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淤沙岁积,兴利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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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淤沙岁积,兴利除害
所谓山中不知岁月,这句话往往是对隔绝尘世的隐逸生活的向往。
但对于被云龙山,在规定的时间到规定的地点交代规定的事情的徐州各衙署主官们来说,就只剩下字面意思了恍惚间不知过了几日,也不知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一方面,各衙署主官们对都察院将自己诱骗上山所为何事心知肚明。
毕竟如今文华殿如狼似虎,个个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么多年下来,哪怕远离中枢也有所耳闻。
东窗事发,严惩不贷,身陷囹圄,这些切实的担忧反复煎熬著内心。
另一方面,又出于都察院并未撕破脸面,以及百万槽工衣食所系的利益板结而心存侥幸。
也别唱什么国家大政的高调,对于徐州百姓来说,各自的家族、生计才是大局,关切到这么多人的饭碗,徐州的清流捏著鼻子和光同尘,朝廷难道就真敢一刀切?
大局为重,轻轻放下,下不为例,这些词汇就成了维系体面最后的自我安慰。
正是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心态下,徐州主官们终于迎来了一个惊喜。
喜的是潘季驯终于到了徐州,召集众人开会说不得开完会真就各回各家了呢?
惊的是,皇帝竟然去而复返,要替潘季驯主持会议!?
这是闹的哪一出?
可惜,都察院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思想,仓促之间,就被赶著似的带到了大雄宝殿外。
众人刚到大雄宝殿外,就在院中看到一副奇景。
往日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提督太监孙德秀、客用二人,此刻竟去衣袒身,像条死猪一样被押在长凳上,身后小太监咬著牙将栗木板高高举起,脸色涨红地重重落下。
廷杖?竟还是实刑!杀鸡做猴?还是顶事销帐?
徐州官吏们被软禁寺中多日,失了耳目,浑然摸不清局势走向,只能胡思乱想著低头经过,任由沉闷的廷杖声,与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在耳中交响不休,心中愈发惊疑。
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经过院中,汇集到大雄宝殿外。
时隔多日,徐州一于官吏终于久违地再见到了同僚们。
都水司郎中李民庆,目光隐晦地扫过人群,待确认过一于熟面孔都全须全尾,口中不由得吐出一条长长的白雾,经久才断。
「贤弟,别回头,是我,吴之鹏。」
一道蚊讷之声响起,音色很熟悉,李民庆下意识想回过头,又陡然惊觉此刻不知道多少自光正在暗中观察自己,生生将脖子扭了回来。
他隐晦地看了一眼石阶上方,召集议事名义上的主官,河道总理潘季驯正神情肃然地立在大殿外,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咳,都察院调阅了水司的卷宗向我核实,我什么都没说,雒遵也没逼得太狠,现在尚不知道是什么路数,吴知州那边怎么说?」
李民庆身后长眼一般,捂著嘴长话短说,将紧要信息传递给了身后的吴之鹏。
交流的时间弥足珍贵,两人都来不及叙旧。
吴之鹏目不斜视,用衣领遮住口鼻,低声回道:「陈吾德办了州衙几名佐官胥吏的案子,问及我的看法,但半句不提是否在查我。」
李民庆闻言松了口气,轻轻颔首。
他忍不住揣测道:「或许,都察院也不敢轻动,止乎于徐州各衙署主官。」
「百万槽工衣食所系,便是海瑞来了,都要投鼠忌器。」
这话说出口,自己未必信,但至少愿意相信。
弘治五年河运为黄河所妨,河臣自诩有两全之法,治黄河就是治运河。
结果孝宗怎么说的?今日治河,不但恐其为民害,抑恐有妨运道,致误国计,所系尤非轻。
一副生怕河臣为百姓考虑太过,会否耽搁运道的模样。
说破天,河漕干系著龙椅,朱家皇帝将其看得比百万生民的性命还重要,更何况就贪了他朱家一点银子,实在微不足道。
吴之鹏当然也希冀如此,面上却不置可否,只是叹了一口气:「陛下真的回銮徐州了。」
说罢,他脖子略微转了一个角度,眼神似乎穿过了殿外一众同僚,以及佛殿大门,真切看到了皇帝本尊。
这句话一出口,李民庆也沉默良久。
皇帝回銮,代表的可能有很多。
譬如说陈吾德不顾百万槽工衣食所系,做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请皇帝回銮御批;
亦或者,皇帝惊闻河漕情弊,雷霆震怒,回銮训斥群臣;甚至于————像武宗皇帝一般,微服私访,引蛇出洞,压根没有离开过徐州。
几乎大部分可能,都不得不往不好的方向做心理准备。
但即便如此,李民庆还是扯了扯嘴角,报喜不报忧道:「方才我见李御史率先进殿面圣了,还不时传出陛下的笑声。」
按理来说,无论朝会还是典礼,皇帝往往都是最后一个到的,主要方便大家凑齐后,一拜了事。
否则还得排队上前见礼,不太像话。
但此时此刻显然不太一样,皇帝竟然在会前就到了,甚至开始接见大臣,那就必然不是走个过场的会议了。
当然,李民庆也不是乐观到,认为李士迪说话比陈吾德好使,肖想李士迪劝动了皇帝回銮,开大会训斥陈吾德。
其关键在于,巡按御史好歹也是巡抚衙门的二把手,在孙丕扬致仕后,半个南直隶都归李士迪指手画脚。
陈吾德哪怕是都察院的堂官,但对于徐州之事上,还真得与李士迪商榷一二。
李士迪会持什么态度,不言自明,而两人的分歧,何尝不是都察院内部的分歧?
既然如此,李士迪祭出百万槽工衣食所系的大杀招,皇帝心疼年运四百万石的国朝命脉,舍不得南北割裂,九边将士挨饿造反,特意回銮和稀泥,将大家轻轻落下的可能,难道不是又添了三分?
本是安抚之语,李民庆说完之后,却久久没有听到回音。
好半晌过去,身后才传来吴之鹏的幽幽感慨:「若真是如此,外边那两条受杖的家奴,凭甚还能开口哀嚎?」
李民庆闻言一滞,偏头看了一眼两名正在经受杖责的提督太监。
诚如吴之鹏所言,若真是准备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止于衙署主官,那么按惯常的做法,神憎鬼嫌的宦官就得肩负一应罪行,理所应当地赐一瓶毒酒,再无说话的可能才对。
如今当众廷杖,也不说把嘴巴先堵住,这做派,委实不像要点到为止的样子。
李民庆迟疑片刻,艰难找补道:「来时还听施杖的太监一口一句,逼问赃款,待拷问出来,说不得就顺势杖死了事。」
吴之鹏这些时日显然想了不少。
他点了点头,恳切道:「是啊,还要逼问赃款。」
李民庆突然感觉脖子一凉,意识到吴之鹏靠得更近了,呼吸都吹到自己脖颈上了。
「贤弟,愚兄勤恳奉公这些年下来,攒了不少家底,白银四万九百八十七两,房产一千二十一处,土地、滩涂二十七宗,林地八宗,香车宝马三十八驾,占有干股的商行十八家,书画珠宝————」
吴之鹏宛如吃语般,将自己的家底跟李民庆数了一个遍。
后者莫名其妙,直被惊得浑身紧绷。
罗列一番后,吴之鹏终于朝李民庆吐露想法:「这些家底,除了南北两京、苏扬等地的房产田林愚兄自己都做不了主外,其余一应家当————」
「甘愿悉数捐给内帑!」
吴之鹏语出惊人!
他在这个捐字上咬得很重,朝廷折腾徐州官场,不就跟当初盐政一样,想要钱么?
与其沦为阶下囚惨遭拷问,不如主动献出,只要能留个官身,哪怕连降三级,照样千金散尽还复来!
至于有没有用?
他就不信,朝廷如此折腾,能真是为了澄清环宇!
李民庆闻言,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两步,与身后的吴之鹏稍微拉开些许距离。
他当然知道吴之鹏这种事为什么给自己透底。
州衙的油水才几个钱?
相比之下,都水司掌川渎、陂池、泉泊、洪浅、道路、桥梁、舟车、织造、器用、度量,哪一年过帐的数目不是数百万两?
中河都水分司虽然只分管河漕,也不是州衙这穷亲戚能比的。
吴之鹏那几个臭钱想上缴,内廷还未必看得上,必然是想慨他李民庆之慷,好跟皇帝来个捆载而售,卖个好价钱。
这就有些欺负人了啊!
李民庆感觉到吴之鹏又贴了上来,装模作样轻咳一声,偏头朝身后之人安抚道:「吴兄,事情还未到那一步,你我替朝廷牧民一方,梳理河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士林百姓替我等鸣冤,乡贤巨贾为我等讲理,李御史亦等向陛下说情。」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啊————再等等看,等等看。」
李民庆再度重复了一遍百万漕工,好似咒语一般。
以河漕的体量,远不是盐政衙门能比的,就差撇开中枢自己发行货币了。
他当真不信皇帝敢把事情做绝,哪怕罚酒三杯,带著银两致仕回乡也不错啊。
吴之鹏见他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气得跺脚。
他正开口准备再劝两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隐晦的交流。
「今日会商,实为新政工程筹备之集议,因赖徐州官民戮力,河道衙门预召诸位于云龙山,共相咨度。」
众人抬起头,就见台阶上的潘季驯朝大雄宝殿内拱手为今日议事开题。
徐州一众官吏神情各异。
筹备工程之说,当初就是这个理由把人骗上云龙山的,没想到此刻还能再次听到。
「肃静!」
潘季驯呵斥了一声,自顾自继续说道:「然工部勘验之后,以其人事纷纭,工巨费繁,地势险奥,工部未敢专决,便搁置了几日,斗胆奏请陛下回銮徐州,亲临主持————」
作为会议议程的一部分,潘季驯简单点明了工程项目这一主题,顺便解释了一下这次工部扩大会议拖延数日,以及皇帝去而复返的原因。
在场的徐州官吏,少有人听潘季驯在说什么。
反正就是随著潘总理叽里咕噜一大堆,两名小黄门终于推开了大门,示意众人入殿面圣,行礼议事。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皇帝初临徐州的时候,便接见过各衙署的主官。
众人依著上次的礼数,亦步亦趋,闷头跟在潘季驯身后。
等迈过殿门,众人才发现这次的礼数似乎与上次不同,竟然都赐了座?
佛殿从里到外,次第整齐陈列著长桌长凳,好似学堂一般。
甚至每个位置上,还都摆好了一摞卷宗。
应该是讲台的位置,则是布置著一张桌案与太师椅,面朝殿外。
此时此刻,皇帝本人正坐在案后,戴著眼镜,低头翻阅著什么东西一蜡烛和煤油灯到底不够亮堂,这些年被迫夜里批奏疏,很难不近视。
皇帝身后是佛祖的金身,只不过脑门被一条横幅遮掩,上书《关于实施大明朝第一个五年计划两大工程(徐州)的专题工作会议》。
敢情真是商议河道工程?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暗自可惜,有人将信将疑,有人不屑一顾。
「臣等拜见陛下,问陛下躬安?」
众人来不及细看细想,纷纷跟著潘季驯下拜。
礼数中应有的「躬安,平身」等台词,并未如期出现。
「朕方才听到潘总理在殿外说,工部为了贯彻新政,本意在徐州规划了工程,却因故耽搁了几日。」
皇帝的声音轻飘飘落下,丝毫没有让群臣起身的意思。
众人只能继续弯著老腰,恭候德音。
皇帝头也不抬:「潘总理是厚道人,说不出伤人话,朕替他解释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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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工巨费繁,就是有太多钱要拨下来,工部不放心徐州地方,早先便请行在都察院暂留徐州,肃贪整风。」
「这也是诸位为何被久留云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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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一众官吏这才明悟前因后果,纷纷打量著班首的潘季驯与陈吾德。
陈吾德领著行在官吏,潘季驯身后站著徐州一众主官,一左一右,目不斜视。
陛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皇帝德音继续传来:「所谓因故,也就是潘总理口中的人事纷纭,其实是行在都察院在徐州一番巡查后上奏,声称徐州官场塌方式贪污,礼俗世风一塌糊涂。」
「肃贪整风全然推行不下去,更不要说新政了,让工部重新斟酌。」
「潘总理当然还是向著你们的,觉得贪官污吏只是少数,不能因此耽搁工程,便与少司宪相执不下。」
「无奈,朕便亲自回来看看。」
皇帝这般开门见山,似乎刻意挑拣虎狼之词来用一般,直叫殿内针落可闻。
什么叫塌方式腐败?
什么叫礼俗世风一塌糊涂?
太让人寒心了!
想归想,态度不能乱,潘季驯身后的徐州一干官吏,悉数跪地请罪:「臣等失职!」
谁也不知道皇帝所言几分真假,更无法揣测皇帝作何思量。
总不能真就嚎陶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都察院弹劾得对,咱们徐州同僚都贪了吧?
只能在情况未明前应付一句失职,做臣子的不孝,折腾皇帝来回跑了。
可恨那佥都御史雒遵立刻打蛇随棍上,在那里煽风点火:「陛下,臣不敢说徐州无人不贪,但贼窟一词,恰如其分!」
「臣等不过扣押了几名胥吏佐官,勘察河堤营造,便好似捅了鸟窝一般。」
「什么事关重大,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什么漕运命脉,什么腐败有益————」
「上到巡按御史、管粮参政,下到乡贤士绅、市井小民,各方都打著为朝廷分忧的旗号来向都察院施压。」
「但凡重典肃贪,漫说新政工程了,我大明都好似要亡儒亡国了一般!」
遵的归纳能力还是不错的,否则当初也不能向穆宗皇帝细数高拱十二条大罪。
此时简单罗列了一番徐州的奇谈怪论,饶是耳目隔绝的徐州同僚,也立刻品出了外间的风向。
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腰胆,莫名壮了几分。
是啊,徐州地处河漕之关键,上可影响北京收纳苏松诸府税赋,中牵涉扬、淮、徐、
夏镇、张秋等漕河重镇之经济,下关乎贾商贸易,役夫赤民的生计。
从上官到乡贤,从士林到百姓,谁也不想大动干戈,惊扰得徐州三洪不宁,咱们君父岂能忤逆众意?
相信咱父的大局,优势在我啊!
被指名道姓的李士迪就是顾全大局的其中之一。
他脸色很是难看,硬著头皮出列:「臣巡按凤阳诸州府,代天牧民,为地方诸事敬陈管见,不过是职责所在。」
「连市井小民亦与臣不约而同,是非对错,可见一斑。」
「还请陛下明鉴。」
李士迪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但他的态度很简单,高歌猛进只存在于话本中,肃贪也得讲究一个刚柔并济才对。
更何况,新政诸事以不动摇地方秩序为前提,循序渐进,这本来就是部院内阁的白纸黑字,劝谏一句大局为重难道不是顺应中枢的治理思路?
如今连坊间百姓都反对,不更说明都察院大肆查案动摇了既有秩序,有遗祸河漕之忧?
雒遵张嘴欲驳。
敲击桌案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争论。
只见皇帝伸手将眼镜上拨,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乏累。
「万历二年以来,道理学宗罗百代,一跃成了天下大宗。」
「与此同时,心学、理学、乃至佛道等残余学说退潮还需要时间,在此之前,这些外道依然影响著百姓,尤其是部分士人的言行,并且这些残余与儒学正宗纠结在一起,使人难以分辨。」
「伴随著我朝新政不断实践,矛盾争端,必然会在思想上有所反应。」
「譬如李卿谏言的大局为重,士林口中的水至清则无鱼,乃至百姓揣摩都察院与河道衙门内斗。」
酝酿好一会。
朱翊钧却并没有找李士迪的麻烦,反而径直看向陈吾德:「但,无论是新学与旧学在儒门正统之间的斗争,乃至因新政的实践而造成的道理学总体共识下的内部分歧与差异的交锋。」
「都是天下百姓内部矛盾,体现于在思想上,百姓既想朝廷肃贪,又怕影响生计,合乎情理。」
「雒卿将徐州比作贼窟,一杆子全部扫翻,这是不对的。」
雒遵位进四品金都御史的路上,没少听皇帝的耳提面命。
此刻面对皇帝这一两句不咸不淡的批评,他早也习惯,当即恭身认下:「微臣谨记陛下教诲。」
朱翊钧点完雒遵,收回了目光。
他旋即看向李士迪,凝视良久,叹了一口气:「新政以来,诸事更易,朝廷衮衮诸公,有人跟得上,有人跟不上。」
「朕早就该让翰林院开班讲学,为诸卿开创在职庶吉士的路子,重新说教一番了。」
「否则也不会一州之地,尽是这些奇谈怪论。」
新政该怎么做文华殿群臣当然一清二楚,但到了州府这个层面就未必了。
中枢下发地方的政策文件往往语焉不详,含糊其辞,盖因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有机复杂的,为了让各州各府各衙署因地制宜,留下解释和适应的空间,只能定好大框架,通过政治原则约束细则。
所谓提纲挈领,正是如此。
但政令的嬗变,同样发生在这个过程中。
李士迪作为巡按御史,一口一句事关重大,大局为重,其为人必然不蠢,也未必真坏,但无论如何,在肃贪这件事上,他已经违背了中枢的政治原则。
李士迪正为压了雒遵一头略显得意,此言一出,直接将其被划归到「跟不上」的范围内,顿感手足无措:「陛下,臣————」
朱翊钧并未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抬手打断了李士迪:「既然河道衙门请朕回来主持公道,都察院坚称查不下去。」
「那朕姑且亲自就过问一二罢,看看能否折衷众论,免得百姓担忧漕运。」
此情此景,也让殿内一干徐州主官们愈发紧张了起来。
折衷众论?
不少人敏锐抓住字眼,长舒了一口气,感慨皇帝还是看重漕运,不会大动干戈。
朱翊钧环视殿内群臣:「秦邦彦何在!?」
目光汇聚之处,便有一名矮小老者站立不稳,慌张跪倒:「微臣在。」
朱翊钧上下打量了半晌:「秦邦彦,朕记得你,嘉靖四十三年举人,官选磁州知州,因治水有功,擢升户部四川清吏司员外郎。」
「后因不能胜任,自请外调易州管粮员外郎,两年前,以科臣郝维乔弹劾贪肆,降调三级。」
「朕记得当初吏部将你贬去广西了,这么快又升回来了?」
秦邦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陛下的话,臣————臣去年运粮有功,蒙苏松管粮参政举荐推升。」
朱翊钧哦了一声,跟左右打趣道:「这苏松管粮参政如此万家生佛,难怪吏部裁撤了三四次都没裁掉。」
「张性人呢?」
无怪乎当初提及这苏松管粮参政的时候,李贵妃说到南直隶政治生态大不一样,到了地方才明白。
所言果然不虚。
巡按御史李士迪适时插话:「陛下,张参政的子侄张辅之作为先行官,正在应天巡抚衙门办差,张参政按例谢绝案牍以避嫌。」
朱翊钧拍了拍脑门,差点把张辅之这档事忘了。
念及张辅之已经交过投名状了,他也没隔空为难张性。
只再度将目光看向秦邦彦:「秦同知,当初郝维乔弹劾你贪肆,敛财一千七百余两,如今东山再起,可有改了旧毛病?」
秦邦彦显然胆子过小,腿牙齿不断打著哆嗦,说话含糊不清:「臣————臣早已改————
改过自新,奉公守法。」
朱翊钧不置可否,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卷宗:「好个改过自新,按你的俸禄,一年实发九十两。」
「如何这两年,先后数次到扬州,以七百六十两一名的价格,雇」了十余名美婢回府?」
「都察院没往下查,朕倒是好奇想问一句,秦卿在哪里发的财?」
朱翊钧将卷宗里的几份写作雇佣合同,读作卖身契的文书单独拎出,随手扔出,静静飘在了秦邦彦的脚边。
逼良为娼,供给官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这个房子那个岛,古今中外比比皆是。
大明同样玩出花来了,什么泰山姑子,扬州瘦马,西湖船娘,都是士林风流的必吃榜,玩得开心了还要买回家价格在二百到两千两不等,这才是市场价。
殚精操劳,辛苦啊。
秦邦彦哪敢将脚边的卖身契捡起来核对,只能哭丧著脸:「臣近年时来运转,淘到几件古玩,转手得了一笔横财。」
「臣挥霍无度,还望陛下责罚!」
朱翊钧轻笑一声,不再理会。
转而拿起另一份卷宗:「户部分司水次仓郎中虞德烨何在?」
秦邦彦直以为自己过了关,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默默归列。
虞德烨与其错身而过。
他显然乐观不少,很是光棍地五体投地:「臣在!」
朱翊钧又将卷宗放了下来,似乎不用多看。
「今晨朕下船后,在城内见到了范应期范侍郎。」
「范卿正在审阅广运、永福二仓的帐目,还讽谏朕,说朕上次查勘二仓过于敷衍,与其装模作样,不如早些交给部院查勘。」
「朕也不是什么听不进谏言的昏君,挨骂之后就跟著看了几眼。」
说到这里,朱翊钧顿了顿:「虞卿,你是户部分司郎中,你猜,广运仓的库积实有几何?」
门外中使廷杖示辱的原因也找到了,殿内群臣忍不住朝殿外看了一眼。
虞德烨听著殿外两名提督太监的哀嚎声,额外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他不用揣摩,立刻醒悟过来,这项罪名应该归拢到谁的头上,慌忙回道:「陛下,中使贪蠹,臣不能尽知!」
朱翊钧面上没什么表情,平铺直叙:「你不能尽知?朕告诉你,永福仓库积原报十九万四千两,无纤毫在库;仓贮六十万余石,止存九万六千石。」
役夫的口粮是一月三斗,一年三石六斗,换言之,永福仓亏空的粮,够十余万名重体力活的役夫吃一年了。
而按照市价,牛肉一斤是13文,永福仓亏空的银两,同样够十万役夫每天半斤吃一年。
现在,都不见了。
这消息是今晨才从范应期那里新鲜出炉,行在显然还未得到消息。
陈吾德、潘季驯、万恭等人纷纷侧目,难掩惊愕。
到底是天高皇帝远,天津仓储好歹只少了三成,徐州仓竟然去了九成!?
徐州一众官吏反应更为夸张。
什么!太监该死!奸宦狗胆!辜负皇恩,岂有此理!
诸如此类的一惊一乍不绝于耳。
虞德烨则是连连叩首请罪:「陛下!中使贪蠹,臣亦有失察渎职之罪,自请按例降调三级!」
二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秋粮,还不算捐纳中饱私囊的银两,这等骇人听闻的数目,竟只值降调三级,朱翊钧只觉荒唐。
然而,这话还真不荒唐。
虞德烨声称按例,并不是按律真按大明律,得砍十个头,按例就不一样了。
封建官僚体制下,作为统治阶级的封建官僚,往往在法律上享有罪减数等的特权。
坊间都戏称开除儒生文字,乃是小免死金牌。
历史上的仓储亏空问题,同样在万历八年东窗事发万历八年十二月癸亥,先是,扬州等处饥,上命发库积并仓贮赈之,库积原报八万八千两,无纤毫在库;仓贮五十四万余石,止存三万六千。
当即便惊动了都察院派遣御史巡查,这一查就不得了。
两淮、河漕,各地的仓储,上百万石,全都被蛀之一空!
惊得都察院立刻刹停。
近百万两,数十万石的亏空,到最后,处理的结果只是申饬了没捂住盖子的扬州府。
彼时的扬州知府正是面前的虞德烨—「巡抚以闻,再请别项备赈,上是之,而降该府知府虞德烨俸三级」。
至于别处仓储亏空和贪腐的问题————别说了,别说了。
俸降三级,从每年三百两降到一百五十两,官职本身是不变的。
换言之,眼前看似一起泼天大案,在恶浊的世风下,上秤只值每年一百五十两。
虞德烨相较历史上,不仅职位有所变动,甚至连觉悟都提升了一自请连降三级,从正五品的郎中,贬至从六品,可不比罚俸严厉多了?说是顶格处罚也不为过啊!
朱翊钧并未理会虞德烨的请罪。
他默默收敛了眼中的情绪,再度开始点名:「徐州知州吴之鹏,都水中河分司主事张国玺何在?」
虞德烨擦著额头冷汗,慌忙回列。
张君侣嫌恶地瞥了一眼前者,正要出列答话。
孰料,张郎中全然赶不上吴之鹏的滑跪的速度:「陛下!臣构陷张郎中,臣贪蠹受贿,臣中饱私囊,臣鱼肉百姓!臣有罪!」
张君侣还没来得及开腔,便见听得此言,不由得怔立当场,一时忘了言语。
左右同僚,连带行在堂官们,除了都水司郎中李民庆外,纷纷露出惊疑、意外之色。
朱翊钧打量著吴之鹏,好一会才回过味来。
他好奇道:「吴知州此言何意?」
吴之鹏仿佛被按下了开关,嘴上如同连发火统一般就往外吐:「陛下!臣枉为天子门生,出知徐州后,竟在同僚腐化、士绅围猎中一败涂地!」
「这些年来,臣受贿白银十万两,巧取豪夺土地山林十余宗,府邸宅院八百余座————
」
「学生愧陛下!愧对百姓!愧对列祖列宗!」
「罪臣甘愿将赃款悉数充与内帑,只求陛下给微臣一个将功赎罪,再世为人的机会!」
一席话语,将殿内众人雷得外焦里嫩。
潘季驯瞪大了眼珠子,难以置信,一个小小的知州,竟然置办了八百余间房产,安得广厦千万间是这样分的?
离吴之鹏最近的张君侣同样难以置信,自己这位老对手,竟然如此轻易就认罪了?
最恨的莫过于李民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不是说好共同进退,捆载而售的么!?
这是准备先跑一步,还是逼自己表态?
此刻也顾不得多想,李民庆与左右同僚对视一眼,连忙出列下拜:「陛下!臣等有罪,甘愿伏法,将赃款充公内帑!」
在先前还负隅顽抗的秦邦彦、虞德烨等人的呆滞的自光中,陆续有徐州官吏出列请罪0
「微臣伏法!」
「臣亦失足,甘愿充公!」
一时间群臣幡然醒悟,从者云集,纷纷拜倒在佛祖金身之下,言称充公内帑,将功赎罪云云。
吴之鹏这厮果真敏锐,竟然主动认罪认罚,当真是个人才。
不过想将功赎罪?朱翊钧心中微哂。
想拿钱平债的反应,并不出奇,历史上大有人在。
前有赵文华家产不足退赃,向世宗自请子孙继续偿还,以求免死;后有王亶望为遮掩侵贪,借以失察言参的名义,自认罚银五十万两。
但徐州这种咽喉要道的直辖州,一处占地5亩的宅院,包含三间楼房和二十八间平房,总价也仅需106两银子(地契资料价格,不含手续费)。
八百座这样的府邸,也不过八万两,连带白银、珠宝、林地,拢共二十余万两。
这点钱就想「将功赎罪」,未免太轻巧了。
人家赵文华,王亶望,都是大几十万两扔出来,最后也没见把命买回来赵文华虽然免死,但国史记载,其人自己揉肚子不慎揉穿了,把五脏六腑都揉出来,暴毙而亡,如此锋利的手刀,怎么看都不像免死。
面对三三两两下拜请罪的一干官吏,朱翊钧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李士迪:「也无怪乎都察院查不下去了,果真是牵涉众多,事关重大。」
「李卿,你以为该当如何?」
李士迪犹豫片刻,恳切回道:「陛下,臣以为诸臣工自请罪行,何尝不是整风肃贪?」
「都察院自不必查下去了,诸臣工退赃还赃,或削俸罚银,或连降三级,或免官闲住,还河漕以安宁。」
「臣斗胆愚见,全凭陛下裁夺。」
跪地认罪的诸臣工纷纷谄媚附和,口称陛下圣裁。
朱翊钧目光扫过,将群臣反应收入眼底。
「凭朕裁夺?」
他轻轻摇了摇头,认真道:「朕的意见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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