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离心

    会议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结束。命令迅速被下达。很快，罗斯托夫及其周边地区的俄军军营和指挥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氛所笼罩。

    特别委员会的黑衣宪兵和秘密警察频繁出入，一个又一个军官被从岗位上带走协助调查，有些人再也没有回来。告密者受到鼓励，捕风捉影的指控层出不穷。哥萨克部队由于瓦西里耶夫上校那番关于人心不稳的发言，成为了重点照顾对象，许多传统的哥萨克军官被解职或隔离审查，引发了普遍的愤满和离心倾向。

    恐惧与猜忌充斥著罗斯托夫。黑衣宪兵的身影在军营和指挥部间无声地穿梭。军官们在走廊里相遇，眼神匆匆一瞥便迅速移开，生怕一个多余的表情或一句无心的话引来灭顶之灾。哥萨克营地更是重灾区，压抑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哥萨克营地内，几个哥萨克将领集结起来讨论大公这疯狂的政策。

    「大公疯了！」瓦西里耶夫上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愤怒，「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叛徒？他根本不懂草原，不懂哥萨克！他只会坐在提比里西发号施令，然后把一切失败归咎于忠诚的士兵！」

    「上校，请冷静。愤怒无济于事。从基辅和文尼察的消息都确认了，圣彼得堡对南方的混乱已经非常不满。高加索进展缓慢，乌克兰烽烟四起，现在连罗斯托夫这样的后方重镇都遇袭。米哈伊尔大公急需替罪羊来向沙皇交代，哥萨克和不可靠分子是他最好的目标。」

    「冷静？我怎么冷静！」瓦西里耶夫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酒瓶叮当作响。营帐内，几位最信赖的哥萨克战酋围坐一圈。「他派来的那些黑衣鬣狗，已经带走了库班团

    第三中队的伊万诺夫百人长！就因为他弟弟去年去了敖德萨没回来，就被怀疑通敌！这是什么道理？！」

    年长的战酋伊格纳特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道理？沙皇的道理就是，需要你时，你是帝国的马刀；不需要你时，你就是马厩里不安分的劣马。看看南边吧，罗斯托夫的惨状让沙皇脸上无光，总得有人流血来擦掉这污渍。我们这些桀骜不驯的哥萨克，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奸，就是现成的抹布。」  

    瓦西里耶夫的侄子叶夫根尼开口：「叔叔，伊格纳特爷爷说得对。大公的命令已经下达，清洗不会停止，只会扩大。今天带走伊万诺夫，明天就可能轮到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理由可能更荒唐。我们在前线流血，家人在后方被怀疑、被欺压，这就是我们为帝国效忠的下场吗？」

    「更糟的是，我们的巡逻队和哨卡现在人心惶惶。士兵们不敢离开营地太远，生怕被当作玩忽职守或故意放水。对草原的控制实际上在削弱。我敢打赌，那些车臣狼崽子们现在肯定乐坏了，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自由。」

    瓦西里耶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扫视著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生死与共的兄弟。「所以，我们该怎么办？坐以待毙，等著被那些圣彼得堡来的老爷们当成叛徒吊死？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哥萨克，自古以来就有自己的传统和自由。沙皇的恩典我们记得，但沙皇的暴政，我们也不必照单全收。罗斯托夫这一乱，高加索前线吃紧，乌克兰那边也不太平。恐怕，这个国家已经快要————」

    「您的意思是————」叶夫根尼眼中燃起火焰。

    「不是现在，孩子。」伊格纳特摇摇头，「现在举起反旗，我们瞬间就会被碾碎。但是，我们可以————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

    「后路？」瓦西里耶夫皱紧眉头。

    伊格纳特的声音更低了：「我和东边的一些山民有些间接的联系。他们传过话来，并非所有人都想赶尽杀绝。对于那些迷途知返、不愿再为沙皇的野心白白流血的迷途者，或许有另一条路可走。」

    这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与敌人接触？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叛国罪！

    瓦西里耶夫死死盯著伊格纳特：「您知道在说什么吗！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上校！」对方毫不退缩地回视，「但比坐在营地里，等著被自己人当叛徒抓走更危险吗？比看著我们的小伙子们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处决更糟糕吗？我们不是在背叛俄罗斯，我们是在拯救我们哥萨克自己！沙皇和他的将军们，早就不把我们当自己人了！」

    营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这个提议太大胆，太致命，但也像黑暗中的一线微光，吸引著这些走投无路的汉子们。

    瓦西里耶夫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伊万诺夫百人长被带走时不甘的眼神，闪过哥萨克小伙子们疲惫而迷茫的脸，闪过罗斯托夫城头的硝烟和顿河对岸那片他们世代驰骋、如今却

    危机四伏的草原。

    良久，他睁开眼：「去联系吧。但是记住，只接触，不承诺。我们要先听听他们具体能给出什么条件，以及如何保证我们事成之后的安全与未来。我们不是乞求活路，我们是寻求一个体面的、对得起祖宗和良心的出路。」

    他环视众人，语气严厉：「今天在这里说的话，出我口，入尔耳，绝不能让第六个人知道！在我们做出最终决定前，一切照旧，服从命令，但多留个心眼。

    叶夫根尼，你带几个绝对可靠的人，暗中留意那些黑衣宪兵和特别委员会的家伙，摸清他们的行动规律。伊格纳特，安抚好下面的弟兄们，尤其是有亲属在乌克兰或者对现状不满的，告诉他们忍耐，但也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战酋没有忘记他们。」

    「是，上校！」众人低声应道。

    会议散去，瓦西里耶夫独自留在营帐中。他提起笔，想给在草原家乡的妻子写封信，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最终，他只写了一句古老的哥萨克谚语，然后将其凑到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那句谚语是：「当风暴来临，聪明的马儿会寻找背风的山坳，而不是站在原地被撕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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