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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大宣之怒


第844章  大宣之怒

    螺号凄厉,撕裂了广府的宁静。

    红毛番船队的夹板船炮口轰鸣,裹著火药的沉重铁球狠狠砸向广州西瓮城。

    轰!

    砖石在巨响中崩飞如雨,硝烟弥漫升腾。

    雷火声照亮夜空,持续不断。

    最终,丈许宽的狰狞豁口赫然洞开。

    早已埋伏在虎门外沙洲的老鲨头,率领三百胥船如离弦之箭,趁乱冲入珠江内河。

    众多倭寇从暗巷中鬼魅般钻出,白鹅潭方向,南洋蛇公弟子驱使的「血线飞头」降,拖著幽绿磷火,无声无息地飘向城墙缺口,专噬巡逻兵卒的脖颈。

    这些人计划周密,却是打了广州城个措手不及。

    然而,广州作为岭南重镇,自有其底蕴。

    当入侵者的喊杀声和爆炸声传来,蛰伏在城中的各路江湖好手与法脉术士,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动了。

    玉皇教周清源反应最快,他领著十几名弟子,在通向太子府的要道十三行街口迅速布下「三清符阵」。

    黄符翻飞如蝶,罡煞之气流转,硬生生镇住了从码头方向涌来的浓郁煞气,将一波试图冲击府邸的民和几个混杂其中的南洋邪修逼退。

    为首一个驱使毒虫的蛇公弟子被罡气震慑魂魄,怪叫著缩回阴影。而周清源仍旧面色凝重,手持玉质罗盘,不断调整方位,口中咒诀不停。

    他心中也是暗自后悔。

    广州府人口众多,承平百年,即便因为往山中调走大量人员,剩余的力量也不容小觑,没想到这些贼人如此胆大包天。

    守军尚未堵住缺口,城中蛰伏的南岭法脉已闻风而动。他们并非神仙手段,皆是血肉之躯借地脉罡煞死战。

    青罡法三名弟子背靠拱北楼残柱,脚踏山岳罡步,手中青石符牌狠狠插入砖缝。

    地气翻涌如蟀,豁口处碎岩凭空凝结,暂时减缓倭寇冲锋速度,但符牌随之龟裂,此法借地脉硬抗,最耗心神。

    红莲法的老妪率徒孙据守城隍庙前街,黄符沾朱砂甩出,遇风即燃。火线贴著青石板窜出丈余,逼退两名驱使毒蛇的南洋邪修。

    但此术仅能短暂阻敌,见疍民掷来鱼叉,老妪急退,徒孙举藤牌格挡,火星四溅。

    华光法的独眼汉子最为刚猛。

    他赤膊缠红布带,铜锏裹著符纸砸向攀墙倭寇,骨裂声伴随闷响。符纸燃尽时,倭寇忍刀已划破他肋下,血浸红布带————

    江湖草莽同样搏命。

    排教舵主带人钻窄巷撒渔网,专绊赤脚疍民。佛山武行的教头双刀卡住倭寇短刃,反被踹中膝弯。

    番禺镖师链子枪锁喉一名放火的南洋术士,自己后背却挨了火铳铅子,扑倒在冒烟的粮袋上————

    战事惨烈,但真正的修罗场在十三行仓库。

    十台铁牛蒸汽机静卧院中,钢铁外壳映著火光。

    疍民首领鲨爷鱼叉捅穿倭寇胸膛,嘶吼著命人抢机:「快!抬走铁牛!」

    话音刚落,没发现倭寇头目已挥刀而出,削断拖绳民的手腕,双方立刻眼红,在蒸汽机旁混战,血泼溅在冰冷铁壳上。

    然而,战局却陡然生变。

    眼见广州府江湖中人反击,疍民死伤渐重,螺娘连吹三声螺号,却不见红毛番全力攻城,反见其船降半帆观望。

    南洋蛇公弟子只在外围释放磷火,血线飞头久久不增。

    老鲨头浑身是血,扯住螺娘嘶喊:「螺娘,他们言而无信,这帮红毛鬼和蛇公要拿我们填护城河!」

    螺娘望见城头华光法汉子以断锏砸碎倭寇天灵盖,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终于忍不住,咬牙吹响尖利撤退号。

    残存疍民纷纷跳江,借水道遁走。

    「哈哈哈,到咱们了!」

    其中一艘大船上的红毛番船长狞笑挥旗。

    轰轰轰!

    三船二十四门重炮二次齐射,炮弹精准凿进先前豁口两侧。砖石如瀑崩塌,城墙撕裂三丈。

    烟尘未散,燧发枪队已踏梯登城。

    铅弹泼洒间,卫所兵卒成片倒下。

    倭寇与南洋邪修见势,再不与法脉修士恋战,四散制造混乱。硫磺火筒掷向绸缎庄,磷粉撒入茶楼,西关木楼轰然腾起火龙。

    满城火光,照亮太子萧景恒的身影。

    他蟒袍燎出焦洞,夺过谯楼鼓槌奋力砸向牛皮战鼓:「杀,给我杀!凡杀贼者!赏银五十两!」

    鼓声不断,激得残兵百姓眼红。

    卖榄郎抢扁担砸翻翻墙红毛,粥铺伙计菜刀劈进倭寇肩胛。就连城狐社鼠们也加入战斗,用湿棉被压灭商铺火苗,转身渔网罩住燧发枪手。

    一炷香后,法脉弟子近乎力竭。

    青罡法三人符牌尽碎,口鼻溢血仍以肉身挡在豁口碎石堆前;红莲法老妪被流矢射穿右臂,徒孙捡起燃烧的旗杆捅进倭寇腰腹;华光法独眼汉折断第二把铜锏,捡起倭刀劈砍,刀口崩卷如锯————

    混战一直持续至三更。

    倭寇劫得四台蒸汽机,拖上接应快船,南洋邪修卷走三台,以磷火开道遁入珠江。红毛火枪队抢不到铁牛,泄愤般焚毁码头栈桥。  

    直至玄祭司张玄陵派回的小队先锋驰援,残敌方退。

    天明时分,西关余烬未熄。

    玉皇教周清源拄著桃木剑清点:

    卫所兵卒死伤逾千,各法脉弟子死伤数十人。十三行仓库洞开,七台蒸汽机连底座被撬走,仅留深辙压过尸堆伸向江岸。

    西关屋三百余间,漕运银船被劫,纹银损失五万两。

    珠江浮尸随潮汐起伏,鸥鹭啄食肠肚。

    此一劫,广州筋骨摧折。

    倭寇、南洋邪修、红毛番虽各怀鬼胎,却因建木妖人幕后串联酿成滔天祸乱,七台蒸汽机被劫走,流入海上黑市————

    消息如同裹著岭南瘴气的旋风,一路掠过驿站快马、运河官船,最终重重砸进了京城紫霄阁。

    最先收到八百里加急塘报的兵部尚书。

    他拆开火漆时手都在抖。

    待看清「广州遭袭」、「太子险危」、「红毛番倭寇南洋巫」、「七台铁牛被劫」等字眼,顿时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军中亦有兵修,但只是强在个人战力和用兵之道,并无人专门掌控祭祀。而军中常祭祀兵主蚩尤,梅山法教的来源,亦与其有关。

    梅山法教研究出新式火器的术法,兵部立刻插手,加上神机营,已秘密训练出不少好手。

    原本这些天老头心情愉悦,此刻却是脑瓜子都在疼。

    他面色阴沉,几乎是跟跄著闯入内阁值房,嘶哑著嗓子喊出「岭南急变」四个字,原本肃穆的阁老们瞬间炸开了锅。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一位须发皆张的阁老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乱响。「胥民勾结外寇,炮轰城门?倭寇浪人竟敢在太子驻跸之地举刀?南洋的降头师也敢踏足神州撒野?!」

    「还——还劫走了蒸汽机!」

    「这是打我大宣朝的耳光!」

    另一位阁臣脸色铁青,声音却冰冷刺骨,「太子爷尚在广州,这是要弑储君!」

    「岭南水师干什么吃的?广州城防是纸糊的吗?」

    消息根本捂不住。

    先是衙门口当差的皂隶得了风声,转眼间,京城茶馆酒肆、勾栏瓦舍便传遍了。

    「听说了吗?广州城——破了!」

    前门大栅栏的「四海茶楼」里,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压低了嗓子,脸上还带著一丝惊悸,「天杀的倭寇、番鬼,还有那些水上漂的疍家子,里应外合,用炮轰塌了城墙!听说连太子爷都差点————」

    「呸呸呸!太子洪福齐天!」

    旁边一个老茶客赶紧啐了一口,「不过这事忒邪性!疍民不是一向老实巴交讨生活么?怎么敢反?还跟南洋那些养虫子的搅在一起?」

    他搓著手指,「怕不是——有人给了天大的好处,要么就是积怨太深?」

    「怨是一定的,」

    一个挑担卖炊饼的汉子凑过来,抹了把汗,「那些水上人家,苦啊!官府的疍丁」税、水师的炮,压了多少年?」

    「可勾结外寇,杀官劫城————唉,糊涂啊!这下朝廷能饶得了谁?」

    「最可恨是那帮矮脚东瀛鬼!」旁边一个练家子模样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跳起。

    「趁火打劫!专门抢那火轮神机」!那可是工部多少匠人的心血,花了大价钱才搞出来的!

    听说在海上黑市,一台能换一座金山!这帮贼子,狼子野心!」

    市井传言,越传越烈。

    有说疍民首领鲨爷三头六臂,刀枪不入。有说南洋蛇公驱使飞头,专吸人脑髓。

    但谈论最多的,还是东瀛倭寇的狡诈狠毒,以及那七台价值连城、被生生劫走的「铁牛」。整个京城笼罩在一股憋屈又愤怒的躁动中。

    街头巷尾,骂声不绝于耳。

    这风暴的中心,最终汇聚到了乾元殿。

    御案后,身著明黄龙袍的皇帝萧启玄,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铅云。

    他手里捏著那份沾著岭南烟尘血迹的奏报,指节捏得玉镇纸吱嘎作响,原本久病苍白的皮肤,竟泛起红晕,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嘿嘿几声冷笑。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大气不敢出。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良久,皇帝猛地将奏报掷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平日的深沉莫测,只剩下焚城般的怒火,那怒火仿佛能透过殿宇,烧到万里之外的东瀛四岛。

    「好!好一个东瀛国!」

    萧启玄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金铁交鸣般的寒意,「昔日遣使来朝,口称臣属」,仰慕天朝。」

    「私下里,却敢纵其凶顽浪人,勾结妖邪,袭我重镇,谋刺储君,劫掠国器!此等恶行,罄竹难书!真当我大宣天威可欺否?!」

    「拟旨!」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在殿内。

    「第一道旨,」

    萧启玄语速极快,不容置疑,「严词斥责东瀛国主丰臣秀吉!责其御下无方,纵容凶徒,悍然与大宣为敌!」

    「责其背弃藩属之礼,包藏祸心!责其即刻、立刻、马上交出所有参与广州之劫的浪人头目、  

    倭寇首领及其党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不许遗漏!」

    「第二道旨!」

    萧启玄还是不解气,站起身来,龙袍无风自动,一股沉重的威压弥漫开来,「著令丰臣秀吉本人,即刻启程,亲赴大宣京师!入宫!面圣!谢罪!」

    「朕要亲耳听听,他作何解释!」

    「六百里加急!走最快的海路!经由驻守琉球的水师快船直送其京都!」

    萧启玄的目光扫过肃立在殿下的内阁重臣和掌印太监,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们,这,不是商议!是诏命!是朕,给他的最后机会!」

    两道措辞严厉、饱含雷霆之怒的圣旨,当日在铸印监用最上等的明黄绫绢、朱砂御墨火速写成,盖上那方象征著至高皇权的玉玺。

    旋即,被交予两名身负绝顶轻功、隶属大内「皇城司」的密使。

    他们怀揣圣旨,丝毫不敢耽搁,纵马冲出城门,向著最近的港口疾驰而去。

    海风凛冽,波涛汹涌,大宣皇帝的怒火,也直扑东瀛。

    京都,伏见城。

    暮春的风裹挟著樱瓣最后的残香,掠过枯山水庭院的细白砂石,发出低沉的呜咽。

    几株迟开的八重樱在料峭寒意中勉强支撑,远处的萧寺,晚钟余韵被湿冷的空气压得低沉。

    咚咚咚,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天守阁顶层,纸门半开。

    垂垂老矣的丰臣秀吉裹著厚重的玄色羽织,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捏著那卷明黄绫绢的圣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脸上沟壑纵横,松弛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蜡黄,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寒光如淬毒的针。

    「大宣皇帝————」

    他喉咙里滚动著浑浊的痰音,声音沙哑刺耳,如同砂纸摩擦朽木,「斥责本关白?交出凶手?

    亲赴京城————谢罪?」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带著刻骨的讥讽。

    说罢,猛地将圣旨掷于面前矮几上的青铜火盆中。

    盆里炭火幽幽,明黄的绫绢甫一触及暗红的炭块,便「嗤」地腾起一簇妖异的蓝焰,迅速蔓延开来。

    象征天朝威严的绫绢和朱砂御墨,迅速燃烧化作焦灰,扭曲的光影在秀吉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映得面容愈发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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