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芝兰挡道，亦应锄之

    那只虫是一段历史。

    那只虫对应著一个古早巫师的记忆和苦痛。

    它落到莉赛尔的手中，无数沉淀于记忆长河中的碎片便得以显露一她看见了一个巫师，看见了一个霍格沃兹的毕业生，看见这个巫师和它的同学们相互辩论，看见它和那个时代的黑巫师们相互争斗。

    她看见了那个故旧的时代，看见了肆意妄为的黑巫师们在大街上公开行动，甚至对霍格沃兹的教授和运载马车袭击动手，看到了扭曲的怪物和失控的法术现象在大地上肆虐。而作为记忆载体的霍格沃兹毕业生，便挺身而出和它们战斗。

    它不够强，所以它失败了。

    但它没有死去，因为它在生命的尽头，遇到了一只救助之手。

    是那个人，那个莉赛尔在霍格沃兹的废墟上所见到的，身上披著辉光的男人。

    「来吧，跟我走，这个世界需要被拯救。」

    那个男人和它说，于是它便毫不犹豫地跟他走。它看见男人的麾下聚集了许多郁郁不得志的，天赋低下却又掌握著些微魔力的学徒。于是它便主动贡献出了一些魔法知识，试图提供一些帮助。

    男人没有阻止它，只是旁观并记录了它的知识和法术。而在它完成了它的分享之后，男人便评判了它的行动。

    「你们走到了一条错误的路上，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魔法—若是一股力量，它不能够造福于群众而只能带来破坏，那它便没有必要存在。来，让我们一起来探索这股力量正确的行进道路。」

    男人并不是巫师，但他身边有著一些相当聪慧的追随者，身上也携带著许多奇物。在它和它们的帮助下，一些功用独特的物品便被创造了出来。而那是一架以魔法辅助齿轮结构运作的大型机械，即便是魔力极其微弱的学徒也可以使用它。且它只需要很少的燃料和魔力，便可代替二十架当时最先进的内燃机进行动力输出。

    莉赛尔依旧能够感受到巫师在那一刻从心中进发出的喜悦。因为它已经看到了男人所为它指明的道路。男人和它说过，世上的诸多乱象，都源自于生产力的不足。而现在，它已经看到了未来世界的富足。

    但是—

    「而现在，我们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生产力。那么便是时候，去改变这个时代的生产关系了。」

    它不理解，于是男人便解释给它听。他告诉它就算田野里收获了再多粮食，就算工厂里制造出了再多商品。只要人心依旧不足，那便只会造就更多的贪婪，更多的战争。甚至一切反而会变得更加残酷，因为在那时，特权阶级将不需要像是过往那样多的人来为他们服务。

    「特权阶级？」

    男人告诉它，不事生产，却掌握著生产资料的人都可以归类于这一范畴。而像是它们这样的巫师则是天生便处于特权阶级」之中。所以，为了更加繁荣的明天。他必须要将巫师这一群体的特权打落，他告诉它，只有将魔力运用到创造财富上的巫师才能够在新秩序拥有一席之地，如若不愿，就必须排除。

    「人类必须前进，文明必须前进。停留下来的人，我可以任由他们在角落里腐烂。但若是他们的存在本身便会成为拖累，那他们便没有存活的意义。」

    它已经从男人那里学会了许多道理，它并不觉得这个说法有错。然而在男人所构建出的魔导技术体系之中，使用者魔力的多寡并不会影响魔导机械的运作。

    因为这是一套用以普及化的技术，所以，若是那些强大的旧巫师想要加入到新秩序中，他们便必须承认，他们和那些弱小的学徒没有什么不同。

    于是战争便开始了。

    新秩序和旧秩序之间的战争。

    在男人的率领下，拥有更高生产力的魔导军团轻易地便攻克了许多巫师的领土。但属于强大巫师的反扑也随即到来，而缺乏魔力总量的巫师学徒们，甚至无法在面对移形换影」+厉火咒」这样的简单组合中，放出能够抵消对方法术的反咒。

    男人低估了巫师们的上限，但一切却又好像仍在男人的规划之中。因为哪怕损失惨重，他也依旧洞悉了巫师们的疏漏。

    「巫师们的弱点，就在于他们各自为战。他们需要能够让他们相互联系在一起的关键枢纽，才能够进行粗浅的配合。所以，我们要摧毁那些关键的枢纽。」

    记忆的载体知道那个枢纽，因为直到这时，也不过就是英国魔法界和魔导势力的战斗。甚至就连英国的魔法界也只显露出了一小部分力量。那些隐居在山林深处，遗迹之中的古老巫师们，甚至都还不知道外界所爆发的战斗。

    所以————

    「霍格沃兹————」

    莉赛尔看著它，看著那个从霍格沃兹走出的毕业生回到这座学校之中。英国魔法界内很大一部分的巫师都和这座学院存在关联。若是能将它摧毁，则在最初始的疯狂反扑之后，剩余的巫师们便再也无法拧成一股绳，发挥出像是一支军队一样的作用。

    这是必要的代价，所以作为记忆载体的巫师毫不犹豫地承担了它。它知道自己的选择背叛了这将它教导长大的魔法学院，所以，当它作为叛徒，关闭了学院防护法阵的时候。它没有选择逃离，而是待在学院之中，等待著魔导炮火如暴雨般降下。

    战争因此而迎来了转折点，失去了学院，失去了幼时回忆，更失去了后辈和继承人的强大巫师们发疯似的朝魔导势力进攻。但被狂怒和悲伤所支配的他们只是一群无首的孤狼。他们被轻易地分割，各个击破，而踏著这片被摧毁的废墟，魔导的势力便也再度大幅增长。  

    「这一切————是值得的。」

    记忆的载体已经死去，它的灵魂归于心灵的海洋。它的先祖和旧日亲友们拒绝拥抱它，将它排斥在远离巫师沉眠之海的边陲之上。然而即便如此，那时候的它，残存的灵魂也依旧闪耀。

    因为它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它相信短暂的疼痛会换来长久的繁荣。它相信巫师们会在新的时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它相信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直到那个男人摧毁了所有的旧时代魔法体系，直到那个男人毫无征兆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直到那个男人的继承者清算了所有投诚的巫师血脉，直到那些和它一起，甚至比它更早加入到魔导势力中的弱小学徒们，也都因为试图庇护这些同类的血脉而被冠上罪名，被尽数打成叛逆。

    直到魔导体系被销毁，被撕裂的经济支柱倒塌，从而导致连续两次的世界大战爆发。直到数以亿计的生命在战火中痛苦的死去，而从始至终，那个男人的继承者和他的势力都一直藏匿在历史的背面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直到杀戮因无尽的鲜血浇灌而被迫平息。

    【人类必须前进，文明必须前进。】

    【永无止息的前进，并将一切阻碍尽数舍弃。】

    那个骄傲的灵魂不再闪耀了。

    它逐渐黯淡，逐渐蜷缩。逐渐化作一只阴暗丑陋的卑微爬虫。它的自我认知决定了它在这片心灵海洋中的存在形式。而讽刺的是，当它被世人遗忘，被自我唾弃之时，那被它所背叛的学院，和因它而死的巫师们，却反而再度接纳了它，给了它一席之地。

    而现在，它在这里。

    黑色的小虫蜷缩于莉赛尔的掌心，死去的魂灵向她揭晓了过往的秘密。那是一份因缘，一份羁绊，它是第一座魔导动力机组的设计者和建造者之一，而心灵海洋知晓，外来之人的继承者狂热地遵循他那遁去偶像的脚步，收藏了所有他所遗留下来的器具。

    目标已经达成了。

    但莉赛尔并未立刻离去。

    她只是注视著手掌中的小虫，怜悯地向它问询。

    「你后悔吗？」

    小虫没有回答，只是在黯淡中溶解崩毁。或许它终究是太过狭隘，为了巫师的未来而奋战却也只能够和其它的巫师，和血脉亲族，以及旧日的同学好友共情。而现下世界那即便遭遇核火洗礼也比一百年前更加繁荣的人世，却是再也无法让它在意。

    亲人和友人全都成为了它者伟大事业的垫脚石，再繁荣伟大的文明，又于它这巫师的余孽有何意义？

    它彻底的消失了。

    而莉赛尔这才睁开眼睛。

    她仍旧在天霆号中，仍旧在那降而复叛的战场里。无数的飞弹炮火向著银白的巨大机兵袭来，而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瓦伦蒂娜心中的悲悯。

    瓦伦蒂娜不会犹豫，既然对方已经动手，那她便会毫不容情地将他们尽数抹去。无论他们到底是受了蛊惑还是下定了决心，违逆就是违逆，攻击就是攻击。

    但是—

    「找到了。

    一个坐标，被计算了出来。

    那位于欧洲板块的深处，位于阿尔卑斯山的地底。那架最初的魔导动力机组就埋藏在那个区域，而在同一瞬间，瓦伦蒂娜那有著些微黯淡的眸光，便就此再度变转为纯净炽烈的纯银。

    「太空桥！」

    塞伯坦人的传送技术，骤然驱动。

    下一刻，银白的巨神便猛地出现在那仅有Z轴不准确的坐标上空。双手高举，翠绿的雷光便变转，塑形，化作巨大的炽烈螺旋，骤然撞向脚下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大地！

    那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时机。

    雷钻落地的瞬间，隐藏基地中垂落的砂砾正好碰触地底。

    咯喇——」地面，如同薄纸一般裂开。数百层相互纠缠的钢铁支撑结构，便在这翠绿的雷光中尽数剥离。而瓦伦蒂娜或许没有能力直接把这片荒原轰成盆地，但她和她所在的天霆号巨神兵，却即将抵达那隐藏的未知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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