效果佐证，他们纵有千般不愿，此刻也只能躬身应喏：“谨遵山长之命。”

苏山长这才再次看向宁菲菲，眼中带着真诚的谢意：“宁小友一席话，点醒老夫这梦中人。以往只觉书院学风似乎渐入僵化，却未得根源。今日方知，是失了‘人’本，过于强调‘学’迹了。多谢小友为我书院带来这一缕清新之风。”

宁菲菲被这位真正大儒的气度折服，难得谦虚地摆摆手：“山长言重了，我就是看不惯……呃，是觉得或许有更让人快乐一点的学习方式而已。”

苏文璟微微一笑，目光又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谢无妄身上：“这位道友，气息渊深，道法自然，想必道途亦与‘平衡’‘自在’相关吧？”

谢无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清冷的声音响起：“万法同源，道归一处。强求与放任，皆失其真。”

苏山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大笑：“妙哉！此言大善！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修仙炼道，读书明理，其核心竟如此相通！今日得遇二位，实乃文璟之幸，文心书院之幸！”

他看着眼前因为些许变革而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学堂，感受着那空气中流动的、远比以往更加活泼盎然的文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尽去。

宁菲菲看着这位顿悟之后，仿佛连白发都多了几分光泽的老山长，悄悄碰了碰谢无妄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看吧，我就说，反对内卷，提倡高效快乐，这是放诸四海皆准的真理。连山长这样的大佬都‘真香’了。”

谢无妄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并未反驳。

文心书院的风，自此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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