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论功行赏，宰执天下

    日上三竿，铅灰色的云层终干被撕开一道口子，稀薄的冬日阳光洒在午门外的青石板上，却丝毫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血迹已经开始凝固，呈现出可怖的暗褐色，宛如大地上撕裂开的丑陋伤疤。

    小太监们提著木桶，正用冰冷的井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地面，水流与血污混合，汇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流入宫墙根下的沟渠。

    每一铲泼洒，都扬起一片白色的寒雾，混杂著血的铁锈味和人被吓破了胆后留下的尿骚味，形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些侥幸未被点名的官员，早已被允许离去，但他们却无人敢动。

    一个个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的泥塑，瘫在原地，官帽歪斜，袍服上沾染著尘土血点甚至是呕吐物，眼神空洞地望著眼前这片人间炼狱，浑身抖如筛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的世界，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再次被彻底颠覆，又被无情地碾碎。

    与午门外的肃杀和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紫禁城深处的乾清宫。

    暖阁之内，温暖如春。

    数个兽首铜炉中，上好的银丝炭正无声地燃烧著，没有一丝烟火气，只将融融的暖意送至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朱由检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繁复杀气腾腾的十二旒衮冕。

    此刻的他，穿著一身略显随意的玄色龙纹常服，袖口微挽，露出结实的小臂。

    那双曾引弓射杀敌酋，也曾按剑俯瞰百官的手，此刻正以极其娴熟而优雅的姿态，亲自执壶烹茶。

    沸水注入紫砂壶中，茶叶翻滚，恍如千军万马；再由壶中注入青瓷茶盏，茶汤色泽金黄，清澈透亮，又如天下初定，波澜不惊。

    整个过程，朱由检动作行云流水，神情专注平和，仿佛方才在午门城楼上那个杀伐果决，视人命如草芥的铁血帝王，只是百官在极度惊恐之下产生的一个幻觉。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躬著身子，眼观鼻，鼻观心。

    他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以免打扰了皇爷的雅兴。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眼角，和袖中紧捏著早已被汗水浸湿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今日午门这场大戏，他是亲历者，更是皇帝意志的扩张。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官员惊恐绝望的脸，那些被拖下去时凄厉的惨嚎，那一颗颗滚落在地的头颅，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这位皇爷在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藏著怎样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细微的通传声：「启禀皇爷，孙阁老到了。」

    「宣。」

    片刻之后，在一名小太监引领下，一个高大而略显苍老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暖阁。

    孙承宗两鬓的白发比去岁离京时又多了几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像是被关外的风霜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

    但他那高挺的脊梁却依旧如在辽东军中一般笔直，行走之间，没有丝毫老态龙钟之意，反而带著久历沙场的沉凝与刚毅。

    今日午门发生的一切，早已如同风暴般传遍了整个京城，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然而，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老督师脸上却并未流露出过多的震惊或骇然，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只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御座前那个亲手烹茶的年轻帝王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才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孙承宗走到殿中，撩起官袍前襟，缓缓跪倒，行了君臣大礼，声音洪亮而沉稳：「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生快快请起！」

    朱由检竟未等他叩完头，便已放下手中的茶具，快步走下御阶，亲手将他搀扶起来。

    朱由检扶著孙承宗的手臂，将他引至一旁的软榻坐下，自己则重新回到茶案后，亲自将一杯刚刚烹好的，尚且冒著氤氲热气的茶汤，双手递到了孙承宗面前，温言笑道：「辽东苦寒，先生辛苦了。」

    皇帝的语气亲切和煦，就像是一个晚辈在关怀长辈。

    孙承宗捧著那温热的茶盏，茶香扑鼻，暖意顺著指尖传遍四肢百骸，驱散了不少自关外带来的寒气。

    他没有立刻喝茶，也没有顺著皇帝的话头说下去，而是将茶盏稳稳地放在身边的小几上，沉默了片刻。

    终于，他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直视著朱由检，沉声开口。

    「陛下。」孙承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老臣已听闻午门之事。陛下龙威震怒，行雷霆之手段，一扫朝堂沉疴暮气，确能震慑宵小，令百官警醒。然————然则杀戮过重，一日之间，血溅禁门，数十名朝廷命官或死或贬，自太祖、成祖以来，未之有也。如此，恐伤国本，亦损陛下仁德之圣名。还望陛下三思。」

    这番话，源于他身为大明股肱之臣的责任感，更是他作为帝党核心，为君王长远计的本能忧虑。

    他并非在为那些文官集团的成员求情，恰恰相反，他对今日跪在午门外的那些尸位素餐结党营私之辈深恶痛绝。

    然而，如此酷烈的手段，依然让他这位老成谋国之臣感到心惊。

    在他看来，治国如烹小鲜，最忌烈火烹油，今日之举固然痛快，能去一时之沉疴，但稍有不慎，便会鼎沸釜裂，反伤国体，最终损害的还是皇帝刚刚用赫赫战功与雷霆手段建立起来的无上权威。  

    面对孙承宗近乎直白的谏言，王承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瞬间便浸湿了后背。

    他下意识地抬眼偷瞄皇帝的脸色，生怕这位刚刚大开杀戒的君王会龙颜大怒。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朱由检脸上没有丝毫怒意。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待孙承宗说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带著一丝疲惫，也带著一丝无奈。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棋盒中捻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地放在身前的棋盘上。

    那棋盘上，黑白二子已经厮杀得难分难解，犬牙交错。

    「先生请看这盘棋。」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黑子如朕，白子如这盘根错节的天下大势。朕若想活，便需做活这一片大龙。可先生请看，这几个白子，已然深入我腹地，看似闲子，实则已成痈疽之患，它们堵住了朕的气眼，断了朕的生路。若不将它们连根拔起，这整条大龙，早晚要被它们活活困死。」

    他顿了顿，抬起头，自光再次变得锐利如鹰：「先生说国本，何为国本？国本者，非在朝堂之虚名，而在社稷之安危，在万民之生计！

    如今这大明的国本，早已被这些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空有其表！

    朕若不行霹雳手段，将这些烂到根子里的腐肉一刀剜去，何来这大明江山的痊愈之机？朕若无金刚之怒，又何以显菩萨之心肠？」

    「朕要的，从来不是史书上那几句无关痛痒的仁君」、圣主」的虚名！那些虚名，换不来辽东的寸土，挡不住关外的铁骑，更填不饱流民的肚子！朕要的是这大明江山的万世基业！是这天下苍生的长治久安！」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背对著孙承宗，望著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今日在午门流的那些血，是为了将来我大明的将士在战场上少流血，是为了我大明的百姓在灾年里少流血，甚至，是为了百年之后，我大明不再流血！」

    孙承宗沉默了。

    他看著皇帝那并不算伟岸，但此刻却无比坚毅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也知道，眼前的这位皇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深宫之中，需要他小心翼翼扶持的少年天子了。

    时至今日，他已经成长为了一位真正懂得运用帝王权术，并且拥有著明确而宏大目标的成熟君主。

    皇帝说的没错，大明这棵参天大树，内里早已被蛀空，若非一场暴风骤雨，如何能将那些枯枝败叶尽数扫去？

    良久，孙承宗才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有无奈，有释然，更有了一丝被点燃的豪情。

    他缓缓站起，对著皇帝的背影深深一揖：「陛下圣虑深远，老臣————受教了。」

    听到身后的动静，朱由检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激昂之色已经褪去，重新恢复了严肃与沉静。

    他走回孙承宗面前，亲自为他续上一杯热茶，这才转入今日召见的真正主题。

    「先生之言，是谋国之论，朕记下了。日后朕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先生能如今日这般，直言不讳。」他先是给足了这位重臣面子，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但今日朕召先生入宫，并非是为了与先生论道，而是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论功！」

    「辽东平定，建奴授首，收复疆土数千里，此乃我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大捷！而先生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力排众议，当为首功！」

    话音未落，朱由检的声音带著帝王威严，口宣了旨意。

    这并非正式的诏书，却是君无戏言的承诺。

    「朕意，晋先生为「辽安侯」！」

    「加太傅衔，总领内阁，为百官师表！」

    「即日起，入阁办事，为内阁首辅！朕需要先生为朕主持朝局！」

    这一连串的封赏，如同惊雷一般，接二连三地在小小的暖阁内炸响！

    封侯！

    世袭罔替的实封！

    大明自立国以来，文臣封爵，屈指可数，除了开国元勋，便只有寥寥数人。

    非有不世之功，绝不敢想。

    加太傅衔！

    这是文臣之极，三公之首，是真正的帝师尊号！

    更重要的是，内阁首辅！

    这是大明朝文官权力的顶点，是真正的宰执天下！


　　(https://www.91book.net/book/81236/43774.html)


1秒记住91书包网：www.91book.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91book.net